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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刀含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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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黄石市 2013-5-2 16:16:21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

  
夏夜,我和“猫子”、“黑疤”、张荣方踢了一场球赛,对手是金山湖中学联队,我们以4:2击败对手。踢完球后,我们在街头小吃摊喝酒庆贺。“圆裸”是青年人中的老大,这次比赛是他牵头组织的,所以请客也由他作东。  
“猫子”说要回去洗个澡,随后就到。洗完澡后出门时,在镇政府门口的花园里,“猫子”碰到红缨和“尖下巴”男生唐志颖,他(她)们坐在凉亭里乘凉。见到漂亮妩媚的红缨,“猫子”就想多看两眼,于是借口说找钥匙,低着头在红缨身边转来转去,看红缨时目光淫邪,不怀好意。这引起唐志颖的注意,挑衅地问:“你做么事?”  
   猫子说:“不是跟你说了找钥匙吗?”  
  “有你这样找钥匙的吗?围着女伢打转,还看来看去的。”  
  “看两眼不行吗?”猫子说。
   志颖说:“看人不是象你那样看,象吃人似的。”他说话带着汉腔,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个板板儿养的!”  
  “猫子”以为他不是本地人,正准备和他干架,但是想到要赶场子,就暂时忍了,说:“走着瞧!”  
  “猫子”赶到小吃摊时,我们正喝得带劲。 刚落座,“猫子”就气乎乎地说:“真他妈见鬼!我刚才在公园里掉了一串钥匙,到凉亭的椅子上寻找,那上面坐了一对男女,叫他们起来还不肯,还恶声恶气地骂人。”  
   “还有这种事?走走走,我去帮你出这口恶气!我在保安混了果多年咧,还没有人敢斯负我的兄弟!”“圆裸”宣拳捋袖,愤愤不平,不由分说要去摆平此事。  
   “把酒喝完再说,喝完了一起去!”我说。  
   “等你把酒喝完,他们早就溜跑了!”“圆裸”不听劝告,带着“猫子”和“黑疤”,旋风似地走了。  
     张荣方和我谈球队发展的事,他要我多带几个学生加入队伍。我说没时间,只能业余玩儿玩球,要带学生最好还是找彤云,他比我有热情。  
     他说:“彤云成家后,也很少踢球了,今天他就没来。”  
     我说:“那没办法,我以后可能也没多少时间玩儿球了。一年大似一年的,得找工作了。”  
            ***   ***    ***    ***    ***   ***     ***    ***    ***   ***     
    “圆裸”带着“猫子”、“黑疤”往镇政府公园方向走,寻找红缨和尖下巴男生。在一处三岔路口,看到街角有一个西瓜摊,昏暗的灯光下,一对男女正在瓜堆中挑着西瓜。  
   “就是他(她)们。”“猫子”说。  
   “圆裸“和“猫子”靠近他们,“黑疤”随后跟进。他们开始用言语挑衅,故意找茬。  
   “圆裸”顺势歪坐在西瓜摊边的竹床上,一手摸着身后的西瓜刀,一手撑着身子,抬头问志颖:“你不是本地人吧?”  
    志颖说:“我是本地人呀,怎么了,有什么事吗?”见来者不善,神情警惕。  
   “那你怎么说的是汉腔呢?”“圆裸”问。  
   “在外面混了几年,回来改不了口。”   
    红缨问:“你们有么事?”  
   “圆裸”咬牙切齿,大声骂道:“老子就是看不惯这种出去玩儿了几年,回来就忘了本的龟孙子!”  
    志颖吼道:“你想怎么样?”  
    一句话没说完,“圆裸”的拳头就狠狠地打在了志颖的下巴上,志颖一个倒仰,差点儿倒下去。他也被打急了,操起瓜摊边的水桶向“圆裸”砸去。圆裸闪身躲开了,扬着手中的西瓜刀,说:“来呀,来呀,有量你就上来!”“ 猫子”趁势抱住了志颖,使其无法脱身;而“黑疤”却抱住了“圆裸”,劝道:“算了,‘圆裸’!这两个人我认得,好像是絮飞的朋友。”
     红缨挺胸上前护住志颖,叫他快跑。  
    志颖挣脱“猫子”,撒腿就跑,跑了几步又舍不得红缨,回头观望着,面带恐慌。  
              ***  ***   ***    ***   ***   ***   ***   ***    ***   ***   ***  
   我和张荣方喝完了酒,醉眼朦胧地对老板说:“老板,今天圆裸作东,等一下他来结帐!”  
   “没关系!没关系!”老板陪着笑脸,说,“以后再结也不迟!”  
   我和张荣方来到三岔路口,看见“圆裸”朝着红缨舞着西瓜刀,我连忙冲上去,奋力夺下圆裸手中的刀,说:“算了算了,圆裸!这是我朋友,别动手!”一边劝一边把“圆裸”往后拉。  
   “圆裸”从我肩上伸出手,指着志颖奔跑的后背,大声吼着:“要不是絮飞,老子今天非修理了你不可!”  
   “猫子”说:“算了!圆裸!放他们一马吧!”  
    圆裸这才怒气渐平。  
   “猫子”惭愧地对我说:“对不起!絮飞,我不知道他是你的朋友。”  
   “没关系!”我说,“你们先走吧!我跟他们说说话。”  
     “实在是对不起!”猫子说,“絮飞,你别见气!”他边走边转身说,然后和“圆裸”他们一起走了。  
     我转过身来,看着红缨。  
    红缨无神地望着我,平静地说:“谢谢你絮飞!”低头站着等待我回应。  
   “对不起!红缨,他们都喝多了酒!让你受惊了!”  
    红缨抬头冷漠地看着我:“没什么,误会而已。”   
    我用眼角瞟了一眼远处的志颖,冷冷地问她:“这种窝囊男人你也喜欢?”  
    出其不意地,象是压抑了许久似的,红缨大声喊着:“我就喜欢他,老实,可靠,不闹事,珍惜我,爱护我,我下班了他去接我。你到武汉考试,我到车站接你,你在考场考累了,我给你买水喝!而你呢?我从武汉回来,你接过我吗?我病了,给你打电话,你不理,说你累了,想睡觉;你珍惜过我吗?爱护过我吗?”说完,嘤嘤哭泣。眼泪花花,扑簌簌地往下掉。  
     泪水在我眼眶里打转,我控制着不让它流下来。这个我曾经深爱的女孩,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旱冰场上,当时,她扎着两条小辫,戴着一副茶色眼镜。她在溜冰时,高高的鼻梁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个男孩撞倒了她。我把她牵了起来,那修长的手指是那样的绵软温热;我闻到她那白晰的耳畔发丝的幽香。她那圆润突起的鼻尖把热乎乎的气体喷在我的脸上,令我沉醉和怀想。而现在,她却投入了别人的怀抱。  
   “请不要伤害我,不要刺激我,不要再提过去的事情,”我眼眶蓄满泪水,仰头望着苍穹,象一位失去了战壕的勇士一样悲壮。  
   “现在后悔了吧?迟了,絮飞,迟了……”红缨捂着脸嘤嘤哭泣。  
    志颖见状,连忙跑了过来。刚才那件事让他心有余悸,不知道是感谢我好,还是安慰哭泣的红缨好,他就站在那儿,一会儿说“絮飞,谢谢你”一会儿又说“红缨,别哭了,我们回去吧!”  
   “志颖,你先到一边儿等一会儿,我和红缨说说话。”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红缨说。  
   “絮飞,有事以后再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志颖说,“红缨,我们走吧!” 志颖牵着红缨的手转身欲走。  
    “先别走,我有话问你!”  
