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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故乡黄冈的小吃千层饼。忆苦思甜。
今天是腊八节。
早餐,夫人精心熬了八宝粥,材料包括大米、小米、花生仁、核桃仁、绿豆、红豆、枸杞子等八项。用她的话说,是拼拼凑凑了八项。其实我明白,她并不知道什么是八宝粥,只知道是用八项原料熬粥而已。
吃了两小碗,感觉不是太好吃。
知道八宝粥,是在武汉上大学时,扬州的同学用塑料纸包着的,从自己老家千里迢迢带来的成品。对八宝粥,他讲得津津有味,吃得津津有味,我却没有多少尝一尝的欲望。
尽管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但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特色小吃。
今天,学校放假了,有点空闲,便打开电脑,敲打敲打键盘。
我离开故乡30多年了,经常想念母亲亲手做的千层饼,一种地方特色小吃。
靠山吃山。既然是地方特色小吃,当然和地方土特产品有非常密切的关系。这里,土特产品指黄冈地产的原材料,不是半成品或者成品。
黄冈本是山地和丘陵,红壤,土地贫瘠,水土流失严重。黄冈农村产小麦,但缺食少穿。1982年后,实行年产承包责任制,要交公粮和水费,农民负担极重。尽管农民一天吃三顿,却依然是真正的瓜菜时代。早上吃稀饭,晚上也简单,真正好一点、饱一点、干一点的是中餐,但基本上没有鱼、肉、蛋。
为了提高农产品总产量,用于种小麦的土地非常少,更何况小麦产量低。而其它作物,如稻谷,产量也相对高一点。那时,有人把小麦换大米,一斤小麦可以换一斤半大米。注意,不是面粉,是小麦;不是稻谷,而是稻米;不是一对一,而是一对1.5。同时,流通不频繁,不方便,费用高,有效需求不旺,人们没有余钱购买小麦,自然经济是常态,所以较少吃面食。
一般逢年过节或者来了亲戚、客人,才特殊地吃一顿或者半顿面食。所谓半顿面食,就是一顿饭吃点面食,再加上其它的,比如米饭,凑合成一餐。
面食,比较常见的是面条。农村人劳动强度大,劳动时间长,没有空闲,但吃面条方便,需要的面粉比较少,热量也大。尤其是自己做面条,黄冈叫捍面。现代人吃腻了机制面而喜欢手擀面,但此手擀面不是彼时的手擀面。此时的手擀面可随心所欲地往面粉里多加些水,揉、捍得软一点,这就是苏州、杭州、上海一带的活面。活面大多比较稀、软,在大量的汤水里面再加入一些新鲜蔬菜叶子,这样捞起几根蚯蚓般的面条,然后喝汤,以塞满肚子。这种吃法,与其说是吃面条,不如说是吃面条加喝面糊糊,难怪苏州人称面条为汤面。
顺道说一说,苏州还有一个名词——面汤,面汤不是吃的,也不是喝的,而是洗脸水。苏州人称脸为面,洗脸叫洗面,洗脸水便是面汤!
显然,黄冈人吃汤面是自欺欺人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当然,还有机械制作的干面条,直接下锅煮就可以了,十分简单、方便。
奢侈点的,有点闲工夫的,还要不怕麻烦,就吃包子、馒头。我喜欢吃面包子、馒头。这方面可能是遗传父亲,父亲喜欢吃包子。但是农村很少有机会吃,一方面自己做包子、馒头不大方便;另一方面,面粉珍稀,舍不得;当然,制作包子馒头还需要点技术,很多人不大会。我母亲就不太会。
更奢侈的,是吃水饺。水饺在黄冈一带农村叫包面,包面的模样介于南方的馄饨和北方的水饺之间,有点像人的鼻子加耳朵,中间圆圆的面皮凸起得像鼻子,三面单边面皮翘起来像耳朵。
吃水饺,除了需要面粉外,还要包点肉,没有肉是不能成为水饺的。(工作以来,我一直生活在苏州,发现苏州的水饺有多种馅儿,羊肉馅儿,猪肉馅儿,刀鱼馅儿,河虾馅儿,荠菜馅儿,芹菜馅儿,白菜馅儿,包菜馅儿,豇豆馅儿,等等等等,种类繁多。)但是在离开湖北之前,我只吃过猪肉馅包面。
在黄冈吃水饺,多用韭菜做馅料。本地的韭菜十分香嫩,一年四季生长,便于就地取材,只是植株比较小,需要大量的肥料。但做水饺花功夫比较多,一般不吃,吃不起。
我从小不喜欢吃面条。因为家里人口多,兄弟多,从几岁到十几岁的几个男孩子,肚量大,都能吃,每人都捧着大碗,一个人吃四五碗不成问题,所以往往满满一口大锅面条,好像是八张锅,很快就见底了。为了让孩子们吃饱,我母亲只能吃点边角料,有时候边角料也吃不到,只好饿肚子。但我从来没有见到母亲因此而不快!
