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杀年猪
文/殷永军
我家住在炎帝神农故里随州,在那里的农村,家家户户每年至少喂养一头大肥猪。到寒冬腊月杀年猪的时候,此伏彼起的猪子嚎叫声,久久回荡在村落山谷中。
冬至过后,天冷刺骨,正是杀年猪的好时节。不过,对普通农家来说,杀年猪算得上一件大事喜事,因而各家各户都会自择吉日,提前几天与屠夫预约。
到了杀年猪的日子,主人家大人小孩起来都特别早,扫场院,烧开水,显得格外忙碌。忽然听见门口一声狗吠,屠夫肩挑腰盆和杀猪的什物来了。主人热情迎进屋,端茶递烟,在火笼边坐定。待几大锅水烧开了,主人先走进猪圈,拴牢猪脚绳,把猪子赶出猪圈。然后,屠夫用一把铁钩子迅速钩住猪下巴,前来帮忙的左邻右舍随之一齐上阵,有的拽猪尾巴,有的揪猪耳朵,有的捉猪腿… …气喘吁吁将大声嚎叫的猪子按倒在长砍凳上。这时,主妇从灶屋里端出一个接猪血的土瓦盆,盆里事先舀两三瓢凉水,加适量的食盐,放在猪头下面。“刀把子”身系长围腰,脚穿长筒靴,右手攥着一柄尺来长亮闪闪的杀猪刀,从猪颈脖靠近前夹处使劲捅进去,一股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猪子发出声嘶力竭的哀嚎,浑身抽搐几下,四肢蹬几个冷踢,便不再动弹了。杀年猪就得干净利索,一刀刺中要害,因为农村有一种忌讳,如果一刀杀不死或者挣脱溜跑,就认为以后做事不顺利,主人会耿耿于怀,心里笼罩一层阴影。
紧接着,另一个屠夫在一只后猪蹄上割一个小口,把捅条插进去,一直捅到猪前夹,上下来回几次后,鼓起腮帮,对着豁口一口接一口地吹气,直到把猪身子吹胖,再用细绳将口子扎紧。随后,大家七手八脚将猪子抬进腰盆里,开始一瓢接一瓢地用开水烫,拿铁刨刮去猪身上的毛。约莫半个钟头,屠夫将猪收拾得干干净净,横放在腰盆上。主人家用条盘端出鸡、猪血、豆腐,白酒等祭品,点燃纸香,开始祭年、祭天地,祈求上苍保佑来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接下来就要剖腹开边了。主人扛来木梯,搭在屋檐下,众人吃力地将猪抬起来,倒挂在梯子上。屠夫麻利地开膛破肚,把取出的五脏六腑清洗干净,从正脊骨处砍开,将猪一分为二。主人过秤后,屠夫再将猪肉条分缕析,砍成一块一块的。童年时,农家杀年猪必须先“统购”,即卖一头肉猪给食品所,办屠宰证。我家那时家大口阔,几年才杀一头年猪。记得有一年,我家喂的一头年猪在吃煮熟的红薯时,突然噎死了。后来找屠夫放血,还是跟塆间邻居“分边”。 母亲心里非常难过,气得眼泪婆娑,和父亲吵了一嘴才算了事。
最热闹最有趣的,要数晚上请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吃“杀年猪饭”了。土罐煨肥肉、青椒炒肉丝、猪肝鸡蛋汤、猪血豆腐火锅… …十几道美味佳肴,热气腾腾,摆满几大桌。平时矜持羞涩的女人们有说有笑,无拘无束,吃肉喝汤,大饱口福。而男人们更是心情舒畅,放开肚量,慢条斯理地饮酒,有滋有味地嚼肉。酒至半酣时,开始划拳行令,席间觥筹交错,人声鼎沸。赢了拳的,得意洋洋,高兴得摇头晃脑;输了拳的呢,甘败下风,端杯一饮而尽。
“低头不见抬头见。”就是在吃年猪饭的酒席桌上,邻里怨仇一扫而光,变得更加和睦。而山村的民俗风情,由此也变得越来越淳厚了。
2、卖菜的老太
文/殷永军
我平时不大喜欢光顾菜市场,因为那里又窄又脏,臭味难闻。星期天陪妻子买菜,才又走进菜市场。
小镇上的菜市场,搬迁在小商品市场旁边。顺着繁华的神农路走到巷口,但见菜市场里买菜的人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嗳——本地鲢鱼、泥鳅、黄鳝呀!”“哎——新鲜辣椒、茄子、豇豆、黄瓜,便宜卖呀!”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不断地传入我的耳廓。我和妻子东瞧瞧,西看看,不知道买什么好。时不时有熟人微笑着打招呼,或者递上一支香烟,不停地招揽生意。碍于情面,我们没有讨价还价,更没有斤斤计较,经过一番努力的挑选,我们终于买的差不多了。
正当准备走出大门时,我忽然看到一位老太太,她蜷缩着身子蹲在拐角处,面前放着几篮子蔬菜,看上去很是新鲜。老太太身着一件蓝色的单襟布衫,看上去有七八十岁了,头发花白,额头上、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老太太一副慈祥、善良、和蔼的样子,使人不忍心不买她的菜。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对妻子说:“去看看吧!”
