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闲笔 于 2013-1-6 16:44 编辑
民国年间,祖父在湖北省应山县的理学街开设了一爿自产自销的奎面铺,因为经营有方,制作独特,质量上乘,在同行业中,颇有名气,可谓佼佼者。祖父读过多年私塾,识文断字自不在话下,且有一定的文学根底。开店又颇有创意,他给面铺取名“梅和顺”,并且挂匾于大门之上,雅而不俗。现在看来,没有什么稀奇,但当时却让人大开眼界,生意自然很红火。不仅于此,他在奎面的包装上也很讲究,除了分别用红纸和白纸包裹奎面之外,他还在上面加盖一个有椭圆形外框内刻“梅和顺”三字的印章,按现在时髦的说法,就是有了“版权”。更有意思的是祖父还给店铺撰写了一副嵌有“和顺”二字的对联,挂在大门两边。联曰:“和风已引祥光至;顺境偏从春色来。”之后,每年春节,总以此联张贴迎春,从不改变,一直沿用至今。 不过在日寇铁蹄下的八年,中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家和乡亲们逃难在外,颠沛流离,那还有什么“和风”、“顺境”可言。那些年更本就没贴过春联。直到抗战胜利那一年,记得我刚满八岁。当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来后,人们奔走相告,欣喜若狂。这时祖父已老态龙钟,行动不便了。父亲便高高兴兴地上街卖了一张大红纸,写了这副春联,端端正正地贴在大门两边,以示喜庆。 但这副对联也曾给我添了一点小麻烦,这段插曲,不妨借此一述。那是“文革”时期,我已下放在农村教书。当时春节也张贴春联,不过大多是上下联字数相等的政治口号,如“反修反帝”、“批林批孔”之类。有的甚至还把“打倒”、“砸烂”等气势汹汹的词语写上了春联,似乎有点大煞风景,与迎春的祥和气氛不沾边。我当时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一时糊涂,竟然写了这副春联贴在我的房门上(大门自然贴的是政治口号)。不料正月初三全学区教师集训学习时,在进行“斗、批、改”的讨论过程中,一个已成了造反派的小头目,政治嗅觉真灵,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消息,突然把话题转到这副联上,并分析说联中的“和风”是暗示“和平演变之风”,“顺境”则是“修正主义之境”。还根据我在运动中的消极表现,煞有介事地说我对现实不满,思想极其落后云云。会上随声附和者有,模棱两可者有,一言不发者也有。但我的后果可想而知,集训结束后,我同其他十余人被“请”进了“学习班”。每天上午学文件,读“四卷”;下午写反省,作交代,没完没了。其间,我一直被指责是“反省不彻底,交代不过关”。“学”了两个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学”好了没有,那领导小组大概认为我太迂腐,太落后,简直不可救药,才不了了之地通知我卷铺盖回校上课。临走时,一个很威风的头头还非常严肃地对我说:“以后不许再放毒!”自那以后,我真的再也不写“和风”、“顺境”了。直到《春天的故事》唱响祖国大地时,我才理直气壮,高高兴兴地写下了这副春联贴在大门上欢度春节。与此同时,我又因地制宜地撰写了两副春联贴在我的庭院里:梅寓春光满;应池曙色新。又,身居祥宅长天彩;雪映红梅小院春。借以抒发我当时的感受,只是,这时祖父和父亲早已辞世多年。 这副对联从民国到现在也算是历尽沧桑吧。好在它终于修成正果,登堂入室了。2002年国家正规大型系列出版物《中国对联集成·湖北卷》收录了此联,作者正是我祖父的名字梅世银。此书已被各图书馆收藏,让人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