母亲为了省面粉,揉面时故意放较多水,使面条松软。然后,煮一大锅汤,洒下几片老青菜叶子,菜叶子漂浮在面汤当中,真正的一清二白。最后,撒下面条,用大火煮,煮成像今天北方餐馆里的胡辣汤。便开始喊我们吃。所以,与其说是吃面条,不如说喝面糊。那时把这样的东西叫面疙瘩,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这个叫法和吃法。
一大锅面糊,没有肉,没有佐料,根本吃不饱,即使吃了两三大碗,肚子鼓胀了,但很快就饿了。何况孩子好动,长身体,饿得更快。
据母亲讲,我来到这个世界和面条有关。那年腊月21傍晚,母亲吃了五大碗面条,整整一小锅的量。那时我已经在妈妈肚子里呆满了十个月,应该出来了。母亲挺着巨大而圆圆的肚子,站在室外路边吃,邻居看见了,开玩笑说,你不要吃这么多,会把孩子给涨出来的!果真,凌晨两点我就来到这个世界上了!是面条把我挤到这个世界上的!
尽管和面条有缘份,可是我并不喜欢吃面条!我有时候猜想,说不定我和面条本身就有矛盾,是面条让我早一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而原本我还可以在娘肚子里面多享受几天!直到今天,我只吃干面条,一丁点,不喝汤!
在黄冈,天黑得比较早,农户为了节省灯油,都早早地吃饭,早早地上床,早早地熄灯睡觉。尤其是晚上吃面条,一觉醒来,约莫八九点钟,撒泡尿,饿了,肚子空瘪瘪的,咕咕叫。所以,我对吃面条不感兴趣,尽管吃的次数很少。
尽管生活在农村,吃水饺是稀罕事,但我并不想念它,也从来没有为吃水饺而欣喜的经历。在我看来,水饺无非是一张面皮包裹一点肉和韭菜而已,单调而乏味,没有多少实质、内容物,况且馅料多半不新鲜。另外母亲的烹饪手艺也不值得称赞。最为关键的是,她忙得很,有这么多孩子需要她一个人照顾,有这么多家务需要她一个人做,有这么多农活儿等着她她一个人干,有这么多的亲戚要她一个人往来。当然,最为根本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几个成长的儿子像饿狼一般,没有吃不下的东西。
但至今,我却一直十分想念母亲做的千层饼。
今天,母亲近80岁了,身体很好,住在老家。为了打发母亲的寂寞,我经常主动地和她视频聊天。每次我们都非常开心,她依然那么健康,那么勤劳,那么节省,那么开朗!
今天,社会物质丰富了,兄弟们都早已经成家立业,小家庭都很圆满。我们小家三口也非常希望她前来生活,享受天伦之乐。但至今她只来过几次,每次住的时间也不长。一方面,交通不便;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农村还是有些好处的,比如可以到处随机走动,熟人熟事交流方便,空气清新,可以种种菜,劳动劳动,以保持身体健康。这是城市所没有的。
前几天,母亲到我弟弟所在的那所大学看看,玩玩。但是她说这次没有带身份证,行动很不方便,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呆在房子里,像坐牢,还不如回老家。
母亲劳动习惯了,总闲不住。在田边地头,东挖西挖,到处种满了农作物。村里人眼红,有意见,说母亲想发财。我说随她去吧,年纪大了,只要不伤害别人,自己开心想干嘛就干嘛吧!
每次,在和母亲视频后,往往想起母亲的厨艺。其中,一直十分想念母亲亲手做的千层饼。
我不止一次地和女儿唠叨此事,也是在这样的唠叨中,女儿由幼儿成长为少年,由少年成长为一名博士了。女儿由流口水到无所谓,现在也不再稀罕了。
这样的愿望还挂在我的心头!其实,母亲几年前来我这里时做过,但因为原材料不一样,没有老家的味道。
于是,我便留恋老家做千层饼的材料。如芝麻,尤其是菜籽油。
千层饼的主材是面粉。与北方的小麦生长期长,洁白,有劲道,淀粉含量高相反,黄冈的小麦生长期短,淀粉含量低,面粉的颜色偏黄,口感比较差,韧性也不足。为此,我想,如果使用东北面粉做千层饼,可能更有风味。
其次是菜籽油。湖北是油菜大省,黄冈是油菜大市,每年五月,整个黄冈,连绵起伏的大小山丘,漫山遍野,除了油菜花还是油菜花,一片金黄,是花的海洋。
工作以后,我曾经在此期间抽空在老家呆过几天,感觉世界上最美风景,除此以外,可能不会有第二处!尽管日本有樱花之美,樱花幽香艳丽,但是花期很短,除观赏外,樱花凋零后也没有任何结果。因为樱花开花过后,尽管会结果,但不久果实就会枯萎掉落,不会最终成熟!即使气候好,果实成熟也不能食用。有人误以为,水果樱桃是樱花的种子,其实不是,樱桃长在樱桃树上。两者之间有区别。
于是,樱花给人一种人生短暂无果的悲哀与凄凉!同时,樱花不会有这么大的单体规模,也不会有这样的金黄色。金黄代表收成,代表高贵,代表辉煌,代表富有,代表吉祥!给人以想象,给人以希望,给人以满足!人们说富得流油,又说油水足,那么油菜花的果实才是真正的富得流油!
