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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山西省晋城市陵川县 2013-1-8 09:2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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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群白云般徜徉的羊,漂泊在我家乡的青山绿水间。
头羊是羊群的魂,羊群是头羊的身,只要头羊走,羊群便跟着走。最大的差别是有的走得靠前一些,有的走得靠后一些,有的是夹在中间走。处于队伍的什么位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都低着头,心甘情愿地跟着头羊走。至于头羊究竟要把它们带到哪里去,根本不去操心费神。哪怕马上就会把它们领到羊贩子手里,甚至领到屠宰场去,也不管不顾地跟定头羊,三五并行、头尾相接,走成一个连绵逶迤的长蛇阵,走成寂寥悄怆山野的一道风景。掌控羊群的牧羊人因此而悠闲自得,野腔野调地吼着唱:
“七月里七,八月里八,擓上茅篮我去摘豆角,我的大娘呀……”
“当兵的,不说理,一把把我拖进高粱地,我的大娘呀……”
二
高小一毕业,父亲便安排我跟大姑家的二表哥做了小放羊。为了管好羊,牧好羊,我从观察羊、熟悉羊起了步。
那只头羊和其他羊不一样,是一只山羊,而且还经过了严格的调教。它个头高大,毛发雪白,颏下悬挂着象征老练、智慧和威望的胡子,头上顶着两根弯刀般的硕大犄角。身上长长的毛发向两边垂下来,一咎一咎地披散着,走动时随风飘拂,风度翩翩。表哥还在它脖子下挂了一只铁质的铃铛,一走动便叮咚作响,使它更威武、典雅、高贵。头羊以外的羊都是绵羊,它们头上无角,有也仅玉米芯般大小,丑陋地歪在头顶。身上的毛拧着圈长,结成密密麻麻的小团块,堆满身体各部位,以至脸上除眼、嘴、鼻的地方,也糊满羊毛的小团块,显得丑陋、愚钝、憨傻。不止是外表,夏天羊站晌的时候,它们的低智商暴露无遗:为了享有可怜的些许荫凉,你往我肚子底下钻,我往它肚子底下拱,挤成密不透风的一团或者几团。它们到死也不会明白,本来披挂着保暖性极好的羊皮,大热的天里这样挤,更热。
头羊是雄性的,只是从小便被人骟了。同时也被骟去了了雄性的狷狂,原始的野性,只剩下了驯服与温顺。可这没有影响它外貌的威武与机敏灵动,可以将两只前蹄搭在树干上,人立起来探着树上丰美的树叶,还有胆量和能力在悬崖边、悬崖上吃到绵羊们根本无法企及的鲜草。当牧羊人喊着它的名字一声大喝,它会迅速弄清楚让它行动的方向,一溜小跑到达指定位置,按照牧羊人的意图开步前行。唯它之首是瞻的绵羊们,立刻亦步亦趋跟上去。
我看不出头羊的实际年龄到底有多大,它颏下的胡子并不代表它老,就像小猪娃额头上的皱纹不代表年龄一样。它的眼睛和绵羊们不一样,是淡蓝色的,酷似金发碧眼高鼻梁的西欧人那种蓝眼睛,我因此怀疑它的祖先是从欧美的异邦他国引进,身上有着欧美的血统。绵羊们的眼睛都是栗色的,迷迷怔怔的样子,表明它们的智商永远不能和头羊相提并论。我老感觉,在这只头羊怯懦恭顺的眼神里,掺和着巫性的诡谲与阴险。它常常孤傲地站立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一边慢条斯理地反刍,一边像一位学问高深、思维严谨的大哲者,静静思考着亘古以来便存在的那道生生灭灭、巡转轮回的哲学命题,甚至还有它对生命终结方式的思考。我怀疑,在它驯服温顺的外表下,隐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说不定那天会反叛表哥和我,利用它在羊群中树起的威望,把羊群拐到我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去。