    我实在是不死心,一把扯住了红缨的衣袖。  
   “放开我!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红缨怒道,拼力挣开我。  
    志颖说:“絮飞,你放开她,有什么话好好说。”  
   “你到一边去,这里没你什么事。”我朝志颖怒吼。  
    志颖胆怯了。他知道我有一帮踢球的朋友,也知道我以前和红缨确实有过一段恋情;而他只是后来才介入——说句不好听的话,他扮演了一个第三者插足的角色,心理上自然有些心虚。所以他非但不敢维护本来已经属于他的感情领地,反而想退出这场争夺了。  
   “那好,你们谈吧,我先走了。”  
   他松开了红缨的手,说“我先回去了,有事再给我打电话。”  
   “好吧,你有什么话说吧,”志颖走了之后,红缨说,“即使这样,也挽回不了什么。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我并不是想挽回什么。我只是想问你: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骑摩托车出事了,我去看望你,你连房门都不让我进去。”  
   “你没有做错什么,”红缨说。  
   “你也这么认为?我自己也是这样想:我没什么后悔的,没有做错什么,没有背叛你。要说我有什么缺点,就是不够细心,不够体贴你。而且我一直在努力,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让我有所突破。可是你却等不及了,你的家庭也等不及了。”我说。  
   “我是等不及了,因为我看不到你有丝毫的进步。”红缨说,“作为一个女人,我不想再浪费青春。”  
   “……”  
   “不要想多了,也不要去问为什么,感情这事是解释不清的。”红缨说,“只要经历过,拥有过,就足够了,不要有更多的奢望。任何事有分有合,有聚有散,你必须去面对。你也没必要后悔。”  
    “我实在是不想听这种模糊的话,模棱两可,似是而非。两人分手,总是要找出一个原因出来,分手也要分得明明白白。”我说。  
    红缨说:“跟你说实话吧,在某些方面,女孩比男孩更现实。女孩总是把恋爱和婚姻联系在一起。而你们,在谈恋爱时,没有考虑过婚姻,只是想玩儿玩而已。你和我,曾经恋过爱,这已经足够;而现在,我们的恋情已经结束了,我必须要面对现实的婚姻。你也有结束恋爱的那一天,只是我比你更先结束而已。你迟早也要面对婚姻的。有些人,只适合当曾经的恋人,并不适合当夫妻。明白吗?絮飞?”  
     说完,红缨越说鼻子越发酸。转过身去,面墙而泣。  
    不知道为什么 ,我心底升起了一种幸福的感觉。我知道:红缨还是爱过我的,过去爱过,现在仍然爱着;这份爱,将来也一定不会遗忘。她现在之所以和我分手,只是因为她要结婚了。只要两人曾经相恋,就已经足够。  
   “红缨,你回去吧。”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祝你找到了一个好丈夫。我期待着喝你的喜酒。”  
     红缨转过身来,凄然一笑,说:“絮飞,感谢你曾经给过我的关爱,我会记住你。你要好好的。”说完,闪过身子,飘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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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黄石市 2013-5-2 16:15:13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二、
她出事的那天上午,我正在三楼的画室里画一幅静物写生,一盘鲜艳欲滴的苹果和黄澄澄的香蕉摆放在画夹后面。早上,家里人陆续地离开了家,嘈杂不堪的楼房安静下来,显得更加空旷,整栋楼房只剩下我一个人。画作上一只苹果残缺不全,象是被谁啃了一口。当我全神贯注地往上面涂抹红色油彩时,楼下突然响起了急促的电话铃声。
“喂?你是谁?”
“我是紫缨,她出事了!”     
“谁出事了?出了什么事?”我异乎寻常的平静,没有丝毫的紧张,仿佛刚刚吃了一只苹果,还在回味着果肉果汁的清香。
“还有谁?我妹妹红缨呗!她骑摩托车从车上摔了下来,脸撞在地上了。”
“什么?她怎么去骑摩托车?她不会骑,是谁让她骑的?我说过,她总是那么爱虚荣。这回好了,出事了。”我有些着急了:“伤得重吗?”
“不知道,她现在已经住进医院了。”
“我马上过来看她,”我说,“先别挂,你告诉我她住在哪个医院?”
“武昌某某医院住院部四楼421室。”
“好吧,我马上就来。”
我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赶到省城,下车后在水果摊买了一些苹果香蕉,然后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我气喘吁吁爬到四楼,满头大汗,汗水滴在水果上,更加青翠欲滴。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在走廊上穿梭,一个个脸上挂着职业的淡定和从容。我随便拦住一个手提药瓶的护士问了一声:“你好!请问421室在哪里?”护士胡乱指点着:穿过走廊尽头,往左拐四十米,绕过CT房后再往右走三个门就到了。听得我云山雾罩。我继续在迷宫一样的走廊中寻找,象是一只无头苍蝇东张西望,目不转睛地盯着走廊两边病房门口上的号码,撞到人了也来及不道歉继续往前走,挨了白眼、挨了“你瞎了眼!”的骂声也视若不见充耳不闻,一往无前急走如风。
当我找到她的病房时,却被紫缨拦在门外:“她不愿见你。”
“为什么?”
我就象是一个刚刚赶到单位却忘了拿办公室的钥匙被拒之门外一样沮丧。
“她怕你看见她那已经破相的脸,她现在很伤心。”
    “你让我进去!”
“医生说她现在需要安静地休息,不能有人打扰。”
“那里为什么叫我来?现在我来了又不让我进去,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生气了。
“你不懂女孩儿的心理,”紫缨幽怨地说,“女孩儿的脸就跟命根子似的,一旦毁容就等于毁了一切,再也没有自信心面对她心爱的男人。所以她害怕见到你。”
她的目光凄美动人。我多么希望红缨也这样看着我,象是山谷里的幽潭,我想全身心地扑进去,荡起圈圈涟猗。
“可我不看重这个,”我说这话有些心虚。心想:人总有老去的一天,和苍老的面容相比,一张年青的脸虽然残缺,但总算有青春的气息不失弹性不失光亮的神彩,就象是一只过期的苹果虽然完整却已经失去水份失去弹性失去风味;而一只被啃咬的苹果再次抓起来品尝时口感依旧。
我继续努力:“我既然来了,就一定要进去看看她,起码看她伤成什么样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吧!难道她从此之后不见人了?”
“你以后就不要再见她了,”紫缨语调冰冷,眼神漠然。
我大惑不解。但是不想再和她罗唆,绕开她,强行进了病房。紫缨跟在我身后进来了。一个男人斜坐在床沿,转过头来看着我。这不是那个尖下巴的男生吗?
“尖下巴”向我打招呼:“你好!絮飞!”
我感到纳闷:“你好!你怎么在这里?”
“一时说不清,以后再说吧!你先看看红缨。”
我来到红缨床前,她的半边脸上缠着绷带,包去了右眼,只剩下左眼,就象是受到困拢的少女从白色幕布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窥视世界,目光呆滞,黯淡无神。
她惊异地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我快步走去,把水果搁在床头柜上,那上面摆放着一大束康乃馨,显然是床边这位男士送来的。
“红缨,”我站在床沿喊她:“你的脸伤得怎么样了?”
“大夫说要做植皮手术。”她瓮声瓮气地说。其实我对她的伤势并不在意。她只是脸部受伤而已,大脑未损,四肢周全,这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只是这位先我而来的“尖下巴”让我颇为不快。而她妹妹在门口对我说的那句:“你以后不要再来见她了”,更是令我疑虑重重:难道他是红缨的男朋友?
“你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红缨转过脸去看着墙壁。一滴眼泪从白绷带中逆出,顺着脸颊滴到床单上。彤云赶忙拿出一叠香巾纸递给她。
我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冷冷地看着“尖下巴”,说:“你们现在什么关系?”
“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呀,”他不以为然地说,“怎么了,这事是因为我而引起的,我是来照顾她的。”
“我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这事是怎么发生的?她怎么伤成这样?”
