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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孝感市 2013-5-28 11:3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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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北人物脸谱之八】寒冬
张丽
自从娘走后,二妮发誓再也不回娘家。可这忙时忙月的,娘家带信说大妮的儿子出了车祸,要二妮赶紧去。
二妮一跺脚,说了句“作孽哟”,抹了把汗水往娘家赶。
娘家在平原地带,二妮家在山里。娘家远,山里穷,二妮这是第三次回娘家。
二妮本来可以嫁得很近的,可那是“无媒不成亲”的年代,婚事讲究年命八字相合,当媒人要二妮的年命八字时,娘答不上来。娘说瞎编不得,万一八字对不上,毁了闺女的前景。没有年命八字,好看的二妮人矮一截,命低三分,嫁到了山里。
二妮第一次回娘家,是在春节后。她翻过几十里山路,又走了几十里平地,背上的20来斤糍粑,把肩勒破了皮。寒风冷冻大雪飘飘的日子,内衣都汗透了。大妮本来是出屋接二妮的,可她摸出是糍粑,手一松扭头走了。糍粑砸在雪地上,砸出深深的坑。
二妮的心砸疼了,那是家里仅有的一小块稻田种出的糯米呀,那是自己千辛万苦打出来的糍粑呀,姐姐不稀罕。姐姐是当家人,娘把她当儿子养,招了女婿,撑了门户。姐姐不稀罕,回娘家还有啥意思。
二妮不回娘家,却忍不住想娘。老家有句话“养母大如天,生母放一边”,二妮不怪娘,只怪自己穷。娘说得好,人各有命,好日子靠各人奔,自己是个年命八字都没有的人,能活着就不错了。偶尔,二妮会想另一个娘:她长得啥样?生我是哪一天?为什么不要我?
想归想,两个娘都是模糊的,都在远离自己的生活。可偏偏在二妮的心渐渐平复的时候,娘死了,娘喝了半瓶敌敌畏,发现的时候早已僵硬。
好端端的,娘怎么会喝药呢,还选在家家准备过年的时候?二妮不相信,估摸着是不是娘想闺女了,让自己回娘家;又觉得不对劲,老话说“腊时腊月,不能瞎说”,死人的话是禁忌。这样想着,二妮凄然喊了声“娘啊”,悲悲戚戚往娘家跑,又慌忙转回来叫男人去买毛毯,买最好的,最贵的。娘家的习俗,对过世的老人除了要带香蜡纸炮,花圈,还要有毛毯或床单,和挽联挂在一起,叫“挂轴”,挂轴越多越排场,挂轴越厚实,与亡人的关系越亲近。
娘停在堂屋里,大妮的哭诉一阵赶一阵:娘啊,您不该走这一步——娘啊,您没享到福哇,一声哭诉一个长长的抽泣。二妮只会傻哭,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就是诉不出来。
不时有人来劝二妮,说人死不能复生,莫哭坏了身子。还有的拉二妮起来,说你身上的雪化了,棉袄都能拧水,快去换换。二妮被人搀进房里,马上有人说:二妮呀,你娘造孽呐,病了好久哦,去找大妮要钱看病,大妮不准进屋。你娘生气了,在门口骂大妮是畜生,吞了她的钱,那钱是别人寄给她的,大妮取了不给。你娘的话,咱都没在意,哪晓得她会走绝路哟。
谁会给娘寄钱呢,娘老了,病糊涂了吧,可不管寄钱是不是真的,大妮应该给娘治病啊。二妮心里不舒服,什么也没说。
安葬了娘,二妮突然发现挂轴上自己买的那床毛毯不见了。10几条毛毯原本都搭在堂屋的竹竿上,要等到烧完“五七”才算作遗产平分的。二妮提醒大妮,姐,少了床毛毯呢。大妮没好气,说,我哪里晓得!二妮忙说,丢毛毯事小,我怕五七没过——不吉利。大妮剜了二妮一眼,走了。
毛毯一事,哽在二妮的心头。没想到怕事有事,大妮的儿子秋收时翻了车。
见到大妮,二妮打了个哆嗦。这哪是大妮啊,腰佝了,头发白了,人恍恍惚惚的,像被抽走了灵魂。
看见二妮,大妮直掉眼泪,抽泣着:二妮,这是报应呢,我要晓得你一床毯子也不要,就不会起心眼拿走哦。
二妮说,姐,莫这样想,是祸躲不过的。
大妮哭,是我作的孽哟,老天爷咋地不收我,偏偏惩罚我的儿呐。
二妮拉住大妮的手说,姐,想开点。
大妮突然呜咽起来,我咋能想开呐,我心里压着块石头,呜——呜,我先骗了你,又骗你妈,害得你俩十几年不能相见。
二妮说,姐,你急糊涂了,我没妈,就一个娘,娘死了。
大妮从口袋里摸个东西说,不是的哟,二妮,你亲妈在,这半个玉佩是你的。那年她返城,看娘坐月子有奶,把你送来的。哪晓得后来你妈拿那一半玉佩来找你,娘把你这块给我去认亲……
二妮哭叫起来,姐,莫编,不会的,不会的。
大妮急得汗珠子直蹦,是真的呀,二妮!你妈总在寄钱来,这,我这,还有没取的汇款单……
二妮一下子掉进了冰窟,二妮想问,我的年命八字呢?可嘴仿佛冻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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