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称“世界第一铁城”的铁山,曾经有一条南北纵横的小街叫得道湾,自从盛宣怀的汉冶萍公司将开采铁矿石的重点由铁山铺移到狮子山和尖山以后,由于这爿小街紧连姜安、刘庚、张胡教等几个大姓村庄,又直通铁山的门户——盛洪卿街,因此很快就繁华、热闹起来,卖百货粮油的,炸油果烤窝魁的,打铁卖锅的,唱戏说书的,剃头修脚的,诊病开药房的……,八九七十二行,几乎行行都有。不过其中有一个行业的谜面最为响亮:“管你将军皇上,统统手下低头!”谜底就是剃头的。
说起剃头的,得道湾最有名气的还是“神剪”了。莫以为铁山远离汉口、武昌,是深山老岭的乡里土气,其实很有一些穿着西服、留着长发,留过洋、动不动就溜出几句洋文的大人物。想一想也就恍然大悟了。这里是中国当时最大的联合企业汉冶萍公司所在地,总老板盛宣怀很有本事,汇聚了一些曾在美国、英国或者在日本喝过洋墨水的人。而这些人不约而同地认准了“神剪”,因为只有“神剪”才能在“咔嚓咔嚓”的剪刀下和剃刀刮头皮的“沙沙”下,剪得出那种洋派的西装头,所以,即使头发再多留两天,胡子再拉杂一点,也要找“神剪”修理修理。“神剪”是一个善人,对来客总不挑剔,无论是破衣烂衫的矿工,还是衣冠楚楚的矿长、工程师、技术员,他都会认认真真的修理。“神剪”不仅刀上功夫了得,剃完头后的按摩也是上等。
“神剪”名叫董家和,名字不响亮,长得不神奇,三、四十岁,个子不高,身材不胖,声音不亮,娶个老婆一、二十年了,蛤蟆、老鼠不见怀一个。遇到逢年过节生意忙的时候,“神剪”一声呼喊:“屋里的,出来帮个忙啊!”“来了!”随着脆亮的应声,一个俏女人就走了出来。浓黑的头发挽着鬏鬏盘在头上,白里透红的脸庞,带着笑容,那一对奶头虽然捆得紧紧的,仍然倔强地挺在胸前。她就是剃头匠的老婆。她出来帮忙,也只是拿这递那,绝对不帮着洗头。那时候的人很保守、很迷信,男人的头绝对不能让女人摸。她端着热气腾腾的脸盆,挽起袖子,麻利地拿起毛巾,放在热水里打个滚,拧得不干不湿放在剃头匠的手上。此时,人们几乎不去看那剃头匠手中的毛巾,却把眼睛齐刷刷地扫到了那女人露出的葱白式的胳膊上。来剃头的各色人都有,若是有人不怀好意地说句双关语,她也不理会;如果有人赤裸裸地用言语挑逗占她的便宜,她也不气不恼;若想得寸进尺,摸一摸她那葱白的手腕,她就毫不客气地顺着手打去,也不管手上到底拿着什么东西了。
剃头匠老婆是下陆人,虽然只小剃头匠三四岁,但她那白皙的皮肤把人映衬得非常年轻,她要是和剃头匠走在一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剃头匠是叔侄两代人呢。剃头匠的女人只有一样不好,结婚十几年了,仍然没有怀孕。有时候剃头匠不由得埋怨说:“你蛤蟆老鼠怀一个也好啊!”那女人立马反驳说:“我要是怀得上蛤蟆老鼠,不就给你生了?大了不得你再找一个啊!”剃头匠不再哼气。有人劝他们两个说:“你就抱一个望门女儿吧?好多人也是不生不生的,抱一个回来就生了!”女人动了心思,剃头匠却不同意。
剃头匠的好朋友火车司机陆天应也劝他说:“董大哥啊,把你武穴弟弟的儿子立一个来给你做儿,续了你董家的香火,给你当当下手,还能继承你的好手艺,岂不是一件好事?”
这陆天应是个热心快肠的人,开着火车,来往于铁山、石灰窑两地,只要他当班,请他带个东西,捎个把人,他都会满口答应,而且会做得好好的,不让人担心。他虽然小董家和好几岁,可董家和把他当做掏心换肝的朋友。听好朋友这么一劝,剃头匠还真的有点动了心思,正在剃头的剪子也不咔嚓咔嚓了,想了想说:“你看这年头,听说那个东洋小日本快打进来了,这铁山的矿石运不出去,日子也过得越来越艰难了,来个人多个负担,还不如让他留在武穴老家安身些。”
说到这里,陆天应和董家和听到屋里传来一声长叹。
陆天应不禁暗自谴责自己多事,于是顺着剃头匠的口气说道:“董大哥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我这没日没夜的把机器往石灰窑江边拖,再运到重庆。防的就是日本人打进来,这些东西不能落在他们手上!”