“嗯,这事一时说不请……”“尖下巴”说。
“走,我们到外面谈一下,”我向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絮飞,过去的事不要提了……”红缨扭过头对我说。
“我们只是随便谈谈。”我回头朝红缨说,“你安静地睡一会儿吧。”
“你趁早回公司吧,”红缨拉了一下“尖下巴”的衣袖,说,“我没事,这里有紫缨呢。”
“没事,你放心,我们只是随便说说话。”他说。
紫缨拿起一块雪亮的水果刀削水果,把削好的果肉剃给红缨,红缨接过后依然放在床头柜上。
***   ***   ***   ***   ***   ***   ***   ***   ***   ***   ***   ***
“事情是这么回事,”我和“尖下巴”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他边掏烟边说,递给我一支,见我摆手,自己点火抽起来,然后猛吸一口,继续说,“事情是这么回事,红缨想学骑摩托车,正好我那儿有一辆,我每天骑着它上下班。星期天休息时,我就把红缨带到了竹叶山停车场练车。我让她坐在前排,我坐在后排。让她双手扶着龙头,脚踩刹车,我从外面也抓住龙头,就这样慢慢开。结果她还是由于紧张没有抓紧龙头,一下栽到旁边的水沟里。头撞在了沟旁的石头上,当场昏迷过去……”
“这事你要负一定责任。”我严肃地说。
“那是,那是,”他忙不迭地点头,“我当时叫了辆车把她送到医院。由于抢救及时,加上失血不多,两个小时后苏醒过来。医生说,即使治好了,左边脸颊靠近眼角处要留下一个长条形疤痕。”
我说:“你们到底是什么……”本来,我想向问他和红缨是什么关系,但是话到嘴边说了一半儿就咽了回去。因为我心头升起了一种羞耻感,那两个字眼象是两粒乌梅糖含在嘴里,酸不溜秋。我觉得男人与男人之间不应该有“吃醋”这种狭隘的心理。只有女人们为了一个“有钱财”、“有口才”、“有文才”、“有身材”四才兼备的完美男人去争风吃醋。
“谢谢你在这里给她提供了这么多的关照。”我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进病房。“尖下巴”随后跟进,他对红缨说:“你和絮飞说说话吧,我先回去了。”又转过头对紫缨说,“紫缨,你在这里照顾你姐姐,想吃什么喝什么给我打电话,我叫人送来!”说完,带上门出去了,紫缨喊了一声:“你这就走呀?让我送送你吧!”她尾随在“尖下巴”后面出去了。
我在红缨床沿默默地坐下来。
红缨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以后不要再来看我。”红缨的语气显得更加生硬。
“你说的是‘尖下巴’吗?”
她没有回答我。我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
“其实你说是他也没什么,我不会见气。都什么年代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东方不亮西边亮,男女恋爱也随之开放,没有人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天涯何处无芳草——我也一样呀。”我故做无谓、洒脱之状,“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如此冷淡?难道是因为你有了新的男朋友?犯不着这样呀。我又不会去跟他打架动刀子。”
    “我觉得你太没有进取心。一个男人,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胡写乱画,做着不切实际的梦想,将来吃什么,喝什么……画画也不能当饭吃……父母也不能养你一辈子,”红缨说,“我现在不得不现实一些,我想找一个可以依靠终生的人。”
“那好吧,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强求了。我们就各奔前程吧!”我决绝地说,“你安心养伤,祝贺你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终生的人。也祝你们幸福!我走了!”
我离开医院,街头人流如织,阳光耀眼。我心怀悲伧地走着,来到街头的公共汽车站等车,站牌下人群如蚁,一辆公汽摇摇晃晃开过来,人们鱼贯而下蜂涌而上。我跟在人群后面挤了上去。来到长途汽车站,坐上了返乡的长途客车。
一路上我心潮翻滚。就象是乘着一只橡皮艇,从尼亚加拉大瀑布上顺水漂下,我急速地下坠、在泡沫中翻腾,体会着失重的快感。我落入瀑布下面的湖水中,被汹涌的激流卷进旋涡,不断地旋转,然后象一具死尸在水面上漂浮,顺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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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黄石市 2013-5-2 16:14:1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
   世界杯的比赛冲昏了我的头脑。看完半决赛之后接着看决赛。而且,我们是看球与踢球相结合。昨天晚上聚在一起看完球赛,今天下午又相约着去踢球。从球星们身上学到的新动作,在球场上进行模仿。我们的球技就是这样练出来的。没有老师指导,世界杯上的球星就是我们的师傅。
    世界杯的比赛改变了我的生物钟。当家人早上起床时,我却刚刚看完球赛。我闭上熬红的双眼,倒头便睡。我过着黑白巅倒的日子。
    世界杯的比赛让我遗忘了爱情。我没有兑现到武汉看望红缨的承诺。红缨由当初对我的失望厌烦逐渐恶化为心灰意冷,继而产生了与我分手的念头。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贼起萧墙”。一段感情的结束,首先是从内部开始产生裂痕,才会给外人造成可乘之机。志颖就是趁着这个机会闯入了红缨的感情天地之中。他开始逐渐取代我在红缨心中的地位,用“鸠占鹊巢”来形容一点儿也不过份。
    红缨感冒发烧有一个星期了。志颖来到了油纸伞厂。他是来处理那起交通事故理赔之事的。因为红缨的关系,理赔进行得很顺利。油纸伞厂的这辆小货车的维修费共计4401元,保险公司为其支付了70%的赔偿费用。志颖将赔偿款亲自送到油纸厂经理、红缨表哥的手中。经理为保险公司热情周到的服务感动不已,一定要留下志颖吃中饭。志颖婉言谢绝了,说他此次前来还有一件事,就是顺便去看看红缨。
   “哦,那好办!”红缨表哥说,‘跟我来,她住在女工宿舍里。她刚刚病了,上次去送伞时正是个雨天,她被雨淋湿了身子,着了凉,回来就感冒发烧。现在正在宿舍里养病呢。你正好去看看她。”
   “她感冒了?”志颖惊讶地说,“厉不厉害?走,赶快去看看她。”
    两人沿着宿舍楼前花坛边的石子路进了楼道,上了二楼,敲开了红缨的房门。
   “红缨,志颖来看你了!”经理说。
    红缨从床上欠身起来,一脸潮红。志颖急忙走上前去,示意红缨不必起来,红缨表哥扔下一句“你们好好聊吧,我先走了”,就微笑着关上房门离开了。
   “志颖,你怎么来了?”红缨笑问。在孤单无助、身体病弱的情况下,有这么一位昔日的同学来看望,红缨心中备感温暖。志颖的到来,给红缨的心田注入了汩汩暖流。暖流又化成热泪,噙在眼眶中。红缨连忙别过脸去。听志颖说话。
   “我是到你们厂送赔偿款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你们经理很满意。”志颖说,“听说你病了,就顺便来看看你。”
    志颖热切地说:“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发烧得厉害吗?要不要到医院去看看?小病千万不要马虎大意,弄不好拖成大病,那就麻烦了。”
   “没什么,我现在每天去打点滴,现在烧退下去了。今天早晨起来感觉好了些。”
   “你们厂里没人来看望你吗?”
   “我表哥昨天下午来过,送了两瓶口服液。”
   “絮飞知道你病了吗?他有没有来看过你?”
   “别提他了,就当没这个人。”红缨说,“我已经和他分手了。”
   “不至于吧?”志颖感到有些意外:“你们感情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说分手就分手了?”
