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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孝感市 2012-11-9 22: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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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白鸽张丽 于 2012-11-9 22:01 编辑
【鄂北人物脸谱之五】我是你哥
张丽
何乡绅五十岁才盼到一根独苗,做满月那天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流水席摆到月上枝头。
席间何乡绅打躬作揖,一一敬酒,老乡们喜笑颜开赞誉连连,夸这孩子眉清目秀,天庭饱满,必定是大器之才,将来中举升官,门庭兴旺。乡绅中过秀才,把所有的希望寄托给儿子,取名耀祖。
耀祖长到两岁多,白白净净,粉粉嫩嫩,活脱一个小女儿的模样。乡绅眼见着欢喜,心底又有隐隐的担忧:莫非这孩儿是女子脱胎?果真那样,没个兄弟相助,如何能撑起偌大的家业?
乡绅田多地多,家境殷实,但耀祖吃得再好,只长个子不长肉。那脑袋倒是大得出奇,也格外聪颖。乡绅婆眼看着自己没有继续生养的可能,领养了一个娘家侄儿,取名光宗。
光宗比耀祖大十岁,乡绅没有把他看外,让耀祖叫他哥。光宗话少,实诚。玩耍时是耀祖的跟班,读书时是耀祖的书童。老两口为耀祖的将来铺满了锦绣,指望他平步青云,兄弟俩光宗耀祖。哪料想,一场土地改革,老乡绅被打为地主,白天被乡亲们游街,斗得口吐鲜血,夜里偷了把菜刀抹了脖子。
土地运动还在继续,乡绅畏罪自杀,斗争的矛头转向了地主婆。地主婆挨批斗的时候,光宗与她划清了界限,说自己是个孤儿,地主家把他当长工,你们不信问地主婆。老婆子弯着腰,头像母鸡啄米,说,是的,是的,我有罪。批斗完毕,又向光宗乞求,儿,我罪有应得,可耀祖还小,不懂事,你是他哥,要照顾下他。
耀祖不是还跟着光宗吗?一句话惊醒了大家,这老婆子逆来顺受,大家的拳头像打在棉花上,简直没意思。不是有个耀祖吗?一个地主的崽子,快十岁了没做一天农活,凭什么他就是好命?对呀,去找他,找来,让他尝尝苦头。光宗,你不是恨他们吗?现在是你表忠心的时候,把那地主崽子揪来,让他下田锻炼锻炼。
耀祖被揪出来了,早有人扯掉了他的衣服。太阳下,浑身白生生的,汗水在一根根肋骨上滚动。他低着头,两手被自己的裤腰带绑在一起,手指提住短裤头,被一群人嚷嚷着推向田畈,只听得光宗大声叫骂:兔崽子,快走,别怕踩死了蚂蚁!
正是秋收时节,头上日头正当顶,田里刚割的稻穗在打焉。光宗刚把耀祖的手解开,就有人催他下田。耀祖从没有下过田,哪晓得怎么做呢?偏偏稻茬把脚扎得生疼,虫子蚂蝗又欺生,黏在白瓷般的腿上,吸了血拉都拉不掉。耀祖傻站着,走不敢走,躲没处躲,哭也不敢哭,成了大伙的笑料。光宗看他不争气,快步走过去,一巴掌打过去,吼道,蠢货,不会做去找刘三爹教,省得在这丢人现眼!
耀祖弯腰用手把稻子拢在一起,再合抱起来送给捆草头的刘三爹。刘三爹以往是他家的长工,看耀祖成了泥巴人,手背被稻子划成一条条红印子,腿上也伤痕累累,便把褂子脱下穿在耀祖身上,叫他少抱一点,走慢一点,还教他稻穗要横着抱在腰间,竖着抱稻穗会戳眼睛,走路不方便。总算挨到太阳落山,收工回家时,光宗抢在人中间,又把耀祖一顿臭骂,还对大队长告状,一个没用的东西,啥都不会做,只会抱抱子。
大队长听了好笑,这地主的崽子就该整,你今天做得好,以后把他看严一点,管紧一点,我他妈就不信他天生是公子哥!
耀祖跟着刘三爹抱了两天稻谷,地主婆在大坝上修堤,冷不丁偷偷瞅一眼,泪珠合着汗水直往肚里吞。光宗看不过去,吼道,哭顶个鬼用,要活命就要靠双手!
地主婆不做声了,她怕队长说她偷懒,把她隔离起来做事,连白天也看不见儿子。从被抄家那天起,她就住在隔壁村的牛棚里,牛棚潮湿,臭气熏天,蚊子苍蝇密密麻麻,她的脸黑瘦蜡黄,那些粗糙的食物摧残着她的身体。挨饿批斗都不怕,就怕儿子有个闪失,做梦都想和儿子说说话,趁人不注意,她走近光宗,说,儿,我想见见耀祖———光宗睃了一眼四周,大吼一声,快走,磨蹭个鬼!
老婆子咬咬牙,忍住了眼泪。
是夜,月朗星稀。两个人影溜进了牛棚。不一会,牛棚里传来凄凄切切的呜咽。哭声惊醒了民兵连长,一声号角,满湾的青壮年被召集起来了。
人们堵住了牛棚。牛棚里,耀祖和他的母亲瑟瑟发抖。大队长厉声问:哭啥?觉得冤是不是?说说,政府怎么亏待你了?
没话可说吧,犯贱,给我整!
大队长一声令下,早有一根扁担劈来,地主婆闪身抱住耀祖。扁担偏了。
还真的反了天啊!一旁的民兵连长顺手抄起一个大棒。
别打!随着喊声,从草堆里窜出一个身影,猛地扑向母子俩,紧接着,传来木棒沉闷的撞击声。
耀祖———莫怕,我是哥———那人喊着,摇摇晃晃。
月光,静静地;几盏油灯照过来,只见光宗头破血流,脸色煞白。
人们看见连长手里的木棒变红了,而木棒上的长钉子滴着血。所有的人愣住了,看着光宗慢慢萎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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