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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天门市 2012-12-16 22:2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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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事五章之五:父亲和他的那头牛
父亲终于拥有了一头属于自己的牛,而且是一头黑毛大牯牛,父亲为此高兴得在梦里几回被笑醒。那是从生产队连同责任田一起分给我们这个大家庭的。
那一年,他已是年近花甲的人了。
父亲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祖上几辈人虽然靠手艺糊口,但家里曾有过几亩薄田,因为缺乏耕牛耕种,不知受过几多苦,也记不清伤过多少缺牛的心,据他说,年年都因缺牛赶不上季节而减产乃至抛荒,那时他曾做过无数关于牛的梦,但是这牛却没能如愿从梦中向现实走来。后来的变化之大虽然有如翻天复地,但他终究没能拥有过梦寐以求的牛。让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在年近花甲之季,却意外地有了属于他自己的牛,怎能不高兴?
我说的大家庭,是因为这一年,我及两个弟弟均已先后结婚,都已另立门户,父亲带着还没成家的么弟为一户,这样,由这四个小家庭组成的一大家,除了收获时节可以看出是四个小家庭以外,其他时间就看不出来了。这个大家庭,犹如一棵大树,枝枝杈杈不少,而且枝繁叶茂,但全靠了那粗壮的主干在支撑。我们家的“主干”还是父亲,种田的主要担子全落在父亲一个人身上。因为,在农村,光靠那几亩田地是无法有起色的,外出务工成了单干之后的首选。从我们这个家庭来说,我早早地当兵在外,妻子带着孩子们在家。大弟从分田后几乎就没在家种过地。二弟也是从他结婚之前就在外打工。这样,说是四个小家庭,其实就老父亲一个在家作为主要劳动力耕种着四家的土地。用父亲的话说,得亏了他那头黑毛大牯牛,算下来几十亩地呢,那些耕啊耙啊耖啊,凡是用牛的活就是他与他的牛全力顶着。真是一头得力的牛啊,父亲总是喜不自胜地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其实,了解底细的人都知道,牛的得力全靠了人的精心照料,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都要他一个人料理放牧,又没人替换,真的辛苦啊。尤其是耕种时节,为了不误农时,父亲总是起得早早的赶着牛去放牧,放得饱饱的了才回来,吃完早饭后,又赶着牛下地耕作,太阳快下山了,他又卸下牛套去放牧,直到牛吃饱了草料喝足了水才牵回来,这个时候才是他自己吃饭休息的时间。正是这些付出,才有了牛的得力回报,干起活来毫不含糊。
记得那年春耕时节,我从城里回去看他,他正在屋后一块水田里扶着犁赶着牛深一脚浅一脚地劳作着,看我从公路边远远地走近来,他“哇”住牛,将鞭杆倒插在泥地里,吩咐我,你下来耕一会,我有点事去的。见我二话没说就脱鞋袜,可能又有些不放心吧(我离开土地毕竟快二十年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这是翻坯啊。我答应一声:知道的。原来这春上整水田,一般要翻整三道的。第一道是将过了冬的水田灌点水后翻耕一遍,如果种过红花草、蓝花草(专门用来沤肥的绿色植物,先一年秋收后种下去)之类绿肥的,就将那绿肥直接翻入地下,然后再用一种叫做“爪滚”的农具,将那些绿肥扎进泥里沤烂。等到绿肥沤烂后再进行第二遍的翻耕,叫做“翻坯”。翻过后,用“耖子”(也是一种带齿的专整水田的农具)耖一遍,完了再泡一泡,达到一定融度后,再用犁耕第三遍,因为此时的地里大都已成泥融了,只是唯恐还没达到插秧苗的融度,才有这第三遍,而这一遍一般只是用犁拖一下,拖动后,再用耖子把整块水田赶平耖融,这才算整好可以插秧了。这就是我们这地方春耕时节整水田的三道工序,真是精耕细作啊。眼下我接过父亲鞭杆耕的是第二遍,所以父亲回头交待一句。我扶着犁把子,做样子地挥着鞭儿,“得”地一声,黑毛牯牛一点也不欺生,奋蹄前行,我一边高扬着鞭子在空中划着圈儿,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牛儿漫步于泥水中,原野上此起彼落的吆喝声,让我不禁想起二十多年前教过我农活的好多老人早已永远地离开了这片土地,一种世事沧桑的悲凉直往上涌。
后来这些年,父亲的年岁奔向古稀,他的这头宝贝黑毛牯牛也日渐老口,牙齿啃食青草也力不从心,每天起个大早也难得喂饱它了。好在这个时候由于种田的负担日益加重,土地撂荒已成为时髦。我们这一大家最先退出责任田的是我,因为妻儿随军,“责任田”退了才能迁户口。其次是大弟一家在镇上建房后也退出了土地。二弟一家长期在外务工经商,有些起色,早没了种田的积极性。加上父亲身体也的确不允许他如此大负荷地劳动,如此一来,再单独喂这头牛已没必要,不处理掉就成累赘了。闹心的是父亲对这头牛却总是不舍得松手,原因不是别的,就是感情上放不下。这头牛跟着他这些年,风风雨雨走过来,用父亲的话说它为我们家立了大功的啊。最让他于心不忍的是这头牛已做不动农活,卖出去只能给屠宰场宰杀了,一说到这一层,他都要掉泪的。就这么一拖再拖,直到他也因病支持不住了才勉强答应。说来也是怪怪的,好不容易做通父亲的工作,把这牛牵出去时,它似乎明白了什么,赶它打它,就是赶不动的,弄得父亲更是眼泪汪汪,目送它走出好远好远。
后来父亲总是跟我说,这大牲畜是有灵气的,自从这头牛卖出后,他几次神秘地偷偷告诉我,说这头牛“回来”过,他说在系牛的地方看到牛的影子晃过。我听了心里好笑,只是不愿说破,一个人成天放不下与他朝夕相处十多年的牛,忘不了牵着它进进出出的那些往事,怎能不产生些幻觉呢?有了这幻觉,那牛儿在哪里“出现”的可能都有啊。
其实父亲一生一点都都不信鬼神也没怕过鬼的,怎么到老了却信起牛的灵性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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