   “好什么呀?你看到我们很好吗?那只是表面现象,背地里我们经常吵嘴,而且他一点儿也不关心我。我们合不来。”
   “尽管如此,他可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人,特别是在绘画方面。你不要轻易放弃。”
   “我承认他有才华——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多少具备天才潜质的人最后都因为自身的懒惰、不思进取而自毁前程。要说才华,我认为后天的勤奋和努力也是一种最重要的才华,它比天赋,比先天的聪明俐伶更宝贵,更让人敬重。”
   “你说得对,”志颖说,“但是最起码,他还是爱你的。”
   “真正的爱是与奉献、责任联系在一起的。他那是自私的爱,只追求个人的情爱幸福,从不关心别人的内心感受。”红缨说,‘我很庆幸,在还没有陷入不可自拔的绝境时,提前发现了他身上的致命弱点。趁早抽身离开,否则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这么说,你们真的分手了?”志颖试探着问。
   “志颖,最起码,我从心理上已经远离他了,虽然没有明确地提出分手,但那是迟早的事,我已经作了分手的准备。从今以后,我以后不会再见他了。”
   “哎……”志颖叹了口气,说;“这是你们两人的事,我不想多说什么。但是我还是劝你凡事要慎重考虑,不要草率分手。否则会留下终生遗憾。”
   “谢谢你志颖。”红缨说,“你来看我,我很高兴,心情舒服多了。”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志颖说,“你好好养病。需要什么就给我打电话。如果想找我说话,我随时来陪你。”志颖起身离去。
    在红缨的感谢声中,志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   ***   ***   ***   ***   ***   ***   ***    ***    ***    ***   ***
    志颖开始频繁出现在油纸伞厂的女工宿舍里。每当傍晚时分,楼梯入口处总是停着一辆枣红色的美国哈雷牌A博士摩托车。红缨在患病期间,志颖又是送鲜花,又是送水果。这一天,他还特意跑到菜场买了一只土鸡提到红缨的宿舍里来。
   “你也太热心了,送这个来做什么?”红缨说,“我父母,我男朋友都没这么对我好过。”
   “是吗?那就让我代替他们,弥补一下这个感情缺憾——你就把我当成你的亲人得了。”志颖说。
   “我也不是个不识抬举的人,既然你送来了,我当然很高兴。”红缨说,“今天我烧退了,身体好多了,饭量也增加了。”
   “等你完全好了,我骑摩托车带你去兜风。”
   “那敢情好呀。”
    下午,他(她)们提着鸡来到单位食堂,塞给厨师两包烟,把鸡交给他们,让他们煨一罐子鸡汤上来。 晚上,鸡汤煨好了送到宿舍。志颖又点了两个小菜,要了两瓶啤酒。两人就在宿舍里吃喝起来。
    志颖喝得脸红脖子粗,他扬着手里的筷子,向端着铝制饭盒、坐在床沿吃饭的两个姑娘打着招呼:“来呀!你们也来吃菜,喝两口鸡汤!鲜着呢,别不好意思。”
    那两个姑娘瞅着志颖,嘴里含着饭粒痴痴地笑,说:“不喝,怪腻人的。”说完,两人会意一笑。
   “你们就来喝两口吧,我们志颖就喜欢往女孩堆里扎,好让他表现表现。”红缨又转过来对志颖说:“当初学画画的时候,我怎么就没发现,你还挺会向女孩献殷勤的。”
   “别提过去了,行吗?”志颖说,“那次到桂花水库写生,是谁牵着你的手来着?要不是絮飞后来插一杠子,你不就跟我了吗?”
    志颖边说边将鸡汤舀到对面一个姑娘的碗里,姑娘身边的红缨又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志颖的嘴中,笑骂着: “闭上你的叉巴子嘴吧!我虽然和他分手了,也没你什么事!我把你们男孩看穿了!都是一路货色,我算是万念俱灰了。现在,你再怎么进攻,我也会无动于衷。我是刀枪不入!”
   “别这么无情无义,好不好?”志颖说,“你不是答应我陪我去兜风的吗?”
   “那要看我高不高兴了。”
   “嗯,这鸡肉真好吃。”志颖吃着红缨塞给他的那块鸡肉,吐出骨头,仰起脖子,把那小半瓶啤酒喝了个底朝天。
             ***   ***   ***   ***   ***   ***   ***   ***   ***   ***
    江城八月的夜晚亮丽迷人。街灯竟相绽放,霓虹闪烁。清凉的江风从江滩上吹来,把堤边小杨树的叶子吹得“叭哒”作响。志颖骑着摩托车,后座上带着红缨,沿江堤一路飞驰,去参加一个同事的生日派对。
    派对在“滚滚红尘”KTV夜总会举行。这位同事要了一个包厢,点了许多洋零食:美国开心果、加州松子、菲律宾香蕉片、泰国话梅,还有一些洋啤酒:墨西哥“阳光”,瑞典“嘉士伯”,摆满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包厢里灯光昏暗,几乎看不清男女们的嘴脸,红色的吸顶灯分布在天花板四周,每个人的脸上有了一种血色,影影绰绰,给人一种血肉模糊的错觉,显得面目狰狞。可是这种模糊的、粉红的色调,隐约散发出一种温柔而暧昧的情调,撩拨着男女体内的那种欲望。黑夜把一切夸大了——包括情欲。红缨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心里有些紧张,却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因为她不能确定:这到底是在享受健康的娱乐,还是在体验堕落的快感。那种向过去绝裂,向往事干杯的决心,一直在冲击着她。必须要在行动上来一次背叛,才能彻底摆脱、彻底忘掉不堪回首的往事。
    她感到志颖捏了一下她的手掌心,掌心里在湿漉漉地冒汗。
    一对男女在音乐的伴奏下跳起了贴面舞。这是一个只有十五六平米的小包间,屋顶四角的鳞板球旋转起来,灯光在他她们的脸庞、身体及四肢上晃动、跳跃,由于近在咫尺,几乎伸手可及,所以他们的身子好象被扩大了无数倍,就象是一对男女巨人在舞蹈。那女孩披头散发,象是一个妖婆;而那个男人的耳垂上吊着银色的耳坠,头顶正中竖着一排黄发,两边是光秃秃的青皮,这古怪另类的发型,让人联想到野猪背脊上那根根直立的猪鬃。
    志颖一手拉起红缨,一手挽着她的后腰,在她的耳边说:“我们也跳个舞吧!”
    红缨闻到了志颖口中那浓烈的酒气,还有他鼻翼中散发出来的热烈气息。这一切都在撩拨着她。她感到燠热难耐,温情地对志颖说:“我不会跳舞,我们就坐着说说话吧!”
   “要不你唱首歌我听听?志颖说。
   “我歌唱得不好。”
    志颖给红缨倒了一杯啤酒,然后又给自己勘满。白色的泡沫在喷涌、破灭,旋即溢出杯沿,流到桌面上。红缨端起酒杯,敬向志颖说:“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相逢。”
   “是呀,真没想到。”志颖说,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红缨醉眼朦胧地说:“想当初,我们满腔热血,胸怀抱负,背着画夹进入美术班学画画,梦想成为驰名中外的大画家,而现在……”说到这里,红缨惨然一笑。
    “生活就是这样变幻莫测,谁也无法预料将来的命运,只有过好现在每一天。”志颖说,“来,干杯,祝你开心!”两人又碰杯,一饮而尽。
    “冬季到台北来看雨,
      梦是唯一行李;
      轻轻回来、不吵醒往事,
      就当我从来不曾远离
      ……”
     女声唱到这里突然中断了,她的话筒初一男的抢去。
    “讨厌、讨厌!”那女的打着他的胳膊说:“人家刚唱两句,就被你打断了。”
    “这开心的日子,唱这么伤感的歌,你就不怕扫大家的兴?”
    “就是,就是。”志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说,“把那首歌停了,换我的那首《红日》。”
     节奏强劲的音乐响起,志颖清了清嗓子,来了一段俗不可耐的开场白:“这首歌献给我亲爱的战友姜新亚同志,祝他生日快乐,心想事成!”旁边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志颖的歌唱得很不错。粤语咬得很准。大家一致要求他再来一首。志颖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下面我再唱一首《护花使者》,献给我的女友红缨,祝她开心过好每一天!”听到此言,灯光昏暗之处,红缨醉眼中闪烁出晶亮的光芒。显然,她被志颖的热情感动了。
     欢快的音乐响起来,志颖握起拳头,跟着节拍摇头晃脑,扭腰摆臀,然后象鹅一样直起脖子,对着话筒忘情地唱起来:
    “这晚在街中偶遇心中的她,
      两脚决定不听叫唤跟她归家,
      深宵的晚风不准吹扶她,
      她那幽幽眼神快要对我说话,
      纤纤身影飘飘身影默默转来吧,
      对我说浪漫情人爱、我、吗?