我不太了解黄冈种植油菜和榨油的历史,但却十分清楚的是,自从我出生时起,因为种植油菜,黄冈的春天、夏天,是一片巨大、绿悠悠后黄灿灿再绿油油的变幻中的美丽风景画。想起了毛泽东的一句话“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我不是英雄,但对如画的故乡还是十分留恋的。
我没有种过油菜,但去过油菜田。五岁时,已经上小学了。其实那时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读书,十分混沌,因为我没有爷爷奶奶照看,只好去学校玩玩,让老师看护而已,学校充当保姆的角色。
秋天开学,发了新书,我十分新奇而欢喜,像宝贝一样一本一本地放进小书包里。当天下午放学的路上,想去玩耍,可是书包没有地方藏,小心思里担心露天放置被人偷走,便偷偷塞在油菜田间的田埂和地沟交叉处的一个地洞里,扯了一些青草把洞口盖起来,以免书包被人发现、偷走。晚上回家却忘记了书包的事。结果,第二天上学时找不到书包,方才突然想起来昨天的事儿!更可悲的是,当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那个洞早已被雨水冲开了,书包不见了,可能早就在遥远的河里游泳了!
还好父亲并没有责备我,而是另外弄了一套新书,并十分仁慈地对我说,你看你读的么事书!父亲上过中学,对我们给予厚望。此时他正直尔立之年,本事还挺大,是个小领导!可惜父亲已经于四个月前坐在轮椅上安详第闭上了眼睛,离开了我们。弟弟得知信息还深情地写了一首诗:“早晨儿扶起,老伴相伴随,曾孙推轮椅,下午父归西。”打字至此,不觉泪眼婆娑!逝者已矣,父亲去了,但他的音容笑貌依然坚强的停留在我的脑海,没有任何改变,也不会改变!
黄冈人吃菜籽油是有讲究的。在老家,土榨是获得菜籽油的根本方法。他们把刚榨下来的菜籽油烧得滚烫,然后炸一炸面粉类的食物,主要目的是清除生菜籽油的青草味,焕发熟菜籽油的清香,杀菌消毒,便于保质和储存,以备未来一年之用。菜籽油的清香经过高温,在煎熬粘着芝麻的面食后,又获得一种特殊的熟面粉香味和芝麻清香,三种香味混合在一起,构成美妙的香味组合。这不是一般的味道,也不是用一般的词语可以形容的,妙不可言,即使有亲身经历与体会,也只能自叹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还有一种特殊的材料是香葱。黄冈的土地、气候比较特别。大别山土地贫瘠,昼夜温差大,四季温差大,加上没有任何污染,特别的原生态所生产的香葱有一股特别浓烈的幽香。我在苏州生活三十余年,发现苏州尽管有大香葱和小香葱,但不管哪种香葱,都没有这样的香味儿!
本来就比较稀奇的面粉,经过母亲的千百次揉搓,擀成薄薄的面皮,然后一层一层地均匀摸上菜籽油、红糖和香油,再撒上香葱和炒熟的芝麻,然后折叠起来,用力压一压,擀一擀,再压一压,擀一擀,无数次反复,使之变薄、变宽,变成厚厚、宽大的多层面饼。这便是我魂牵梦萦、回味无穷的生千层饼了。
生千层饼在柴火灶、铁锅上慢慢地用黄冈菜籽油小火煎、烤,十分钟左右,一阵阵香气扑面而来,在揭开锅盖的瞬间,根本顾不得高温烫伤,我们的手不自觉地就伸到锅里,迅速掰下一块,塞进嘴里。面饼的香脆,熟菜籽油香,葱香,熟芝麻香,共同构成一个浓郁的香的世界!
刚刚和母亲视频了一下。我告知她,我又买了一套新房子,正在装修。邀请她明年五月份到我这来住一住,看看。
期待母亲的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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