我同表哥牧放的是一群母羊。它们在秋天交配,第二年春暖花开时几乎同时产下羊羔。我放羊的那段时间,小羊已长到几个月大。这些小家伙们眼睛乌溜溜的,看上去聪明伶俐,远不似它们父母那副呆憨木讷的模样。只是四条腿特别长,与身体不成比例,显得畸形。白天大羊出栏后,我们把预先砍来的杨柳树嫩枝倒挂在羊栏里,作为它们一天的口粮。傍晚大羊回栏时,会上演一幕感人至深的亲情大剧。大羊离老远便齐声大叫着往羊圈这边跑,小羊也急切切脆生生地一声声呼应,迎着大羊奔跑过去。大小两群羊很快汇合在一起,母唤子,子寻母,经好一阵骚乱,才能靠着气味和牧羊人的帮助,使每对母子各得其所,羊群才能安静下来。在红红的夕阳照射下,一只只母羊眼睛里含满慈爱,频频回望爱子。幼羊则前腿跪地,仰着头急切地吸吮着母乳。每逢这时,我总会陷于对这种原始母性的感动之中。同时心里也泛起一股浓浓的悲哀:这些聪明活泼的小羊们,因天性与人工驯化,长大也会蜕变成它们母亲那样的颟顸、呆傻。
三
我放羊没多长时间,便在表哥指导下掌握了管理约束羊群的要领:在从此地向彼地的转移途中,只要控制好头羊,掌控羊群就可以事半功倍。羊的低智商,决定了它们永远没有独立思考和行动能力;天生的胆小,更使它们没有反抗、反叛的勇气,永远保持着跟风、随大流的天性。当然,我们牧羊人的严厉管训,更巩固、强化了它们这种天性。
人们形容团体性工作人员纪律涣散、一团散沙时总是说,“和放羊一样”。其实大谬不然,牧羊人非常注重培养羊群的“组织纪律性”。比如表哥和我,即使在空旷的山坡牧放,也是上下各放一个人,严格钳制着羊。一般是表哥在上边,按山坡的横向一茬一茬卡住线,让羊们在“警戒线”以内啃吃几乎是贴着地皮的“白草”。一旦有逾越者,立刻大声呵斥,顺山坡滚下拳头大的石头,令越雷池的羊退回“警戒线”内。只到草被啃得差不多了,表哥才往前走十几步远,放开新一茬的草让羊接着啃;表哥站定的地方,是一道新的“警戒线”。我的位置在山坡下方,既看住下部的羊不越线,又盯死坡下的庄稼地,防止羊窜进地里偷吃庄稼。我们这样做,就眼前说,可以避免羊遍地挑瓜挑得眼花,使草资源得到充分利用;长远地看,可以修养了羊的性情,不至于养成乱跑乱窜、跑到地里偷吃庄稼的自由散漫习惯。下午的时候,我们会把羊赶到山坡下梯田的地块中间,或者是两岸都是庄稼地的河槽里,让羊吃稀缺的鲜嫩青草。这是特别紧张的时候,我和表哥必须上下或者两边地块各站一个人,边大声吆喝着来回奔跑,边将鞭子甩得山响,加上扔石头砸土块,将羊卡紧管死,既让它们既吃到鲜美的草,又不伤害到庄稼,可以在傍晚时将肚子吃得滚瓜溜圆。
当然也有个别的“赖羊”,总想往庄稼地跑,偷吃庄稼。这种羊比一般的羊聪明,懂得地里的庄稼更肥美,可以获取得更快更多。于是这些羊总是尽可能靠近庄稼地,看似低头吃草,却上翻着两眼紧盯着人,人一转身扭脸,立刻窜进地里大快朵颐。对这样的羊,必须连喝带打,用鞭子石头招呼住了。招呼不住就麻烦了,一只羊跑进地里,其他跟风跟惯了的羊也会一只跟一只跑进地里,祸害庄稼。而且尝到甜头后会习惯成自然,老是觊觎地里的庄稼。羊群祸害了庄稼,会遭到生产队长暴怒的呵斥,甚至是痛骂。即使普通社员,也会无情指责我们的失职。庄稼是村民的命根子,决不允许被羊群、牲口祸害。对此,表哥与我同干部、村民绝对站在一个立场上,因为我们的肚子,也须靠地里的庄稼产的粮食来填塞。