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 火 王建福 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烤火就成为一种享受。每当大家围坐在取暖器旁,海阔天空大摆龙门阵时,温馨的氛围,总令我生出许多暖暖的回忆。 小时候,家境特苦,本来无条件买板炭烤火。好在父亲干的是土产日杂这一行,靠山吃山,每年冬季,单位总要多少给职工发一点板炭 ,充作烤火费。父亲对板炭的质量很讲究,老是拣出最好的板炭给我们上业务课:“看,颜色象铸铁,声音象钢铁。”然后,让我们掂两下:“很轻,对不对?这才是最好的板炭。” 炭有讲究,烧炭的烘坛也有讲究。那时,我家有一个瓷器的烘坛,高尺许,直径一尺半左右,外面是金黄的釉,非常漂亮。先在烘坛里面垫上一层细细的炉灰,再用劈得细细的木柴点燃板炭。再然后,就是全家老小围作一团。这就是家。 母亲最善于利用炭火,每每在坛口上架一把火钳,火钳上放一只小钢精壶,壶里烧着热水,供大家轮流洗脸洗脚。坛子外壁温度可观,可以把我们这些小把戏们被汗水湿透的鞋、袜围上一圈。第二天早上,每个人的脚上,又是干爽暖和补丁摞补丁的鞋和袜了。那补丁,或许就是母亲昨天晚上在烤火时为我们补上的。 最有情趣,是春节前后烤火,因为烤火之外,还有零食吃,那是公家节日供应的花生、蚕豆之类。有时还有一点糍粑,那就更有年味儿了。把糍粑切成条,架在火钳上慢慢烤,直到两面金黄,鼓起来象个枕头,再由母亲分给我们吃,虽然没有糖,糍粑上满蘸着的母爱也是分外甘甜!父亲的乐趣,是把花生壳扔进炭火里烧,那烟雾,香香的、暖暖的,叫人难忘。直到现在,一闻到烧花生壳的香味,便想起过年。 这是城市家庭的烤火,虽然人情味十足,毕竟小家子气。我有幸在大山里享受过一次酣畅淋漓的“豪华型”烤火。 1982年正月十五,我们到麻城接一位生病的工友回厂治疗。车到大别山麓的东木镇,已是黄昏时分。一打听,生病工友的家不通汽车,走山路要两小时才能到达。小镇没有旅社,天上又飘起了雪花。镇旁的小河边,石头已经结上光溜溜的油冰。又冷又饿之中,我们准备调头撤回县城。汽车刚发动,路旁有人惊呼:“这不是我们厂的车吗?!”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惊呼者,为我厂一回东木老家探亲之职工也。于是我们被带到河对岸大山脚下的小村庄。饥寒交迫之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家家户户屋檐下山墙边成堆成垛的木柴、树根,一股暖意便在心头油然升起。待到进入同事的家,那一蓬轰轰烈烈的火,象磁铁一样把我们迅速吸引到火塘边。 这里每个家庭的堂屋正中,都有一个一米见方半尺来深青砖砌就的火塘。从立冬开始,火塘里的火就日夜不熄,直到来年春耕。火的熏烤,使堂屋全是黄中透黑——无论是木头的梁还是泥土的墙。 主人请我们围着火塘坐定,并请来村里辈分最高的三位老人作陪,这是山里人很高的待客规格了。菜很简单,但城里绝对吃不到:一口大铁锅吊在火塘之上,一层白菜、一层咸肉、一层豆腐、一层腊鱼。。。。。。一直铺到锅沿上来,被火舔得咕嘟咕嘟翻江倒海;酒不名贵,但城里绝对喝不到:自制的米酒,味道介于伏汁酒与绍兴黄酒之间,两三斤一罐的小瓦罐装着,火塘边煨着,升腾着又温又醇的香甜;吃法很别致,在城里绝对看不到:每人一双筷子,就插在锅沿上。吃菜时,动作须小心温柔,否则,铁锅就如同钟摆甩个不停。于是喝酒的人们也就笑得后仰前合如同钟摆。 酒过三巡,麻木的手脚开始灵活,周身的血液开始奔涌。干柴烈火,烧得劈劈啪啪如同放鞭炮。每个人的脸,都红通通油亮亮分外精神。燃烧的木柴散发着浓烈的香味,浓烈的香味借着火的热力钻进你的七孔八窍,令你浑身通泰。火助酒力,酒借火威,火塘边的人们,舌头都仿佛注入润滑剂一般格外灵活起来,一个个口若悬河,谈天说地,讲古论今,俨然地上全知,天上晓得一大半。年轻气盛的我,愈发猖狂,谈笑之间,轻飘飘喝下了三瓦罐米酒! 是夜,舍不得离开火塘。主人为我们在火塘边铺上厚厚的新鲜稻草,我们就躺在这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的“床”上,一夜甜甜,一夜飘飘。从此我才晓得,真正的烤火,只在大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