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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孝感市 2012-10-27 22:3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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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北人物脸谱之二】 裤子垮
张丽
裤子垮是季送的诨号,季送小时候被同伴追着喊垮裤子,当会计后被社员喊裤子垮。
季送不是季家岗人,是护林人季老爹从山上捡来的。季老爹年过六旬,为地主季昌照了一辈子果树,但只照顾了季送五年就撒手人寰了。
再次成为孤儿的季送饱一餐饿一顿,瘦得皮包骨,像个小猴。好心的人见他没有衣穿,就送点孩子们的旧衣服。衣服穿在季送的身上松松垮垮的,上衣能罩住屁股,裤筒都能容下半个腰身。季送在裤腰上系根草绳,提一提裤子,裹紧、打结,草绳在胯下掉半截,裤子在腿上皱巴巴一堆,他走在前面,后面就有小孩喊垮裤子——垮裤子。季送甩甩衣袖踢踢腿,一点也不恼,照样和他们一起玩,穿他们的旧衣服。
成年后,季送的个子还是长不高,才一米五。他勤快老实,算盘拨得啪啦响,加上季老爹成份好,被选为季家岗的小队会计。别看季送矮小,手里的权利可不小,计工分,分粮食都得看他的笔杆子。就连仓库的钥匙和大印也是他掌管。生产队集体出工,没事的时候大家爱闹豁子,看见季送,老远有人带头喊,喂,你裤子垮了——季送,还不快系!季送真的用手这里摸摸,那里紧紧,就有更多的人起哄,季送,裤子垮,快系——会计。
季送当会计没几年就遇上了59年,全队的稻谷用苇子围着,不及往年的零头。
稻谷晒干后锁在仓库里。仓库是地主季昌的正屋,土改后成了队里开会储粮的地方。季昌一家8口挤在后屋。仓库的门上有把大锁,钥匙队里几个干部才有。往年每到开仓分粮的时候,仓库就是最热闹的地方,队里的男女老少,带上簸箕箩筐排长长的队等候,大家笑笑嘻嘻拉着家常,说些荤话,小孩子在旁边穿进穿出,打打闹闹,比过年还热闹。只有季昌家的缩在人后,等所有的人分完了,队里给一点是一点,低着头慢慢回家。
眼看着要过春节了,粮仓里只有少量粮食和一些粮种,饥饿让乡亲们对仅有的粮食虎视眈眈。队里派了专班每天轮流守仓库,为了防止偷窃,苇子里的粮食用耙子抚平,再用大印盖上一圈字作记号。印是用木板特制的字,有个活动的匣子,匣子里装着草木灰,转动开关,从匣子里漏下的草木灰掉到粮食上,形成完整的“粮”字。如果有人偷粮,粮食会滑动,字迹会变形,追查出来轻者挨批斗,重者判刑。
季家岗好久没有分粮,木印一直放在季松家里。队里家家缺粮,连光棍季送每天都喝着照得见人影的野菜汤。
天气越来越冷,到处荒芜一片,想挖点草根都不可能了。大队长反复强调,守好粮仓,过年的时候家家分一点,到明年开春就好了。
这天,轮到季送守粮,屋外寒风呼啸,仓库内空旷冷寂。从后屋传来老人长长短短的呻吟,伴随着孩子们的哭闹,一声赶一声,季松知道是季昌家的老人和孩子太饿。季昌的老母亲在一次批斗时脑溢血倒地,就一直瘫痪在床,五个孩子,最小的才一岁。躺在木板床上,季送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到了后半夜,哭闹声逐渐减弱,断断续续地,被寒风送到耳边更加碜人。季松起身披衣下床,悄悄走近后屋,就听到季昌老婆悲悲切切的哭喊,孩他爹,这可咋办哦,妈和五子怕是要饿死了……
季送一阵寒噤,回到仓库,围着苇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捧把小麦闻了又闻,最后把门打开露出一条缝。
狂风把半掩的仓库门吹得哐当作响,季送的鼾声如雷。
后半夜,一个身影蹑手蹑脚地钻入了仓库,麦苇子里窸窸窣窣。
第二天,天放晴了,队里准备分粮过年。欢天喜地的人们没有发现麦苇子里新印的“粮”字。
季送当了十几年会计,个个叫他裤子垮。他一生未娶,死时季昌家的五个孩子为他披麻戴孝,棺材里的他穿着一套合体的中山装,
他们一直记得,那个冬夜,一包小麦,一个木印的“粮”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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