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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卢光辉 于 2012-12-27 00:17 编辑
沉默的器官
一
我的荣耀,就埋藏在我腰子里。从医学角度,确定我肾脏性质的,是301医院专家刘物道。经过七件仪器检验后,以算命先生神态,他对着x光片子,为我体内看了相:“别人的都只有手机包那么大,形状像碗豆,你的却像老虎睾丸。”为了让我理解得更形象,他指着片子说:“要知道,老虎睾丸有你眼镜那么大。”我对他的结论没有表示怀疑。只是,当时,我理解我腰子里那器官最形象方式是,看他的眼镜。年轻时,刘物道是军队兽医。无奈面对着坦克战车的生产,超过了马、骆驼的繁殖速度。军队的机械化,满足了他的爱国热情,却剥夺了他天才般私人禀性。而他又不适合给钢铁看病。第二次大裁军,牲口从军队里消失,自青藏高原,戴着凭着给牲口打针打出的上尉军衔,转业到大兴安岭,企图从事野生大型猫科动物研究;只是老虎、豹早已绝迹,而猫又不能引起他兴趣;于是,被迫回到这内陆平原上城市,转移研究最尊贵病体_人。最后,刘物道给我肾脏诗人般赞美:
“罕见,奇妙!它给你带来的尊严,超过了你大脑。”
尽管刘物道从医经历,让人有些不寒而栗;但每年由财政支付的体检,我们还是愿意找他。这不仅是因为他能把我们身体,当作已灭绝的大型猫科动物,加以热爱、研究,同时也是出人情。刘物道的侄子旷开功,与我同在一栋办公楼,彼此之间只隔着一堵墙、一台空调,一起靠公文写作为国家服务。“为国家服务”,是我私下为自己工作的定性;“为人民服务”或“人民的公仆”,是早些年施政口号。对于我的智商,旷开功很了解;对我的肾,他也很理解。
去年,由于大地震,区政府取消了原定去日本考察汽车零配件,临时决定去泰国考察橡胶和香蕉。在几千米上空,因为担忧核辐射,对于机舱外仍须仰视的阳光和可以俯视的云朵,我们都表示出了深度怀疑。只是,到达西沙上空时,除了下面木筏子似美国航母编队,两位印度国家石油公司高级职员,也激起了我们的爱国情。与机舱口一朵白云向后方向一致,说了句“那肯定是华盛顿号”后,精通英语的旷开功上厕所时,路过印度人座位,听到了他们谈论——印度公司有企图参入越南南海石油开发投标。旷开功立刻返回到我身边座位。他的脚步有点响,是脚板前半部分拍出的,有些类似开人代会时的掌声,仿佛他41码脚板和皮鞋底都是断裂的。这一点与他秘书科长身份不相称,与他拥有学识也不相符。旷开功把他的言论当作了尿液排泻,很是切合实际:“只要国家再强大一些,祖宗留下的遗产,我们都能要回。”说与祖国有关话语时,他光滑额头会冒汗,如同打了一层腊。而我却得把扎在皮带里的衬衣扯出来,掩盖隆起的裤拉链。没法子,我也不晓得怎么了。
一激动,我肚脐眼以上身体,却是安静的。一直以来,我采取了许多疗法——我吃大量乌干达鲂鱼,默诵古兰经,朗诵饱含革命情怀的诗歌,唱前苏联二战进行曲,听感动中国人物的演讲,只是都没效果;反而我的下面与我的年龄趋势相反,动静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为此,我只能穿长一点的上衣外套,比如风衣。但我很难穿出风衣的风度。因为,我不能像旷开功那样不扣扣子,还不敢把白衬衣扎在皮带里,而且衬衣通常要比我上身大一号,才能遮掩住我的裤拉链。