因此,表哥一再叮嘱我,羊,必须管严管死了。一旦管不住,让它们野了性子,就再不好收拾。对表哥的叮嘱,我牢记于心头,落实于行动,以铁的心肠、铁的手腕来管制羊,只许它们规规矩矩低头吃草,不许它们乱跑乱动打庄稼的主意。一次表哥中午回去吃饭,顺带用铁铸的桶锅捎饭给我。在我一个人拉着羊通过河道向另一山坡转移时,一只叫“灰疙瘩”的“赖羊”故意落在最后,看看离我远了,撒腿就往河边的庄稼地里跑。这是一只保留了自己个性的羊,属于“赖羊”这个另类羊里的头领。在招呼着大群鞭长莫及的情况下,我只能弯腰捡起石头去砸。我当时已练出一手扔石头的硬功夫,扔得既远又准。我扔出的第一块、第二块石头,并没有落在“灰疙瘩”身上,因为我受着理智的支配,恐吓的目的大于惩罚的成分。可“灰疙瘩”竟然没当回事,继续往庄稼地里跑。我在一瞬间把管羊的意识转化成怒不可遏的邪火,捡起一块大小适中的石头,瞄准,转体,甩臂,石头划着优美的孤线,带着与空气摩擦的尖啸,不偏不倚飞过去,耳中就听啵的一声响,正中“灰疙瘩”的前腿。眼见它往前冲了两步,腿一软跪下去,再挣扎着站起时,分明看见那条腿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心里不由一声大叫:坏了,我砸断了它的腿!表哥来后,脸上不太好看,却也没说什么,从柳树上砍来指头般粗的摽棍,找了细麻绳,给这只羊接了腿骨打摽固定好。这只羊被我弄回了家里,由爷爷割草代养着,直至我上初中后,仍由爷爷喂养着,直到腿骨痊愈能走会跑,才送回到表哥的羊群里。“灰疙瘩”为了贪吃的嘴和它的聪明,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我认真回忆了一下,我在放羊的那段时间里,每天干得就是一件事:严格地管死那些羊,坚决打击它们丝毫的不满和抵触情绪,将它们哪怕一丁点的个性与叛逆心理统统扼杀掉,既没有牛的牛劲,也没有驴的驴脾气,使它们本来顺从的天性更加服服帖帖地依附于人。于是,羊都养成了一个固定的姿态:低着头吃草,低着头走路,低着头在圈里歇息反刍。如果不低下头去,老是仰起头来东张西望打庄稼的主意,或者想另寻出路叛逃而去,就会现吃现过地遭到鞭子抽打、石头土块砸的严厉惩罚。
我们惩罚羊还有很厉害的一招,就是将偷嘴犯错的“赖羊”,从羊群中驱逐、隔离出去。羊最怕失群,被孤立起来,这是它们的致命弱点。我们恰恰就利用它们的这一弱点,孤立它们,打击它们脆弱的神经。每逢这时,被隔离出去的羊就会惊慌失措,颤抖着嗓门咩咩咩地哀鸣,千方百计想回到大群。我们偏偏不让,不断用鞭子抽,用石头砸,直到犯错的羊恐恐到了极点,似要崩溃,才让其归回群里。羊是有记性的,被这样惩罚过一次,会打很长时间不敢再打庄稼的主意。
更严重的是,如果屡教不改,年终队里杀猪宰羊时,就会被当作首选对象送去宰杀,成为人们过年的祭品。俗话说,脸皮壮,吃得胖,凡是“赖羊”,嘴上抓闹得紧,都会养一身好膘,队里当然乐意要。所以,对于它们来说,低头与顺从,是必须的姿态;养就媚骨与奴性,才是应有的本分。否则,就违背了生存之道,就会丢失了性命。
四
我放羊的时间接近两个月,入初中的前一天才扔掉了放羊鞭。可是毕竟从事过这一行,对羊有了点感情,自然对放过的羊关注得多一些。所以每到过年前生产队杀猪宰羊时,又恰好放寒假赶上,是必然要去看的。在我那弹丸大的小村,新鲜事少得可怜,过年看杀猪,平时看打架,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精神调剂。