      贪心的晚风……”
    “嘭——”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不许动!”伴随着一声断吼,几名警察破门而入,一支支黑洞洞的枪口往包厢四处扫荡。志颖放下话筒,呆若木鸡。
    “我们是江岸区公安分局缉毒大队民警,今晚对这里例行检查,请大家配合!”屋里的灯亮了,大伙面面相觑。两名便衣举着五四式手枪,后面跟着三名手端微冲、头戴钢盔的警察,沿门口、两边墙壁一字排开。他们面孔冷竣,神情警惕,好象只要屋内的人稍有反抗,他们就会抠动扳机。
     红缨吓呆了,把头紧紧地靠在志颖的胸前。外面走廊上不时传来女人的尖叫声、慌乱的跑步声,看来,其他的包厢也在进行着类似的检查。
     经过一番搜查,警察没有发现K*、**丸,离去时,说了一声:“对不起!打扰大家了,你们继续玩吧!”
     但是屋外走廊里的吵闹声影响了他们的情绪,再加上刚才这次突然的检查,更扫了大家的兴致。作东的姜新亚见大家喝着闷酒,就问大家还玩不玩,不玩回家。大家个个垂头丧气,表示没劲玩了,回家。
     志颖牵着红缨的手,走出包厢,但见狭窄的走廊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警察。两边墙壁有许多衣衫不整的青年男女,或站或蹲,一律背对走廊,面朝墙壁,双手抱着后脑勺,一动不动。
     一位警察拿着笔和纸,在现场登记着什么。他走到一位男青年身后,问他叫什么名字。男青年的双手、脑袋、躯干、下肢象长了吸盘一样贴在墙上。只听他瓮声瓮气地说:
    “我叫壁虎。”
    “嘻嘻嘻”旁边的男女小声窃笑。显然,他吸食K粉过量,精神还处于谵妄和狂热状态之中。
    一个长头发的男青年贴着墙,不断地作开门的动作:双手不停地往两边拉,双腿象是在踩跑步机原地踏步走;他把那面墙当作了一个门。
    一个女青年指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目光迷乱地对女警察说:“我出来时把脑袋搁在卫生间的镜子里面了,我要去取出来!”看来,这位女子也吸毒过量,魂不守舍,极度亢奋。
    志颖拉着红缨的手,左躲右闪,象逃避地狱一样,跑出了这藏污纳垢之地。
    志颖喝了许多酒,骑上摩托车后更是觉得飘飘欲飞。红缨紧紧地搂着志颖的腰身,将发热的半边脸贴在他的后背心上。迎面而来的疾风扬起了她的长发。在一个街道拐弯处,摩托车几乎侧身飞驶起来,轮胎象是在F1赛场上那样贴着地面转动,街道两边的树木、灯光、楼房一闪而逝。前方的道路就象是录音机的磁带,在摩托车的车轮下往后卷动,卷去一截复又卷来一截,永无休止,一直沿伸到黑暗的尽头。
    终于把红缨平安地送到了油纸伞厂女工宿舍楼下。红缨下了车,摘下帽盔递给志颖。志颖拉着红缨的手,揽过她的后腰,让红缨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红缨仰起脸来,热切地盯着志颖的脸,志颖那欲火中烧的目光捕捉着红缨的嘴唇。他象饮渴的旅人渴望甘泉那样渴望红缨的嘴唇。
   “你的歌唱得真好。”
   “那都是为你唱的。”志颖说,低头欲吻红缨,红缨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她心中充满了矛盾,脑海中浮现着另一个人的脸。她扬起脸,目光流露着柔情密意,语调充满无限爱恋:“志颖,给我一点时间,好吗?你要有足够的耐心。”
   “好的,我等你。”志颖目光坚定。红缨转身离去,走进了楼道,消失在楼梯口浓厚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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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黄石市 2013-5-2 16:11:45 | 显示全部楼层
十、
       志颖胸前挂着一副数码相机,手上捧着一撂文件,走进了理赔办公室。
科长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给窗台上的花浇水。他手中端着一只茶杯,向杯中喝了一口,把茶水噙在口里,鼓着腮帮往一盆纹竹上喷:“噗……”水雾纷纷,纹竹细密的枝叶上粘满了晶莹的水珠,更显青翠欲滴。
    “科长,你怎么用茶水浇花呀?”志颖笑问。
    “这你就不懂了吧!”科长说,“我这是隔夜茶,先是漱口,然后用来浇花。书上说,茶水经过一夜沉淀后,里面的茶质会发生变化,产生一种亚销铵的物质,用来漱口,可以清除口臭;用来浇花,是最好的肥料,可以促进植物生长。”
   “跟科长在一起还真学了不少知识。”志颖说。
   “以后够你学的呢!”科长在办公桌前的黑皮摇椅上落了座,说,‘拿来,又是什么文件?”
    “这里有一张法院的传票。”志颖说,“全德顺公司一辆客车发生自燃,向我们索赔,但是因为他们未投自燃险,所以我们拒付赔金。他们就把我们告了。”
    “这件事你看怎么处理?”科长问志颖。
    “让他们告去,这官司我们赢定了,”志颖胸有成竹地说,“我看过‘火灾认定书’,上面写得很清楚:起火原因为车厢内照明线路故障引燃车上包装材料纸箱并扩大成火灾。而《机动车辆保险条款》的除外责任规定中,对‘自燃险’作了定义:‘自燃,即指保险车辆因本车电器、线路、供油系统、货物自身等问题造成火灾’。全德顺公司的这辆客车明显属于自燃,所以我们没有赔偿责任。”
   “嗯,说得好。”科长说。正准备发话,桌上的电话响了。他一边接电话,一边对志颖说,“把这个交给我们老总,看他是什么意见!”
     “喂,哪里?货车出事故?什么地方?中南路口?好,有人员伤亡吗?没有,报警了吗?报了,好,我们马上就到。”
    “中南路发生一起事故,你赶快去把司机小朱叫来,我们要到现场勘察,”科长说,“这张传票先放我这儿搁着,回头再说。”
     科长和志颖走出保险公司大门,外面风雨大作。停在便道上的白黄相间的保险勘察车的车门、车身上沾满了乌黑的泥巴。风把志颖胸前的”勘察员”字样的工作牌吹得贴到了脸上。他撑起一把红雨伞,努力举到科长头上。两人一路小跑着下了台阶,迎着风雨钻进了捷达牌的勘察车。志颖在进门收伞时,风把雨伞吹得翻了个面,里面的伞骨曲线毕露,伞象是一束打蔫了的花朵夹在门外。
                     ***   ***   ***   ****   ***    ***    ***    ***     ***
      在一处十字路口,一辆蓝色的四门六座小货车和红色富康出租车撞在了一起。富康车的车头顶在了小货车的后车门上,象是一只体形瘦小的非洲鬣狗咬住了野牛的脖子。富康车的车头灯罩被撞碎;小货车的车门被撞瘪。
      双方车主在交警面前激烈地争吵。风雨之中,有位脚蹬松糕鞋的年轻女子,白色的尼龙长裤被雨水淋湿,紧贴着臀部和大腿,更显曲线玲珑。她那绛红色花衬衫的下摆扎进裤带里,宽大的腰身和长袖在风雨中飘动,显得风姿绰约。在衣着简单、款式呆板、衣料颜色深重的男人堆里,她在奔跑呼喊,就象是一只被雨水淋湿的花蝴蝶,那般明艳、炫目,令人着迷。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举在一个象是司机的男人头上,捋着发际的雨水,在向警察申辩着什么。
      “我们是为了避开一位骑自行车的人,才来了一个左转弯。”小货车司机说。
     “那你为什么不刹车?”富康司机说。
     “下雨天刹不住!”小货车司机说,他身边的女子据理力争:“你还问我们为什么不刹车?那你呢?你的车为什么没有刹住?”
     “我在快车道,你在慢车道,大家各行其道,你转弯太急,那个防的了?”
     “我的车距离你还有七八米远……”货车司机说,“看来你的刹车一点不灵!”
     “算了,我们都莫争了,看交警怎么解决!”
