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小虫呢喃 于 2013-10-4 13:47 编辑
老家记忆——狗
儿时的乡村是另外一番天地,那时的城市和乡村是两个分开的世界,人口是不大可能流动的。农民被永远栓在了土地上,也因此,那时的乡村里人丁兴旺,自然而然的,塆子里的狗也多。
塆子里的狗不名贵,都是些柴狗和杂狗,也没人把它们看得金贵,想养一条狗是不需花钱的——哪家的狗下了崽,和主人打上招呼,等小狗断了奶,抱一只回去就行,一句多谢就够了。
狗的出身低贱,自然也不配有个好听的名字。大多根据皮色,叫着“小黑”、“大黄”、“老白”、“四眼”、“大花”之类的;有人连这样都懒得起,只是“狗子狗子”地叫着,狗们凭着自己的灵性分辨着主人和外人的声音,似乎也不在乎有没有个名字;村民为了说起来有所区别,有时干脆把主人的名字加在狗身上,于是又有了“长生家的”、“老五家的”,人和狗自然成了一体,倒也相安无事。
狗在塆子里的存在,实际也只是一种点缀和象征,并不是塆子存在的必需。看家护院的第一要务几乎用不上它们:一是家家都穷;二是红色江山里消灭了盗贼。于是狗对于乡村,也只似长发对于女人,胡须对于男人,没有也能活着,但有了才像是女人男人,鸡鸣犬吠对于乡村也便有了特征性的意义——狗于是也便有了价值,尽管主人生了闲气会踢上它几脚,咬错了人会被打折一条腿,但狗们依然像地里的庄稼,一茬茬地繁衍着,一天天地吠着日月。
狗们的贱命和贱名,注定它们也得不到像样的吃食。猪们因了年底能贡献出一百多斤的肥肉,有了专门的糠麸野菜;鸡们能用晨唱给主人报着时辰,能下蛋供着家里的油盐,也便有了定时的喂食。狗们似乎除了可供主人撒气外一无用处,于是也就没有了特定的食物。有时是猪槽里剩下的残渣;有时是刷锅碗的泔水;有时是一块蒸糊了的锅巴烤焦了的馍;一根扔掉的骨头算是天上掉下的宝,必定飞快地叼起,躲在旮旯里享受几个时辰。大多数时候,小孩子的便便也是它们的美食——三几位乳妇在树荫下闲坐,甩着声浪聊着东家的长西家的短,腿上或地上滚着几个沾土带泥的孩子,折腾一会儿就往母亲怀里拱,妇女们大马金刀地撩起衣襟,捧起“粮袋”塞进孩子嘴里。孩子伸出黑污的小手捧着、吮着,奶罢,惬意地打着嗝,身下一声响,母亲笑骂:“小狗东西的,吃了就要屙!”利落地端起孩子双腿,从开裆裤里露出小屁屁,扯起脖子“喔喔喔”地唤狗。狗们似乎早等着这一刻,箭步冲过来,剩下的工作都是它们的了,连小屁屁都给舔个干净。乳妇们撂下孩子,继续她们的家常会;小孩子继续玩着泥土草棍儿;狗已没了踪影,不知躲在哪里去消化人类赐给它们的美食了。
狗们命贱、名贱、吃食贱,但它们总能泰然处之,只把对于主人的忠诚当成生命的全部,用自己短暂的一生诠释着忠诚的含义。
有那么一条狗,陪我走过了童年少年,也把自己的生命走到尽头。
那是一条黑狗,无一根杂毛,如无月的夜,似灯下的影。同样也没有像样的名字,小时候叫“小黑”,长大了叫“大黑”,老了成了“老黑”。从别人家刚抱回的小黑模样乖巧,肉呼呼的身子亮亮的眼睛,一下子就吸引了也是个孩子的我,小黑从此成了我的子。
“小黑”变成“大黑”后我开始上小学,早上它准时送我上学,几次呵斥后它极不情愿地蹲在山岗上目送我在小路的尽头消失;放学时它总在同一地方守着,刚见到我的一点影子,就一阵风地扑过来,叼着我的书包回家,直到晚上我睡下之前,都是它的快乐时光。
在我打了它几次之后,大黑记下了“便便”不是它的食物,既然是我的朋友,当然要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我一直偷偷地将母亲给我的饭菜匀些给它,或许母亲其实是知道的,不然为何见我的饭量猛涨,却一直不动声色呢?大黑长得又高又大,黑亮威猛的身段自有一股威慑力——它从不叫唤,偶尔发出一声半声低吼,演绎着不怒自威;它也从不争斗打闹,却成了塆子里众狗的首领,一眼顾盼扫视,其它狗们立即退避三舍。大黑似乎感到了“荣誉背后的责任”,开始寻找为塆子效力的机会。
塆子是个山村,那时的山里野物多,野鸡、野兔是寻常物,狐狸、狼也不少见(塆子里把狐狸叫“毛狗”,山里有一块地方就叫“毛狗洞”,是否有狐妖出没,甚或修成了狐仙,便不得而知)。白天人声嘈杂,狼选在夜间进村入户偷咬鸡猪;而狐狸白日里躲在树林草丛中,专门袭击散养的鸡群。大黑不知从何时起,掌握了狼狐的活动规律,夜里听到犬吠猪吼,白天听见鸡群慌叫,立即像接到命令的战士,一溜黑烟地冲出,不管是健壮的狼还是狡猾的狐狸,没有不在它面前栽跟头的。渐渐地,湾子里的猪鸡丢得少了,狼狐也绕村而走,大黑成了全村的保护神,村民们也对它礼敬起来,无论走到哪家门前,都会得到半个馍馍、几根鸡骨头的。
大黑灵性机警,甚至还救过我的小命!一次去邻村看电影,回家时无月的夜伸手不见五指。我和前面的哥姐拉开了距离,但因还能听到他们的说笑声,更有大黑跟着,心中倒也无惧。正沉浸在电影的情节中,懵懵懂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后的大黑忽然发出一声吼叫,还突然咬着我的裤管拽着。壮硕的大黑力气大,我动弹不得,转头气恼地呵斥它松嘴。大黑一反常态,不仅没有松口,还发力拽着我一点点后退,牙缝里发出喔喔的低吼。我有些惶急,大喊前面的哥姐,等他们打着手电回转找到我,电筒照处,我面前几步竟是一面十几米高的悬崖,当时惊出一身冷汗!大黑见有人回来带我,松开了口,乖乖地跟着,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离开山村外出求学那年,“大黑”已成了“老黑”,毛依然黑,但失去了光泽;偶尔还能跑,却晃晃荡荡的,也跑不出那道漂亮的黑烟,更是追不上狼狐了。大部分时间总躺在门前树下打盹,似乎要把十来年的缺觉补回。
渐渐地,别的狗也不把老黑放在眼里,有时还过去对它龇牙。村民也没有了往日的尊崇,偶尔路过,嫌老黑躺在路边碍事,免不了踢上一脚。每当这些时候,老黑总是慢慢站起,悄悄走开,眼皮也不抬一下……
再后来,老黑埋在了山里,没有人吃它的肉,它是自己老死的,到死它没有无故咬过一个人!老黑的小坟包慢慢变平以后,山上的树渐渐少了、秃了;狼狐少了、没了,连寻常的野鸡也难觅踪迹;湾子里的人也走了、少了;老房子也倒了、塌了,湾子里也如山上一样,到处长满了高矮的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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