当然,这还不够,我不得不常把一只手塞在裤口袋里,随时准备扭着我那玩意,不让它过于骇人,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让难堪。这个过程的开始很重要。我的方式是,假装突然感到裆部很痒。说实话,大多时候,我下面的反应是独立的,是我的假象,并不是我欲望需要,更不是情感需要;尤其是站着向领导汇报工作时,它也会勃起,就是最好明证。那时,我会用文件或汇报材料挡住那里。但那些庄重的纸,是用来汇报呈上的;因此,这样掩饰只会有一两分钟。随后,我只得装胃痛,腰也弯得有点夸张。因此,在领导心目中,我有“毕恭毕敬”“带病工作”好名声;而在与我同档次正科级这一层,由于存在着竞争关系,我名声却是相反的。
只是,有一次例外。今年春天,几个炸雷,竟然惊动了市里唯一女副市长来区里视查。因为第一劈,全区乡下一半母鸡不下蛋了。半月后,又一劈,区里出口香港的猪厂,十万头瘦肉型猪食量增加五倍,肉却不增加一两,还有长角的可能。而九天后的第三劈,更是灾害严重——一千九百头奶牛死了,剩下的,挤出的奶,像油烟墨汁;更糟糕的是,区内所有公鸡都改成了晌午打鸣。遭雷劈后的农民,胆子也变得越来越大,加上睡不好,性情还变得像艺术家狂燥玩世不恭,常常学着城里市民,因为水灾救济款、高速公路占地补偿款,成群结队到省委门口,学狗吠,学公鸡叫。更让全体公务员诅丧的事也发生了:许多年不见踪迹的乌鸦,仿佛地平线被惊醒,每天在半空,仿佛乌云,把长江当作沟渠,从对岸扑天盖而来,在区委区政府上空盘旋。盘旋的时间,和招待韩国企业家的宴席一样长。为此,区公安分局不得不派出几只手枪,站在区委办公楼顶上。这无疑又增加警界的负担。因为春雨中,公安局大楼斗笠形屋顶下,局长面前墙上,显示刑事犯罪趋势的抛物曲线,昂起得活像一条进攻的银环蛇,连非心理障碍暴力性侵犯也居然发生。扳一扳指头,前一个强奸犯,在老堤角刑场被公开枪毙,已过去了二十多年。调查结论是,雷劈过后,红灯区里女子接到的红票子,放进手提包后就会变成纸钱。还有一个后果,到目前,只有区里科级以上干部知道:安装有自以色列进口避雷系统的中南海花园,前任区委书记家里保险柜,出现了奇迹——那五百斤铁疙瘩,套在红木箱里,红木箱塞在楠木柜里,竟也遭到雷劈,变成像金子一样闪亮;里头金子、玉石和现金,却成了坨骨灰一样灰烬。作为区政府办公室机要科科长,为女副市长,我准备了一份十五页《雷灾防控汇报材料》。女副市长开始以为我冷,还看了看她真皮高背椅后的空调。女人的感知总是离真相更近。一分钟后,女人就看出了我的不恰当:胃痛,额头会冒汗,脸会发白,和文件纸一样白;而我的脸是红的,公章印泥一样红;何况,我的手所按的部位也不对。我一只手在裤口袋里,另一只捂的是肝部。我一转身,五十多岁的女副手市长,就把手伸进了女式公文包。离开办公室时,我是通过门边正墙上世界地图旁镜子看到的。开始,我吓了心里一沉,那动作太像掏手枪。半秒后,我下面又振作了起来_那只是一面小镜子。
天地良心啦!当时,把那女人,我真是当副市长来看,当神圣的权力来看,甚至当男人来看。
出于男人娱乐的需要,这件事,我只对旷开功说过。可能是在吸引力足疗城,一位南部女子的手用力摁我脚板下二十一个穴位时,二十一种涨痛的刺激,让我想起了这件事。当时,五粮液浓香型酒精的刺激已持续了一个小时。我觉得,独自知道一件事,等于没有发生过;既然发生了,就应该有它的意义,哪怕是娱乐意义。何况每个白天,我们面对的都是快要成为首长的领导,他们言语向来和王冠顶上钻石一样稀罕。不得不承认,减少言语,是让自我变得庄重神圣的有效方式。庙宇里神像、革命广场上雕像,似乎能说明这一点。事实上,领导的许多意思意图,不用语言表达。在领悟领导意思意图方面,我俩常常相互帮助,他有艺术家的形象思维,我有侦探般的逻辑推理。因此,我们的友谊,足以让旷开功分享这件事。如果他不跟别人说,女副市长也不跟别人说,那么,就只有三个人知道。
