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感杂记 何祚欢先生说: 快乐无敌. 若不快乐就老了,眉眼间略一迟钝,上下眼皮一合就玩完了。 梅兰芳对着金鱼、鸽子狂练表情,孟小冬不用这般折腾,眉目间自是传神,一合影便把梅给比输了下去。只因她是女子,原就柔媚了一等,男身婺婺故作女态,多是吃力不讨好。 独坐楼头。杜月笙是配她的,恋她却没见强抢她。只是暖她。比之名伶大匠稍逊了一步,二人一班锣鼓响,一个唱一个和,若不是突来的灾祸,这两个美人儿或许会恩爱一生。及至战乱,硝烟火炮下的大美女,必定得有勇敢担当的江湖大佬护着。戏班大家族里的纷扰,只有他能罩着,让她不受多余的苦楚。 “津桥昔日听鹃声,司马梨园各暗惊,”虽说落款有“小冬女士清鉴章士钊。”只又一个单相思,名士多风流。小冬已经吃过苦头,知道归处,在哪里都不是异乡。多余的,不用考虑. 说是黄家驹变马句了,隐在日本。救他的是阮,以身相替。果是真,那就列入异人传了。像不像一首嘶声唱喝的闽南歌,阮救也,孤胆昭英魂,为替平生相惺惺。 有人不思议人会有那么傻,也无法相信现世有这样的傻人,具备这样的威仪。我们终将成为古人,少数人成为传奇,未来世也仍有异人在轮转,守护这道苍凉贫瘠的世间。脊梁是骨头做成的,瘦,硬,不可或缺,凌迟到末. 刘天华先生缓缓说道,写了那么曲子,能拿得出手的不过三五.如说张子谦则说张龙翔,一曲动天下.劝学生不用着急,放慢了来学.过去一年也就学一曲.先生带了学生,对面相弹,一句一句地往下续.旧巷老屋,先生隶书写了地址牌号贴在门上.黑瓦青墙,天窗漏下亮色,时光俨然慢了下来. 溥雪斋先生教人弹琴三个月,说我会的曲子都教给你了。其实溥先生会的琴曲不知有多少,再来个三年也学不完。我最喜欢听溥先生的《普庵咒》,华严世界一派宁静透着淡淡欢喜,由不得须敛下心去听。还有《良宵引》,大曲不论。《良宵引》如工笔扇面,曲短而起转、收承各不含糊,三声泛音过后托起一个长吟,月华如银珠泻地,听到薄衫曳过长廊,步履沙沙,亭风寺钟悠扬回荡,随着月夜渐浓渐深渐远去。 情深处往往哽咽,三言两语不成句,诗是。琴也是,三千曲不如磨三五曲,一曲足够唏知音。 一首留千古名,有时名也不留下,只谁谁女,谁谁妻,落叶对飘萍,怆然而涕的是后人,于前人是走了就走了,述之不啼。 初秋夜里听友弹琴,是曲《梅花三弄》。当年洪皓,“漫弹绿绮,引三弄,不觉魂飞”.一起颤抖的应当还有花白的胡须,一十五年去国千里,金国的草原风雪再狂猛,遮不住诗人心中临安的血色梅花开了又谢,对谁言红颜易老,蓝颜也是容易暗度了春秋。 无望的花开在尘埃上,你若见到六宫宫主,一定会为披着破席的她伤感,芥川龙之介知道,那是另一个灵魂的他,莲花复瓣的一面,他只是写,以心头冷冷水墨敷画龙团,不染血色。“寂寞百年身,哪怕只有一位读者,能手捧我的书……” 有一个人在看,就满足了。 我是谁,在哪里,都不重要,奋斗过,惰怠过,艰苦过,享乐过,沉寂过,风光过,来过,爱过,想过 .梦过…… 一树桂花不敌一变迁,何况是人,在哪里相逢,知惜便好。“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太经说的是昨日之事不可追,今日之事不可留,明日之事不可期,心头不变一万,何惧万一之蠡。 这一处晴窗,那一处晴窗,兰馨在握,千万军不可夺其魂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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