      两名交警一个端着相机在现场拍摄,一个拖着皮卷尺在丈量刹车印。
    “我给保险公司打了电话,他们等一下就到了。”那女子说。
保险公司的勘察车赶到现场时,下起了太阳雨。北边天空还在下雨,南方却露出了太阳。太阳就象是一个巨大的淋浴喷头,漫天播撒着热风热雨。这正是七月中旬,江城的气温缛热难耐,如火的骄阳炙烤着路面,热气蒸腾,直往裤管里钻。
       志颖和科长下了车,来到事故现场。那名女子向志颖走来,刚张嘴,就哑然一笑:“怎么是你呀?”
     “红缨,你也到省城来了?”志颖面带微笑,尽管笑容带着职业的淡定和从容,在办公室里,对待他的客户他大多是这种微笑;但是在见到红缨时,面部笑容还是减少了职业的僵硬,多了一丝欣逢故人的惊喜。
      红缨正要叙旧,但是又觉得这样的场合不太合适,只是简单地述说了事情经过。
    “今天早上,我们送货到红五星超市。下雨了,那里有大量的顾客需要油纸伞。行驶到这里时,突然冒出一辆自行车,从右边横穿过来,因为下雨,司机刹车没刹住,急忙打左转弯,才刹了下来。没想到后面又跟上来一辆富康车,撞在我们的车门上……”
      红缨说得满脸通红,因为淋了雨,嘴唇乌紫。突然又“啊——欠”一声打了个喷嚏,又接连打了几个冷颤,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怕感冒了,向志颖发出邀请:“我们还是到车上说吧!”
    “等我拍完照再说!”志颖心存顾虑。尽管一年未见了,很想和红缨叙叙旧,但是他知道红缨和絮飞的关系,所以还是谨慎地保持着谈话距离。
      科长向双方司机讲解理赔程序,志颖也拍完了照。他想坐进红缨的车里,和红缨聊两句,但是觉得不太合适,因为这毕竟是工作场所。可是如果不辞而别,似乎有些无礼。毕竟和红缨同学一场,更何况,以前曾经暗恋过她。因此,上去打声招呼还是应该的。
      志颖站在小货车车门边,敲开红缨的车窗,递给她一张名片,说:“上面有我电话,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好的!谢谢你志颖,这次事故还要你多多帮忙!”
    “没关系,我会尽力的。这次事故你们没有多大责任。交警说,富康车刹车印太长,有3米的轮胎印,正常的一般是1~2米,下雨天也就2.5米,这说明富康车制动不灵。”志颖说,“双方的修理费怎么赔偿,由交警处理。我们只赔付一方的。你可以写一个事故经过,填写索赔申请,附带修理费发票,一起送给我们,我们再按相关条文和合同支付赔偿金。”
    “这我一点儿也不懂。”红缨说,“我们司机应该知道。”
    “那倒也是,到时候叫司机来处理就完了。”志颖说,“本来这也不关你的事。”
      红缨捧着名片,看着上面那“太平洋保险公司车辆保险理赔办公室业务经理”的字样,两眼晶莹闪亮:“什么时候当上经理了?你混得不错呀!”
    “咳,那都是吹牛的!”志颖自嘲地说。
    “叭、叭——”那边勘察车在按喇叭催志颖回去。志颖回头再次向红缨告别:“有事给我打电话呀!”
     “好的,我会的!”
     红缨和司机先把伞送到超市,接着把车开到修理厂维修,然后打的回到厂里。
                 ***   ***   ***   ***   ***   ***   ***   ***   ***   ***   ***
     出了这次事故,又遭了雨淋,红缨感冒了。先是咳嗽,嗓子疼,头发晕。她以为没什么事,吃点儿药就好了,就到药店买了两盒康泰克和阿莫西林。没想到药吃完了,病还没好,反而有加重的迹象:先是四肢乏力,接着是浑身发烧,于是只好上医院打点滴。红缨向厂里请了病假,每天上午到医院打完点滴后,就回到宿舍休息。
      白天,姐妹们上班去了,宿舍里空荡荡的,寂无人声。红缨迷迷糊糊睡在床上,感到异常孤单。人在患病的时候,从身体到心理都是一个弱者,迫切需要亲友的照顾,渴望他们来到病床前嘘寒问暖。这样心情会舒畅一些,病也会好得快。红缨不喜欢看书。对面的女同事在床头上总是放着几本《读者》、《知音》之类的杂志,她扔给红缨,让她在无聊的时候随便翻翻。红缨翻了几页就没兴趣看了。于是她想到要听音乐,打开随身听,听了几首王菲的歌,那曲调也是病恹恹的,听起来就象是一个女巫念念有词,红缨象是被王菲施了魔咒,听着听着就睡去了。
      感觉好象是躺在了医院的手术台上,天花板上有一面形若圆盘的无影灯。六个圆圆的灯泡发出耀眼的白光,刺得她的眼睛生疼。
      一个医生说;“她的脑袋坏了,要切除掉!”真是奇怪,医生嘴唇未动,却能发音。
另一个医生说:‘不用切除,只要开一个口子,取出里面的杂物就可以了!”说完,还用两手握着两边的脑门比划着,好象是要寻找合适的横截面把“瓜”剖开。
       又一个医生说:“好大一个西瓜,足有十几重呢,够我们几个人吃的!”他扬着一把明晃晃的刀,一脸恶毒而淫邪的笑容,让红缨不寒而栗。她浑身哆嗦着,在床上挣扎,想要摆脱这几个恶魔似的想吃人的医生。可是双手、双脚被牢牢捆住,无法动弹。她在呼唤着:“絮飞,快来救我!这几个人想要吃我呢!”絮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床边,对她的求救无动无衷。他冷漠地说:“他们要吃你,我有什么办法。”说完,转身离去。红缨欠身要抓他的衣袖,可是他早已不见身影了……睁开眼一看,哪里有什么医生,屋里空荡荡的,床脚墙壁上挂着的小圆镜就象是一面小太阳,反射着屋外的阳光,明晃晃的耀眼。
                 ******       ******       ******       ******        ******       ******      ******
       一帮同学聚在我家看球赛。电视里体育播音员充满激情的解说。世界杯比赛进入尾声了,越是尾声越是比赛的高潮部分,许多弱队纷纷淘汰出局,只剩下法国、巴西、意大利和克罗地亚四支球队进入了四强。此时,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上午给你打电话,怎么没人接?”
     “家里人都上班去了,我在文化馆画画。”我说。听筒里传来了几声咳嗽,“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我感冒了,头疼!”
     “感冒有什么,吃点药就好了。”我心不在焉、不以为然地说,“前几天我还拉肚子呢,差点儿把肠子拉出来。医生说我得了痢疾——好球,快传给巴乔,他那里有空档——呵~~~好~~~接到了~~~射门——咳!射高了!多好的机会!看来巴乔有些老态了!”接着听到一片跺脚声和几声沉重的惋惜。
      “我还有些发烧。”
      “那就到医院打针呗,不打针好不了!”我说,“你表哥不在身边吗?叫他带你到医院去呀!小病小痛没什么的,打几针就好了,你要挺住!”
      “我就是烧死了,你也不会理我。”说到这儿,红缨哽咽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至于吧!是不是想我来看你?”我说,“今天是四分之一决赛,巴西对意大利,等我看完比赛就来看你,好吗?”
      “别找借口了,不想来就别来,你还是看你的比赛吧!我不需要你的照顾!”说完,红缨狠心而绝情地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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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黄石市 2013-5-2 16:10:33 | 显示全部楼层

一连几天浑浑噩噩地过去了。昨天晚上到同学家下棋,晚上回到家时已经是2点半钟。早上九点钟才起来,准备到画室里去画几幅素描,画了几笔后又兴味索然。吃了中饭后,下午我家又来了一大帮同学,在进入楼道时把铁门关得“乒乓”作响。他们来到三楼,东倒西歪地坐在床沿上、围棋桌前的矮凳上,东拉西扯地闲聊,抽烟,吹牛,侃世界杯。
他们是来我家看世界杯开幕式的。但是世界杯开幕式是在晚上,现在只是空闲时光,用下棋玩牌来打发。年青时不知道时光的宝贵。特别在高中毕业待业在家时,感觉时间过得很慢。我不太爱打牌,喜欢下棋。在这帮同学中,朱学敏和我最喜欢下棋。我们摊开了棋盘。他懒洋洋地抓起一大把棋子,让我猜先。
“单”。
他把棋子“哗啦啦”地摊在棋盘上,是“双”,他先走。第一盘他中盘就认输了。第二盘虽然和我拼到官子阶段,但是他因为一个打劫棋抢不到劫材,结果还是推盘认输。  
红缨于不知不觉中站到了我的身后,她用极为粗野的方式和我打招呼:先是一跺脚,接着凑近我的耳边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喊:“嗨!”惊得我手中的棋子抖落在地。
“你怎么回来了?”我惊喜地说,“好呀!以前回来还提前打个电话,现在回来连电话也懒得打了——对我不放心是吗?”