旷开功的确很理解我腰子里的器官,也就很快知道,我从裤带里拉出衬衣的企图,并加以配合。旷开功很默契把他那黑色公文包,盖在我大腿中间。只是,那黑皮包,不可能平覆,滑落时,一打英国产的避孕套先落在过道上。一位路过空姐的高跟鞋把它踢到前三排座位下。空姐和座位上女乘客用韩语和动作相互配合,只用了一分钟,就让那橡胶制品回到了旷开功的皮包。我不得不佩服,空姐像捡到一打瘪气球一样端庄。那菊花型香水气味,还没散去,旷开功因为强忍憋得通红的脸,终于大声笑了出来。这是回味后无法抑制的大笑,远比即兴时发出的来得强烈,来得原始。机舱里的黑眼睛蓝眼睛都看了过来。前排座位,传来两声没痰响的干咳声,旷开功立马像熄了火的柴油机。我和他对那干咳声响太熟悉。那是羌平阳发出的一种表达禁止意思的命令。
据说,自少年起,姜平阳的目标就是当国家元首。青年以后,他把志向作了适当下调_中石油董事长。所以,十多年前,在当厂长时,一直以中石油模式进行管理,把区棉油厂改称集团公司,十一个车间上升为分厂。刚才谈论我们屁股下的南海,因为是国际纠纷,而成为一张忧郁蓝色的纸。国内问题一直可以安我们自己特有方式,很快就能得到表象层面的解决。而这种外科手术式手段,能被毫无顾忌用处理国际问题的,到目前为止,还是只有美国。隔着椅背,姜平阳终于说了半感叹式半句话:
“那下面的石油,太可惜!”
现在,他是考查团团长,也是区里的行政一把手,还是一位能把儿子送到德国留学的父亲。关于儿子接受高等教育的地点,是在国内,还是在西方,姜平阳曾思考过二年。因为西方教育导向与他的信仰是相违背的,而他希望儿子政治情感也能紧跟着他。至于姜平阳的信仰是刻在他的内心,还是写在红头文件上,再或是他手上纯粹的工具,我不能妄自揣测。但他目前拥有的非凡的一切,来得如此的容易,的确是信仰正确所带来的,也合乎国情。至于实现信仰的方式,已显得微不足道,信仰能不能实现也不重要。只要信仰还在,就能成为实现个人价值的工具。是的,在中国,只要信仰正确,或假装正确,然后加上运气,日子一般都过得很好。因此,我也过得还算不错。只是,考前一个有九个头魔头的恶梦,让他儿子的高考成绩并不理想。何况那些首长级领导的后代,都选择了留学。首长们不考虑这样的隐患,我想,他也没必要杞人忧天。
姜平阳对儿子的慈爱,因为权力而显得如同上帝一般庄重肃穆。这一点,在上次去德国考查假肢生产,就得到了完整体现。那次一到慕尼黑,他儿子组织了留学生排成龙形队列,在机场迎接了我们。在现场,羌平阳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家庭意识,只用了十五分钟就完成了父亲的责任。我第一次看见他眼睛里是湿润的。当他背着手转过身,活像是要视察我们区长途客运站。那次谈判的确关系重大。我们的假肢生产,是中南五省行动残疾人的希望,其中还有不少伤残退伍军人。我们还有引进假牙假耳朵最先进制造技术的计划。其中,假耳朵的市场前景看好。据说,现在,黑社会赌场流行这种讨债方式,街上脑壳两边不对称的市民越来越常见。这种产品由于没有政治需要,利润更高。同样因为政治需要,假肢厂是区内唯一没有私有化的企业。因此,姜平阳要做许多私事都由旷开功打理了。虽然是在德国,但我们来的是一个组织,事情还得按祖国的习俗标准,一丝不苟进行。