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刘南陔 于 2013-1-26 07:34 编辑
我们的校园 这个题目完全没有什么新意,甚至十分俗气,我写它只因为它是个永恒的作文题目,在小学、初中,甚至高中。 记得六十多年前我读小学时,老师就以此为题,要我们写过作文。我好像是这样开头的:“我们的学校原来是一座破庙。解放了,翻身农民砸碎了泥巴菩萨,赶走了和尚,盖起了崭新的学堂……”盖学校的情景历历在目。庙很小,檩条砖瓦不够用,还拆了几处祠堂、几处庙宇才建成。那是1952年,我十多岁,还使不好箢箕扁担,用长衫大襟兜着砖块瓦片。我那藏青色的洋布袍子被弄得满是尘土,皱巴巴的,回家没少挨过严厉父亲的打骂。学校建成了,名字还是按原来的命,叫官庙小学。官庙小学从来就是一所民办,招收方圆七八里内两三百户人家的孩子。办校几十年,也有毕业生由小学至初中、由初中至高中、由高中至大学,成了气候的。当然大多数留在乡下务农,一辈子耕田赶耖,老死垄亩。 是该老了。又是一个花甲了,学校早就荒废,现在是一片农田,夏天收油菜小麦,秋天收稻谷棉花,只是两竖一横的校门还在。校门是八十年代初建的,钢筋水泥结构,不是豆腐渣工程,难得拆除,门楣上县名镇名校名依稀可见。 说到撤除学校,还有个小小的风波。学校的末代校长去镇上说情,请求保留学校:官庙村天高皇帝远,号称镇上的西伯利亚,小学带幼儿班几十号人,学校撤了就会流失的。但没有效果。末代校长的前前任、镇委副书记说:上面说要考虑规模效益,像你这样的学校多着呢,你不撤我不撤,学校布局调整哪天能到位?至于学生上学,现在交通工具方便,不是问题的问题。“交通工具是方便,可下雨天咋办?摩托车走不出土路啊!”末代校长继续求情。“学校可以办寄宿制嘛!”末代校长无话可说。领导们万万没有想到后来发生的一连串变故及带来的后果:比如接送学生的“麻木”连续发生事故啊,比如学生寝室食堂的安全管理需要镇领导签字画押啦。更头疼的是被解聘的民办教师无休无止地上访,需要礼貌接待,妥善安排,麻烦多着呢。我们不能责怪领导,谁也没有先见之明,谁也不能保证前进路上不出事儿。 民办教师可以解甲归田,他们有房屋,有农田,虽然空间小点,但生存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公办教师虽有退休工资,但学校撤了户口挂在哪儿?住在哪儿?都是些很具体的问题。回乡拜访几位老同事后,这个疑虑总算打消了——他们有个绝好的去处:被废弃的校园的平房里。 双桥中学就在镇府边上,当时镇里已经有了一所初中,但是“普九”时有一项硬指标,要考查九年义务教育各学段学校所数、学生班数的万人比。镇政府所在地只一所初中明显不够,况且九十年代正值初中入学高峰,需要再造一所初中。那时的流行口号是“再穷不能穷孩子,再苦不能苦教育”,“人民教育人民办”,“用今天的钱办明天的教育”。集资办教育掀起了热潮,你家几百、我家几千地凑。老师们也带头集资,上级承诺高息偿还。于是一所学校应运而生,命名为第二中学。校舍设施、办学条件可以与镇一中相媲美,而且场地更宽阔、教师更整齐。 没几年,“普九”验收搞完了,出生率下降了,二中的历史任务完成了。集并、搬迁、转让,提到了镇委的议事日程。没多长时间,二中成了某企业的生猪养殖基地。民办教师解聘了,回乡了。公办教师赶不走,何况学校还差他们的集资款呢!最后双方妥协:老师们就住在原来的宿舍里。只是暂住,不能转让,不能出售,不能办房产证。领导们工作做得很细:路旁、猪场旁的空地你们可以种粮种菜,城里退休教师有这补助那补助,我们农村条件差,大家伙自己动手,各显神通吧。 至于修建学校、添置设备的那些款项,经过几次清理,打了折扣由几级财政返还了债主们。虽然“萝卜打锣——丢了大半头”,谁叫你们相信高额揽储的? 我从老同事低矮的平房里走出来。猛然想起当年“普九”验收时看过的不同学校、不同学生的同题作文《可爱的校园》,它们有着千篇一律的开头:“迎着“普九”验收的东风,我们搬进了这所宽敞明亮的学校。望着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我们充满着喜悦与自信。”今天我们面对的该不是千篇一律的结尾吧!
这是一所高中,全称为五七高级中学。三十多年前我在这里工作过。“五七”一词来源于毛主席伟大的“五七指示”,其中有几句话是这样的:“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于是一夜之间冒出了许许多多的五七中学、五七大学、五七教育网。经过拨乱反正,“五七指示”被否定了,学制恢复了,教材加厚了,教师地位提高了。但是语言滞后,五七高中的名字没有变。 五七高中经过调整巩固、充实提高,改革开放初期在全县还小有名气。学校有四栋十六间教室,可以满足四个平行班的教学需要。理化生实验室、田径场、水泥球场样样俱全。不过好景不长。优质教育的模式出现了,一个县只需办好一所高中,办成全省一流的,农村高中没有存在的必要。优质教育取决于优质教师,五七高中有一百多号人,也就分期分批奔赴优质教育的岗位:一等的调去当了局长校长,二等的调去当了把关教师,三等的去南方谋职,四等的去了市里的民办学校。想起这些老同事我还真有点留恋。记得学校撤并前的一个晚上,我与后来成为鄂南高中校长的老闻、成为五邑大学教授的老李,坐在石凳上,吃花生,喝啤酒,以“苟富贵、勿相忘”相许,非得干出一番事业来不可。其实,以当时五七高中的师质力量论,办一所眼目下高收费的民办学校绰绰有余。不过我们当时那有“知识就是财富”的理念,只知道“忠诚党的教育事业”。 老易至少可以算个二类教师。他是学校语文教研组组长,我教的课他可以评头品足、说是道非。我有的什么小成绩也喜欢在他面前吹嘘。因为他有个患间歇性精神病的老婆,所以一直调不出去,就只有在这座荒废的校园里退休、养老。走进他那四十年一贯制的教工宿舍,地面潮湿,家具破旧,摆设零乱,看着心寒。只有一点新奇的发现:小黑板上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写满了英语单词,一问,才知道是老易在为上幼儿园的孙子做辅导。我奇了怪了:老易与我是中学同学,我们当年学的是俄语,怎么就鼓捣出了一笔英语字呢?老易指着他身旁的小孙子说:为了这个小东西,我跟着电视机学的呀!我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惊诧,不知是敬佩还是忧伤。老易呀老易,你要是当年去南方高就某贵族学校,赚上个百儿几十万,还愁没人来当你孙子的家教! 当然,老易的存在也为其他定居者带来一些福祉。我听说当年学校撤了,场地毁了,镇上要在这儿建养鸡场。老易愤怒了,找到他当年的学生、现在的镇领导,说:你们就知道建猪场鸡场,知不知道这里还住着十多户人家?懂不懂生态环境?干部们把这位称之为“恩师”的老头子没办法,只得在原来的田径场上建起了一所驾校,让先富起来的主儿们学开车,汽车尾气总比猪粪鸡粪好闻。去年,老易的几个学生衣锦还乡,其中不乏厅长、教授之类,镇领导陪同,一路上向校友们表白:如何从善如流,如何改善老师们的居住环境。学生们讲得头头是道,老师们听得煞是有趣,校园似乎变得更可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