“那是要你到车站去接我,可你从来没接过,不是和同学去踢球,就是借口说家里有事。所以算了,干脆不打电话了,搞个突然袭击,也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红缨喜气洋洋地说。
“瞧你那高兴的样子,是不是这个月老板又给你加薪了?”
她从省城带了一袋苹果回来,到楼下厨房里洗干净了,用脸盆装了端上来,给每个同学分了一个,然后粗鲁地拔掉含在我嘴里的烟头,把一个苹果塞进我嘴里,说:“哦,高兴还用找个理由吗?是见到你才高兴呀!”说完亲呢地撅起嘴巴,闭上眼睛,象是在等待着我亲吻。
我很讨厌她在我同学面毫无顾忌的亲呢举止,跟不懂事的小丫头似的,开始还觉得挺可爱挺甜蜜,次数多了就觉得腻味。
“别嗔了,”我说,指了指我的同学:“他们是来看世界杯开幕式的。”
她咬牙切齿地在我的大腿上使劲儿掐了一把,象是一把尖嘴钢丝钳夹住了我的皮肉,那种皮肤撕裂的疼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这让我对她又爱又恨。
趁我怒气还未发作之前又连忙哄我:“好了!好了!哪儿掐疼了?让我摸摸!我回来了谁让你不理我,对我不冷不热,连屁股也不抬一下!”然后拉过一条矮凳,小鸟依人般坐在我的身旁,接着说:“我在武汉就听人说了,是在法国举行的吧!我们公司的经理也是球迷,他约我们几个女孩晚上到酒巴去看开幕式,她们去了,我没去,心想你也是球迷,一定也会看,就回来陪你一起看。”
“那敢情好呀。晚上你和我妈去炒几个菜,我和这几个‘球疯子’要好好庆祝一下这四年一次的节日。”
“好的,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要喝太多酒,搞得一塌糊涂,我们不好收拾。”
红缨的劝告不起任何作用,开幕式还没有开始我们就已经喝得忘乎所以,酣畅淋漓,敬酒碰杯时把酒洒在了桌面上和菜盘里。红缨在一旁使劲儿扯我的衣袖我浑然不觉。大家个个红光满面,为哪个球队最后夺冠捧杯争得面红耳赤;如数家珍地评说着那些声名显赫的球星,有些还沉浸在上一届世界杯的美好回忆中,为决赛时罗伯特*巴乔那一脚遗憾的冲天炮深深叹惜……开幕式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精彩,倒是巴西队和苏格兰的比赛打得异常激烈,罗纳尔多向我们展示了眼花缭乱的盘球技术,是这场比赛的最大亮点。可是红缨却对开幕式大加赞赏,她认为那些站在绿茵场中的女模特穿的绿裙子实在是太好看了。问我什么时候也给她买一件穿。我说要等到哪一天我成了毕加索那样的大画家,把画卖到了法国,然后到巴黎去给你买一件一模一样的回来。她叹着气说,你要是有那个本事就好了。看完开幕式后,红缨就到楼下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同学们揉着惺松的睡眼陆续离开后,红缨就上楼来了。
“这一个月你都在家里干了什么?也没有见到你画多少画,我走时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墙上挂的还是那些老画!”
“我的同学经常来我这儿,把我的精力都分散了。”我有些懊恼,为这一个月来在画画上没有进展而愧疚。
“自己不思进取把责任推在同学身上,这就是你最大的毛病之一,老是找客观原因,这是最没出息的表现。”红缨说。
     我无言以对,红缨说得很正确,一语切中了我的要害。我是太懒惰了。自从我认识红缨后,我对画画倾注了更多的热情,仿佛我是为她而画画。如果我没有画出点儿名堂来,心里总是觉得对不住她。每次她从武汉打电话回来,总是问我:
“今天画画了没有?”
如果我说画了,她会很高兴,接下来就会问画得怎么样,有什么进展,如果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会在电话那头不断地亲吻,“叭叭”之声连话筒都亲麻了,嗡嗡的杂音不绝于耳。
而我整个七月就这么荒废了,她一回来就看见我和同学们下棋、打牌,为了不给我丢面子,没有当众批评我。今天她来到画室,用非常老练的眼光察看了我的画室,知道我没有新的画作出来,显得很失望,泄气地说:
“象你这样下去,有什么前途呢?”红缨说,“还想考美术学院,做梦吧!”
“你别打击我的信心,以前你总是鼓励我的。”我说,“现在我最头疼的是文化课,特别是英语,总是过不了关。”
“你还是现实一些吧,先去上班,边上班边画画,工作爱好两不误。”
     “再给我两年时间,”我想了想,一个绝妙的、其实也是酝酿已久的想法非常具体地浮现在我的脑际,我冲动之下一把抓住了红缨的手,急切地说:“给我两年时间,让我埋头画画,既使考不上美术学院,也可以去开一个画廊,反正我这一生就靠画画吃饭了。”
“决心倒是挺大的,但是想法太天真了。”红缨撒开手,冷淡而生硬地说:“和你相处两年多了,我还不了解你!你做事总是凭兴趣出发,而且什么事情好玩你就玩儿什么,朝三暮四,见异思迁。从来没有考虑事业上的问题,从来没考虑一日三餐从哪里来?你能靠爸妈养活你一辈子吗?而且,一旦我们结婚,就要离开爸妈单独过日子了,我可以去找事做,不要你养活,但是你最起码要养活自己吧!”她的话一下变得现实许多,但是却让满脑子充满天马行空想象的我觉得很庸俗。
“你说结婚,这也想得太远了。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谈结婚呢/结婚有什么好?一大堆麻烦事:办酒席,置嫁妆,装修新房,接着是生儿育女,传宗结代,爱情的欢乐,人生的幸福全部给婚姻葬送了。我不想结婚,结婚不好,要结你结。……”我说,“再说了,我目前没有工作,还没有经济基础根本不具备结婚的条件。”
“你怎么老是听不明白我说的话呢/我是说假如,并不是真的要结婚,”红缨说,“再说了,没有工作,你可以去找呀,总不能呆在家里吧!”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将来要办一个画廊!”
    “你的想法太不现实了,等到你办画廊的那一天,我怕熬成老太婆了。”红缨站了起来,说:“我要回家了。”
我呆坐在床头,没有送她,陷入了极大的烦恼之中。结婚,我终于必须面对这件人生大事了。从我认识红缨一直到现在,从没有想到过要结婚,既使想到了也是极为模糊,极为虚幻,极为容易,我以为:结婚不就是两个成年男女住到一起吗,干嘛非要想那么多?可是红缨想得比我多:她考虑的是结婚后必须要组建一个家庭,一个脱离父母的独立家庭,结济上独立,生活上独立,独立地谋生。
我感觉象是站在了一座大山面前,全身被山体巨大的阴影彻底笼罩,山峰如屏切断道路,我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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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黄石市 2013-5-2 16:09:25 | 显示全部楼层
八、
彤云的小说<迷惘时代>大约写了六万字,只写了一半,就没法再往下写了。他发现依他目前的能力,还无法在这个宏大的标题下展开故事情节。越写越难以控制小说人物的发展,距离最初的思路大相径庭。好象是在现实中去寻找梦境中的人物,他们的形象,说话的语气,他们生活的房屋,行走的道路。他一边寻找,一边复原,就象是在街头遇到一个人,就拿出手中的人物画像,仔细对照,结果却无一吻合;又象是拿着一张影像模糊的地图,去寻找行走的道路,结果却与梦中的方向南辕北辙。
他的想象力如一匹难以驾驭的野马收不了缰,已经偏离了最初的思路。他不得不暂时搁笔。他给絮飞打电话,约他出去踢球,絮飞却不在家;自己到球场上去观望,几个原来的的球友都不在,只有他的几个崇拜者在那儿一脚一脚的传球,见彤云来了,都非常兴奋。
“我们的队长来了,分边打比赛吧!”