德国之行第一个夜晚,除了我之外,在赤裸白种女人面前,考查团成员都感到了作为黄种男人的微弱,以至于在谈判桌边,我们的行动比假肢还要缓慢,缺乏感染力,假肢生产线的引进也没达成协议。当然,这并没有影响我们在德国的滞留。旷开功还玩笑地倡议,在夜里,我们可以改为对白种女人的考察体验,以寻求提高黄种男人性功能的途径,甚至还想在无所所事事白天,对纳粹残余文化的考查引进,以此提高我们国营企业员工的忠诚度。当然,这是白费工功。几乎没有一个德国人对纳粹抱有好感,也不愿提及这个话题。而对白种女人的考查,我们到是很深入。尽管即使依靠一些药物,我们的原始能力仍显得微弱。在伯林墙以东的酒店里,我要的都是东欧女子,因为,我会俄语。在大学里能优异地毕业,我靠的就是这个。只是,却赶上了苏联解体,俄语在祖国,如同西伯利亚南下的寒潮,受到空前冷眼。同样出于语言关系,旷开功喜爱会说英语的女人,同时出于残留的一点文学情结,也喜爱有吉普赛血统的女人,想以此刺激他的灵感,完成他德意志之行的公文写作。报告将上呈市政府。
旷开功常报怨,公文写作的创作性和虚构性丝毫不亚于小说。而他的第一部现实主义小说,只有五个页码开头,就可能永远结束了。因为,四年前,凭着进行曲似造句激情,和虚构型公文写作天才,他当上科长;随后,对于他来说,一切深刻的现实主义情节就终止了。那小说开头我也看过。我说,这样结束也不错,有卡夫卡写作的派头。公文写作很难的感受,一直折磨着旷开功。在泰国曼谷也很强烈。相比于德国考察,泰国之行的公务性质几乎没有。所谓企图让香蕉温带种植化,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去年,区农业局引进的柑橘本土化,已让农民们怨声载道。而橡胶移植更是天方夜谭。因此,和第三十一个人妖合影之后,姜平阳就作了“从新确定考察课题,角度要新”的指示。这让旷开功偏头痛病又犯了。治疗这毛病唯一办法,就是性交。为此,我不得不为他腾出房间。可能是泰国之行,无论在国家层面,还是私心方面,让我的自尊心得到莫大体现,也激发我的创造力。我们去时正值泰国大选高潮,下榻的新加坡华人酒店旁,是曼谷选区最大投票站。亚热带的风有些湿重,亚麻布窗帘像棕榈叶扭转着,泰党红衫军的热情口号已经持续了一个上午。中午吃西餐时,我跟旷开功说:“我们区的村长选举一直令市委不满意。”他眉头很快舒展。
第二天,一份十一页“有关分析借鉴泰国选举文化的利弊以促进我区村长选举”的研究报告,在旷开功手指间哗啦直响,轻轻地有节奏敲了三次,用谦恭的声音表达身份了两次后,终于听到了里面隐约传出“进来”很果然的声音。我扭开门,姜平阳正双手抱在胸前,凝视着窗外。可以得出结论,刚才姜平阳的“进来”声,是对着窗外说的。相对于我和旷开功共用的窗口,相对于那选举投票站,这个窗口更适合观看,正在演讲的他信在我们眼皮子下的前方,正对着我们,距离可能与54式手枪射程差不多。他信额头很亮,显然那是浸满汗水的现象,而且他的声音经过扩音后嗓哑感也很明显。姜平阳自言自语地说了句:
“在泰国想当官也这么累!”
在姜平阳姿态改为背手的间隙,旷开功把材料呈了过去。由于姜平阳黑眼圈严重,那眼镜如同褐色太阳镜。根据姜平阳的脸色可以判断出,我的创想很成功,旷开功的写作很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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