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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证拿出来
文/潘兵华
字数3125
以前联防的保安,派出所户籍警察经常查身份证和暂居证。这两证必备否则当盲流抓走,不拿钱取保就送劳教。
在广东这里暂居证如同良民证,打工族遇到他们习惯拿钱包亮给他们看,咱是大大的良民。
也许习惯成自然,只要有人喊“身份证拿出来”我们就习惯把钱包拿出来。两证如同我们的护身符一样和红彤彤绿油油的人民币小心地放在钱包的各个显著的位置。
这不就有这么一位先生听到有人喊“身份证拿出来”习惯地拿出来举起,眼都没有睁开一下。结果怎么样?听我讲给各位听:
这是九十年代末的事,用一个文雅的词就是上世纪末,有点遥远吧,一个世纪呢!其实也不远,就像是昨天一样。
那年春刚刚过完年,农村人和城里下岗的各色男男女女都塞满一列从河南开往广东的民工专列。呵呵,专列一般是领导乘坐的。这专列是我们民工自称的,老百姓向来能够苦中作乐满足一下虚荣心。专门运送民工去祖国的南方淘金的,连火车站的站务员都说民工专列,但是说专列却是一脸的不屑,全然没有把专列当回事。
说是专列没有专列的样子,绿皮车,木硬座。就是这硬屁股的硬座你也难坐上,站的比坐的多的多。男挨着女,女贴着男,密密麻麻地,站在椅子望去那人头就像长油条裹满黑芝麻一样黑乎乎的。我贴着木椅子侧靠站着如同被挤得像照片或邮票似的,真想把自己当邮票寄到广东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站着睡觉即使不扶着也不会歪,好似火腿肠塞满包装袋里一个紧贴着一个。即使火车停下来的惯性也只让我们像低着头的稻穗被风吹的,整齐划一地摇过去愰回来,个个像不倒翁。
火车里温暖如春似夏,窗户关着闷热都冒汗。污浊的空气让人窒息,每个人似钉子钉在过道里像板梳。车厢里各种声音有气无力的,婴儿的哭泣都没有那么响亮,声音被人群吸进肺里然后又吐出来叠加像是蒙了薄膜的收音机唱的戏文,撕裂了音调。睡在梦里的人嗒啦着嘴的啧啧声被口水淋湿,如同吃放滞了的饼干没有清脆的香甜,倒是像含混着破絮一般。站累跺脚的声音从人腿的裤管逢之间漂移,似流水碰到了石块土丘绕道形成一道道声纹,然后又交汇碰撞像是吃了黄豆过多发出的闷屁。
一路磕磕碰碰地向南移动远离故土,昏昏沉沉的灯光懒洋洋透过模糊不清的窗户投影在暗夜的黑幕上没有一点影子。列车像个老牛拉破车喘气在南下的铁轨上,已经爬行了二十多个小时了。没有看到一个列车工作人员,就连见缝插针地的列车售货员也没有。好像他们都人间蒸发一样,我们一车厢一车厢的民工就像是与人间暂时短路或者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扒在木排椅前横板上的中年人睡在那里,只随着火车的摇晃隔段时间用右脸和左脸交换贴在横板上,横板的轮廓边像个相框刻在他的脸上,如静态的写生,黝黑的沟沟壑壑刻着被横板压迫的青紫印记。他在梦中呓语说:“我要吃肉。”时大时小,时断时续。被燥热沉闷压抑哭着的婴儿和小童被“我要吃肉”吸引停止了哭,好像是有肉吃一般期待或者以为要吃他们的肉吓停。等“我要吃肉”的声音消失在人缝找不着,婴儿和小童又开始哭,大人哄着拍着的声音被暗夜凝固冰柱一样断裂,声音被撕破了,只传来哦哦的声音。
当那人隔段时间说我要吃肉时,坐着的站着的都侧着头想找到声源的来处。知情的隔着他斜对几排的人说他压抑地糊糊涂涂,两天没吃没喝了,从河南上来一直趴着睡觉,从未上过厕所。其实我也没有上过厕所,上车时就看见各个角角落落地塞满了人,厕所里都站了四五个人,几乎都保持同一个方向,转身都难。
听熟悉他的人说着他曾经没有暂住证被抓,又没有老乡花钱取保被送清远劳动两个多月,家里找去交了饭钱才放,回来时走路都要歪,吃了没有证的大亏。周边上人这才没有被他呓语声“我要吃肉”烦恼,好像要吃肉能够让人想象肉的美味安慰肚子的造反声。