该刮胡子了。剃头大嫂递过热毛巾,剃头匠接过来,敷在陆师傅的嘴巴上。剃头大嫂问道:“听说过几天就要把虹桥炸掉?”陆师傅蒙着的嘴巴“嗯”了一声。剃头大嫂叹口气说:“多好的一座桥啊,火车上面跑,人在下面走,可惜,就要没有了!”剃头匠揭开了热毛巾,换了把剃刀,陆师傅乘这片刻的空闲时间说道:“再好,也得炸,不能留给那些东洋人!”
胡子刮完,该修面了。陆师傅把头仰在躺椅背上,仍凭剃头匠锋利的剃刀在脸上轻轻地摩挲着。也许是这些时太累,陆师傅竟然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也不知道究竟睡了多长时间,陆师傅惊醒过来,剃头匠正在另一张椅子上给人剃头。陆师傅意见那个脑袋剃得光光的人,立马从椅子上翻了下来,连呼“罪过罪过,慧能大师驾到,我还在占着剃头的位子呢!”
那人爽朗一笑:“阿弥陀佛,惊醒了陆师傅的好梦,罪过罪过!”
陆师傅不好意思一笑说:“请大师赶快到这里落座!”然后不由得埋怨道:“董大哥啊,大师到了,你又不喊我一声!”
剃头匠乐呵呵一笑说:“我本来是要叫你的,奈何慧能大师不让我惊醒你的好梦。”
这个五六尺高的和尚,经不起两个师傅的邀请,便坐到了陆天应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慧能大师啊,谢谢你!要不是你出手,我那侄儿的命就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披着理发的白斗篷衣,慧能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全是令侄命不该绝!”
剃头匠插话说:“还是慧能大师善以毒攻毒,治病救人!”原来,前不久陆天应的侄儿颈脖上长了个大毒包,遍请郎中医治,可那个毒包由蚕豆大变成鸭蛋大了。眼看着侄儿就要命丧九泉。还是陆先应想到请尖山脚下华藏寺的慧能大师看看,慧能大师看罢,惊叫道:“这是毒蜘蛛咬的,得以毒攻毒!”说罢,让侄儿俯卧在佛床上,叮嘱他闭上眼睛,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得动弹。然后把送侄儿来的陆天应和陆天应的大哥安排到佛堂外等候,并嘱咐大家,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许叫,不许动。一切安排好了以后,陆天应和他的大哥从窗户那里看到,慧能大师从瓦罐里摸出了一条寸把多长的蜈蚣,放在毒蜘蛛咬的那个鸭蛋般的毒包上。陆天应的大哥顿时吓得闭上了眼睛,陆天应胆大、好奇,瞪着眼睛看那蜈蚣爬在毒包上,渐渐,那毒包越来越小了,侄儿的命硬是被慧能救了回来。
想起这件事,陆天应仍然感到神奇莫测,于是问道:“大师啊,你怎么晓得要用蜈蚣去治那个蜘蛛咬的毒包呢?”
慧能平静地说:“华藏寺是尖山脚下的千年古寺,阴林蔽日,野草丛生,溪水潺潺,潮湿阴暗,到了春夏之日,多有毒蛇、蜈蚣、毒蚊、毒蜘蛛出没。我入寺不久,便有师兄弟被毒虫叮咬,险些丢了性命,我就决心揣摩这以毒攻毒的方子,几经摸索,也只是摸到了一点点皮毛。”
陆天应说:“还一点皮毛呢,都能治病救人了,几时我到庙里找你好好学一学!”
“神剪”也来了兴趣,手脚虽然没空,嘴巴却空着,说道:“去的时候,叫上我!”
慧能大师爽朗地笑着说道:“只要二位施主不嫌弃,就抽空到我那里喝上等银杏茶。那可是老铁山庙里的大方丈赠送的。”
“神剪”换了一把剃刀,又在膛刀布上镗了镗,陆天应知道就要刮眼睛毛了,于是连忙收了口。“神剪”另一个刀下功夫就是刮眼睛毛,经他刮过的眼睛,清凉清凉的,显得特别的清爽亮堂。
理发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了。“神剪”从前到后地按摩了一番,轻轻地在慧能的颈脖上捶了捶,轻轻地喊了声:“起!”慧能站了起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临出门时再三嘱咐:“二位施主,记得到敝寺喝茶!”
1938年的中秋,铁山在惶惶不安中度过,雾沉沉的夜空锁住了明月的光辉,随着急促的敲门声,灰头黑脸的陆天应闯了进来:“不得了啊剃头大哥,武穴被日本鬼子占了,听说小鬼子正在攻打蕲春、茅山!”
看着顿时像被霜打了的秋叶的剃头匠,陆天应也不由得心思重重:“我听说韦源口、西塞山、海观山聚集了好几万的国军,老板说不知道他们守不守得住?听说,我们这些火车司机都要解散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剃头匠仍然低着头,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劝陆先应:“汉冶萍不是有很多日本人吗?他们走了就不回来?就不开矿了?就不吃饭了?就不剃头了?变来变去,总归会有口饭我们吃吧?别的事都不想,只想平安过日子就行!”
听到这里,陆天应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无力地说道:“那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