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猫
陈春文
不知道这是第几只家猫。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习惯于养猫养狗,而且全都是利用它们(绝没有虐待而是人性化地对待):让猫捉老鼠,让狗看家门。即使母亲百般反对养狗(它要消耗掉差不多一个人的食粮),父亲照样坚持。碰上父亲一个人在家,如果刚好只剩下一个人的饭食,父亲常常用这剩下的饭食喂狗喂猫,一个人懒得做饭,甘愿饿了自己。
养狗还有一个用处,农闲时父亲喜欢带着狗出去捕点猎物,经常天黑了才回家,这狗就是帮他壮胆的一个伴。父亲养的最后一只狗在他登山之后卖给了别人。
把狗当作商品出售,这在我家养狗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一来我们在外的住所是公共楼层,带上它不方便且有安全隐患;二来我们小家成员各领了自己的工作或学习,又远离家乡,我不忍心让它就此成为孤儿。如果送给别人,它还会回来的。和人一样,它恋主,也懂得报恩。
处理猫的时候,我们最先想到的是把它送给别人,可惜没有一个人要,就打算带它一起上路。
更不忍心让母亲一个人留在老屋触景生情,黯自啜泪。所以,我们执意拉了母亲住在一起。除了不便搬走又不值钱的日常所用留在家里,老屋就成了只有家猫的空巢,家猫就是屋子的主人了。
记得父亲入土49天后,我们带着母亲从家里出门,母亲忽然念叨起猫,我也顿生恋情。人家野猫自有适者生存的本领,可家猫被生来驯养,再让它独立生存肯定是勉为其难;至少,觅不到食的时候,它咪喵挨饿怕是等不来人的嗟来之食了。可是,一时匆促,家猫也一时只顾玩耍,怎么也不见它的踪影。等把母亲安顿在我的住所之后,第二天,母亲又提起猫没人喂食,不知它捉到老鼠没有。我说,一天没吃东西,猫应该在老屋里等着,不如明天一大早去把它弄过来。母亲一想,“那样不卫生,干脆把它留在家里,”母亲接着说,“它留在家里,不至于老鼠成群,乱咬东西。”我说,猫让人喂久了,可能不会觅食了,难免饿着;它又不会说话,不如把它带过来,放到楼顶,给它搭个凉棚。母亲嫌麻烦,执意把它留在老屋。不过,母亲同意让我带点食物回去喂猫——我们出门的时候已经为它准备了三天的食物和充足的水,只怕这些东西已经发霉或变质了,或者这粮草早已成为鼠氏军团笑纳的“天上掉下的馅饼”了。
等我把准备的食物要给猫送去的时候,天下起了大雨,而且下个不停。
第三天,我带上烧好的两条鱼,专程为家猫回老屋一趟。
我一回到老屋就咪喵叫唤,半天没有回应。我转到门外继续叫唤,过会儿,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两三声家猫轻微的应答。我惊奇地发现家猫已露水满身、爪子上沾满黄泥,一步一小跑地向我奔来。看着它瘪瘪的肚子,我的眼睛湿润了。摸着它湿润的身子,我赶紧把它的美餐呈在它的眼前。在我解开食品袋的时候,饥饿和鱼腥味让家猫在旁边不停地咪喵叫唤。美味当前,它像乞丐一样饥不择食,狼吞虎咽,至于美食或是糟糠,它是顾不上了的。家猫吃够了之后,开始蹲在旁边舔嘴巴,舔嘴上的胡须,然后舔它身上的湿漉漉的毛。怜悯之余,我想把它带走。可是一想到母亲执意的神情,我又犹豫了。因为母亲说过,她还会回来的,家里老鼠多,没有猫可不行。考虑到已有两天家猫没有饿死,它应该是觅过食了,虽然它肯定没有吃饱。
又过了三天,我仍然拿了鱼再次回到老屋,想见证家猫生存的情形 。万一不行,我决定把它带走。和上次一样,半天不见动静。结果,似乎是悲怆的声音让我发现了从柴房里缓步走出来的家猫。我赶紧摆开香喷喷的鱼和饭食,家猫照样走过来,嗅了一下,但片刻后走开。把美食放到它的嘴边,它也不闻不问。我正纳闷,忽然闻到一股浓浓的臭味,接着,我非常清楚地看到,它正用舌头开始舔它的后半身:湿漉漉的毛紧贴着它的身体。仔细一看,才知道它可能是吃了腐臭的东西坏了肠胃。本能的作呕之后,我想,如果不替它洗干净,它一定会被菌蛆或苍蝇剥蚀。我用消毒液把它全身洗干净。这时我发现,外面虽有晴朗的太阳,而家猫却冻得瑟瑟发抖。把它放到太阳地上直滴水的时候,我明白了:自立之年,家猫没有丧失觅食的本能。
后来几次,母亲说惦念老屋,要回去走一走。我知道人也是恋旧的,虽然免不了睹物思人。我陪母亲回过几次老屋了。每次我都劝母亲不要久留,每次我都看到——咪喵着从外面向我们奔来的家猫。它还活着,靠自己。
湖北省鄂州市梁子湖高中 陈春文 手机 15342586330
2004年11月18日(2005-9-16,2006-3-19两次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