我模模糊糊忽然被查票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看到高大的女列车长带着一男一女的铁路乘务员查票。他们在人群钻着像泥鳅一样滑动,声音随之而来:“把票拿出来,查票了。”有票都纷纷拿出来。我看到他们才感觉我们列车还开行在人间,驶向我们的希望之地。他们让我感到我们没有人类抛弃,我们还能听到人类的吆喝声,嗅到人类女人发出的香水味和人类男声厚重的喉结发出的查票的威严,他推醒睡着或者装睡的我们时手臂孔武有力。我们并没有烦恼他们打扰我们的对幸福钩织的清梦,反而觉得只有他们出现我们才放心,他们出现就会把我们送到南国的某个地方去寻找我们的出路。
我们举起火车票如同举起去天堂的门票,虽然疲惫不堪,朦胧睡眼藏着美梦的余温。男乘务员推着那趴在睡梦中要吃肉的河南人,声音提高了八度:“票拿出来。”他依然睡着一动不动,嘴里含混着“我要吃肉”口水流在口唇就被干裂的唇阻挡吸收了。坐在他对面的四十多岁忽然说道:“身份证拿出来。”那要吃肉的中年人猛地的惊醒,抬着头闭着眼从上衣的内口袋掏出钱包,一只手举起来像是运动员举着的火炬。乘务员接过他的钱包打开折,两边的透明小格装着火车票和身份证,钱夹子内夹着一叠钱。乘务员抽出票查验打孔递回给他,他接了钱包和车票塞回怀里的口袋继续趴着睡。
列车长和乘务员走了后整个车厢的人又恢复刚才形状,随着火车的咣当咣当人头像仪仗队整齐地摇过去摇回来。火车的咣当声能够催眠,能够让各种声音都带有睡意,连哭和叹息,以及女人被尿憋涨红脸,吞气忍声都象打哈欠一样张开口凝固几秒才慢慢舒展开出,象音乐的休止符后接着的滑音。咣当咣当声音是所有声音的节拍,它的旋律不急不躁。
忽然这节拍在湖南衡阳某个小站停止,车子刹车的摇晃象音乐指挥的手臂随音乐节拍收回嘎然而止后观众的鼓掌和喝彩打破火车放气的声音。车内顿时嘈杂不安,等着车继续前行的人群清醒后只是稍微转一转站累的腿,两腿换着金鸡独立。有位子的站一下伸伸腰打几个哈欠把心中的郁气吐出又把车厢浑浊不堪的气体吸进,味道不好赶忙想吐出来就还在肺里折腾的表示无可奈何的皱眉。
时间好像很慢很慢,一分一秒都像是黑夜拉着走得懒懒散散。停下的车厢更是燥热,有人开窗,让窗外的寒风进来,开始只一激灵,不一会儿让人群的燥热烘得如春风拂面,人精神多了。陆陆续续车厢的窗户几乎都拉上面打开夜风的通道。
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车子纹丝不动不知道要多久。根据以往的经验火车在这个小站要趴窝二三个小时。车厢的男男女女又在等待疲惫地闭上眼睛,养没有力气的神。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闭着眼睡不着,睁开朦朦胧胧地眼看到人都闭着眼等火车唤醒。我百无聊赖地又眯眼,站累的双腿像陀螺感觉周围的人群都转起来了,我的灵魂像是出窍站在火车的上空,火车长长的身躯像钟表的秒针围着我转一圈两圈。突然一个声音叫起来:“身份证拿出来。”我的思绪从火车的上空跌落下来,慢慢地睁开眼。看到有人醒来,那个趴着河南人条件反射般地从怀里掏出钱包,闭着眼抬起头将钱包高高地向那喊着“身份证拿出来”的方向举起,钱包一闪被人接了。我车转头望是窗外有人拿了那钱包,在窗户正抽着钱包里的钱。我向那抬头闭眼的河南人喊到:“不是联防的查身份证,是扒手。”那河南人依然举着手等别人查证件还回给他。这时车里人都发现是扒手喊的“把身份证拿出来”,他们看到那河南人高高举起如同火炬的手他们都笑了。窗户外那人非常迅速抽完钱,然后把身份证从窗户扔进来说:“把身份证保管好,没有身份证没有暂居证你在广东就寸步难行。哥们深有体会,两证就代表你是中国的良民,大大的。”说着吹着口哨走了。
那个要吃肉的河南人这时才发现自己的钱包的钱被扒手抽走了,他站起来要翻窗户去撵被他的同乡拉住了。他突然情绪激动地又嚷着:“我要吃肉,我两个月没有吃肉,我要吃肉。”同伴安慰他到了广东听他吃肉,他才嘟囔着要吃肉地趴着又睡了。呓语中喊着身份证是良民。
火车站终于在他“我要吃肉”的一声声催促中开了,咣当咣当的声音压住了那个河南人的我要吃肉——身份证——暂居证——良民……
千湖之湖2017年11月9日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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