妻子犹豫着走过去,瞧见蔬菜品种丰富,鲜嫩无比,便问老太太:“菠菜多少钱一斤?”“一块五。”“泡泡青呢?”“两块。”妻子心想,价格比别人便宜一大截呢,于是每样都随便挑选了一些。老太太拿起一杆黑里透红的盘子称,右手小心地拔着秤砣。可秤杆还翘得老高时,老太太放下秤,把称杆递过来给妻子看,说道:“看吧,包你复称。”妻子不好意思地说:“那太占您便宜了!”“没关系,姑娘,都是我自己菜园种的。”付完钱,我和妻子拎着菜,喜滋滋地离开了。
回到家里,我和妻子都被卖菜的老太太感动了。我是乡下种地的农民,也经常侍弄菜园,每种蔬菜,种植工序都很繁琐,都很辛苦,掘地、整畦、撒种、浇水、施肥、除草、捉虫,每一步都要到位,丝毫不能马虎。蔬菜要长得好,主要靠服侍得周到。双手磨起了厚厚的茧子,有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汗水浸湿了衣裳,有时甚至戳伤了手指头,流出一滴滴殷红的鲜血。老太太那么大一把年纪了,既要种菜,又要卖菜,多么不容易啊!
一天傍晚,我去镇小接孩子。走在神农像下坡路时,遇见一个人弓着身躯,正推着板车朝西坡上面走,一副十分吃力的样子。借着昏暗的路灯,我很快辨认出是那天卖菜的老太太。我立即走上前帮助她推车,并与之攀谈起来。
老太太养有两儿三女,姑娘都出嫁了,儿子早已成家,孙儿孙女都成人了。老俩口与儿子媳妇分开住已有上十年了,三年前,老伴走了,撇下她一人,靠种菜维持生活。卖菜挣来的钱,除了买油、盐、粮食吃,平时有个三病两痛的小毛病,都是自己掏腰包。“为什么不跟您儿子媳妇住在一起呢?”我不解地问。老太太叹口气答:“单独住惯了,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不习惯。”“您两个儿子给不给口粮、给不给钱?”我又问。“给。起先给的我都存起来了。后来我不要他们给了。”老太太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接着又说:“他们有他们的家。目前我的身子还能动,自己还能养活自己。”
推上坡,老太太千恩万谢,才与我道别。望着老太太渐渐远行的背影,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挪动脚步。“都是我自己菜园种的”“自己还能养活自己”,老人简单朴素的话语又一遍遍在我耳边回响。打心底里,我对她老人家更加敬佩起来。
3、三轮车上的爱情
文/殷永军
那是一个金色的黄昏,我骑着摩托车沿河而上,准备回家。
忽然,我看见前方有一个男人蹬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后面车厢里坐着一个女人。车子走的很慢,但男的用力蹬着车,一副很吃力的样子。
我马上减慢了车速。靠近时,见那个女人斜偎在被子里,面容显得有些憔悴,嘴角向一个方向歪去。右手半举在空中,摇摇晃晃的,像是个残疾人。男人不时腾出一只手,指着近处的河流和远处的山岚,对女人说着什么。女人不会说话,但是能从她的眼神和微笑里,看出她心里的满足和幸福。
我被眼前的一对夫妻感动了,索性停下车,坐下来跟男人攀谈起来。这对夫妻原籍河南,他们有两个子女。十年前,在一次车祸中,女人受伤致残。男人为医治妻子,花去了家里全部积蓄,变卖了所有的家产。后来,他只得用三轮车驮着家人,四处漂泊,现在流落到鞍山村,借住在附近梨园废弃的看守屋内。女人完全像一个废人,在家里不仅什么都不能做,而且一日三餐还需要男人照顾。
男人以前以赶酒席营生,而现在,靠捡破烂养家糊口。每次出门之前,男人总是把家里的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对于女人,男人尤其显示出极大的耐心和关爱,只要能做到的,只要能想到的,照顾得无微不至。
很显然,男人今天带女人出来,是想陪女人散散心,让女人走向山川、田野,亲近自然,领略春天盎然的生机和绿意。
很难猜测,在这漫长的十年岁月当中,这对夫妻经历了多少风雨和磨难。但我相信,无论生活中遇到怎样的困难,他们都能勇敢面对,坚强地去承受。而这十年中,男人对女人恩爱有加,心心相印,能做到不离不弃,始终如一,已经很了不起了。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西天。男人走过去,从车厢里拿出一瓶茶水,拧开瓶盖,送到女人的嘴边。女人笑着看了看男人,慢慢地喝了一口,品茗着生活的滋味。
离开这对夫妻时,我再次转过身去,向他们投去深深的一瞥。但见男人攒足气力踩着三轮车,加快速度,向前面的坡路冲去。三轮车上,满载着他们全部的爱情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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