动物学家说猪是十分聪明的,在性命攸关之时证明确实如此。它们从人进圈抓捕它时,便预感到危险来临,拼命地逃窜。即便被摁住了,也是歇斯底里、惊天动地地嚎叫,拼了吃奶的力气挣扎。可羊却大不相同,它们是顺溜溜地跟着牧羊人来的,牧羊人利用它们对人的信任,不费吹灰之力便把它们领到屠杀场来。离开了羊群,它们虽也有点惶惶然,可有牧羊人在,还有三五个伙伴,所以并不特别害怕,更没有丝毫抵抗与逃跑的企图。
有意思的是,我看见那只被我砸断过腿的“灰疙瘩”,也在被屠宰之列。我马上想到,在决定它留与杀、生与死的关键时刻,表哥的建议权一定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或者说,就是表哥判了它的死刑。对它的这样的下场,我是倾向于表哥,赞同表哥的。我也曾经是牧羊人,依然坚持着牧羊人的立场:作为一只羊,表现出比一般羊更多的聪明,变成一只光想偷吃庄稼的“赖羊”,违背人的意志,就只能断送掉自己的性命!
当杀猪人把猪扳倒在杀台上,猪直着嗓门吱哇吱哇乱叫,做着最后的挣扎,待宰的羊们也引起了一阵惊慌。可仅限于一会的工夫,便复归于安静,低头去看身边是不是有干草毛之类的食物可供啃噬。当厄运真正降临到头上,也被摁倒在了杀台之上,每只羊虽也蹬着腿挣扎了几下,可并不强烈。直到刀子捅进了它们的喉管,殷红的血喷涌而出,它们的眼里才透露出濒死的悲哀,甚至滚下一滴晶亮的眼泪,但终于还是谦恭顺从地为村民们的过年作出了牺牲。杀猪人说,猪好杀,它越叫得凶,越下得了手,心一狠,刀子就进去了;羊却不好杀,它虽性子绵,不吵不闹,可瞪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你,让人不忍下手。可忍心不忍心结果都一样,古来“猪羊一刀菜”,注定了它们生来就是人的俎上肉和必然牺牲的宿命。只是觉得羊也太谦卑太软弱了一些,至死都不肯挣扎、反抗一下,以表明它们享有独立的生命权利。
眼看着“灰疙瘩”也被一刀捅进去,血浆喷涌而出。它的聪明,使它比别的羊挣扎得厉害,并带着明显的愤怒鸣叫着。可一切已无济于事,转眼间便被放空了身体里的血,停止了挣扎,躯体慢慢冷却下来。我分明看见,它面对我的那只眼睛定格成一束愤怒的光,箭一样射向我,使我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我想起为惩罚它、征服它而扔出的那块石头,想起它那条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的断腿。
没想到的是,那只领头的老山羊,也落了个被宰杀的下场。我知道,生产队已连着几个年关打它的主意,理由是再不杀,就老得肉也咬不动了。可每次,都被表哥严词拒绝了。表哥说,头羊是牧羊人离不开的帮手,花了好多功夫才调教出来。人总得有点良心,不能什么羊说杀就杀。可最终还是抵挡不住了。头羊的确老了,再不杀,别说领羊上山,连羊群也跟不上了。
头羊终于被杀掉了,它没有表现出同“灰疙瘩”那样的愤怒与挣扎,软软便服从了人们对它最后命运的安排。我曾经怀疑,它会背叛表哥和我把羊群拐走,可事实证明什么也没发生。说到底,头羊也是一只羊,有着与其他羊一样的天性禀赋,以及人强加给它的驯服意识。因此,虽然为人极尽恭顺与职责,可还是于鞠躬尽瘁后走向它生命的谢幕。
表哥又新续了一只头羊,也是白色的山羊,只是个头没有老头羊大,样子也没有老头羊好看,脾气还有点毛糙。我知道表哥会重新训练这只头羊,直到它可以完全胜任头羊的职责为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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