那是几个初中生,才十三四岁,每当他在球场中打比赛时,他们就在场边观看,学习,模仿他的一招一式。他觉得和一帮孩子踢球很可笑,有点儿没大没小,就拒绝了他们踢球的邀请,只是笑了笑,摆了摆手说,今天没兴趣,你们踢吧,我就看着你们踢。他一边看一边掏出手机给紫缨打电话,约她出来散步。
“还没下班吗?”
“快了,正在整理资料,刚刚收到一批信件和邮包。”紫缨说,“有什么事?”
“今晚有空吗?我想约你出来散散步。”
“好。”
“下班了直接到学校球场来。”
“好的,那你请我吃饭。”
“没问题,我请你吃臭干子,炸薯片,还有螺丝肉。”
“哈哈,还挺丰盛的。”
“跟你说,紫缨,几天没见到你,心里感到空荡荡的。”彤云笑眯眯地说。
“那你找点儿事做噻,比如帮家里做做饭,扫扫地,或者到新居去看看,房子装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紫缨说,“别整天儿女情长的,没出息!”
“那都是我老头子一手操办的,用不着我操心。”
“那你也要为将来做个打算,”紫缨说,“你难道就在土地所当一辈子的小职员?”
“我正在写小说呢,小说写完了,我就拿去发表。”
“你就别做梦了,当作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容易。”红缨说。

***   ***   ***   ***   ***   ***   ***    ***   ***   ***  ***
一条小路穿过学校足球场那低矮厚密的草丛,爬上球场边的土坡,又依势降落到下面的小池塘,池塘边又是一片厚密的草地,高大的樟树矗立塘畔,稀疏的柳树躯干弯弯扭扭,柔顺而修长的柳叶临水飘拂。站在土坡上俯视,池塘对岸是一片坟地,隐约之间,土坟之间有闪烁的亮光,幽幽漂浮,忽明忽灭。可能是莹火虫,也许是磷火,或者是学生吸烟的烟头。
这是五月的夜晚,春风吹来效外稻花的清香。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紫缨问,“找个地方坐坐吧。”
“你在图书室里还没坐够吗?走动走动,锻炼一下身体也好。”彤云说,“我要是写累了,就特别想走路,直到走累为止。”
“你不是爱踢球吗?踢球还没跑够吗?”
“今天下午没有球踢。球友们都有自己的事。我是写累了才约你出来散步。”彤云说。
走到了一棵柳树底下,红缨想坐下来,但是彤云嫌光线太亮,月光毫不掩饰的照亮了树下的草地,银辉泻地,柳条纤毫毕现。前面有一株樟树,如盖的枝叶遮住了月亮的光线,人脸影影绰绰。紫缨顺势靠向彤云,彤云抱着她的肩膀,两人如做贼一般,偷偷摸摸躲进了树蹲和草丛之中。
忽然,手电筒的光柱在樟树外晃来晃去,那是学校治安巡逻队出来查夜。他们刚才从对面坟地中揪出一对谈恋爱的男女学生,送到值班室接受教育,写检讨,挨处罚去了。
彤云和紫缨一点儿也没察觉,两人抱在一起,沉浸在热吻之中。
“谁在哪里?”一声断喝,彤云的牙齿差点儿咬破了紫缨的舌头。
“出来!出来!再不出来我们就动手了!”
两人狼狈地从草丛中钻出。
雪亮的光线逼在他(她)们的脸上,睁不开眼睛。
一个身材瘦小,明显发育不良,让人怀疑是早产儿的家伙,贼眉鼠眼,尖嘴猴腮,却又戴着一顶宽大的绿色警帽。他开口笑道:“又捉到一对!”
“你们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这话应该我们来问你。你们不好好学习,跑这里来鬼搞……”
“有没有搞错?我们又不是学生,学习什么?”
“刚才那一对也说他(她)们不是学生,结果到了办公室,乖乖招认了。”那瘦小的家伙说。
另一个人的声音说:“跟我们走一趟!”
    “凭什么跟你们走?你们是什么人?”彤云反问道。
“呦!嘴还挺硬的!”那矮个子联防队员说:“今天可碰到钉子了!”然后猛扑上来,抓住彤云的手臂往后扭,他挣扎着;另一个联防队员夹住彤云,他们骂骂咧咧,推推搡搡地把彤云和紫缨带到了值班室。
值班室里脏乱得跟狗窝似的。床上的被窝卷成一砣,象是日本富士山的雪山包;烟头满地,绿色油膝的墙裙上斑斑点点,糊满了鼻涕、鼻屎、蓝球印、脚印的痕迹。桌面上堆放着香烟盒、空啤酒瓶、象棋子,还有几本卷了边的黄色杂志,封面上的半裸女人在搔首弄姿。一台半旧的18寸彩色电视机在“嘶嘶”的杂音下正在播报一些无聊透顶的新闻:一个军事强国的女大学生用血肉之躯阻挡以色列的坦克进攻巴勒斯坦,结果被坦克的履带轧成肉泥;而这个国家的总统却在他家乡的农场上和一帮悠闲的政客打着高尔夫球;两个吃饱了撑着没事做的德国胖子正在参加一场抱啤酒桶的比赛,他们一脸横肉,穿着黑皮裤,肚子胀得象啤酒桶,气喘吁吁地把圆圆的啤酒桶从一头抱到另一头,看谁跑得快,抱得多……
他们象审犯人一样对彤云和紫缨进行了盘问。
姓名、年龄,然后是班级。
“我说过了,我不是学生,我是社会青年。”彤云说。
一个表情和善、年纪稍大点儿的,看上去是派出所在学校蹲点的正式警察,向那矮个子联防队员说:“你去把学校的花名册拿来查一下,看有没有他们的名字!”
矮个子联队员有些为难:“全校一千多学生,到哪里查起!”
“做我们这个工作怎么能怕麻烦呢?要是怕麻烦你就不做这个事噻?刑侦工作更麻烦,要从几万个人中排查出一个嫌疑人出来,那你就更做不了。”
“好,好,好,我去查去查!”
矮个子联防队员出去了。这时,从外面又进来一个联防员,肤色白晰却满脸粉刺。他看了彤云一眼,有些诧异,但是却没有和我说话,悄悄地把那个老警察叫了出去。不一会儿又进来了。
那老警察面色更和善了,朝彤云笑眯眯地,甚至还有些见怪他:“对不起。让你们受惊了。刚才你怎么不早说,差点误会了。原来你是我们李书记的大相公。”彤云的父亲李厚坤是镇政法委书记,领导全镇公安、司法工作,这派出所也属他管,可以说,是老警察的顶头上司的上司,得罪了这书记的儿子,后果很严重呀!
“去给他(她)们倒茶!”老警察横了联防队员一眼。
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端来,紫缨接过后又重新放在桌上了。
老警察殷勤地递给彤云一支烟。彤云接了,说:“你们这儿的联防队员素质太差了,是学生不是学生都分不清楚!”
“那是,那是。”老警察说,“不过,天太黑,确实不好认。待一会儿我叫他向你道歉。”
“不必了不必了,叫他以后注意点儿就是了。”彤云说。
“话又说回来,就连我也没有认出你来,还是喜子提醒了我。他看你有些面熟。说是到你家去过,见过你。我是刚刚调到派出所来,所以不太熟悉。这一点儿还请多多原谅。”
这时,那矮个联防队员进来了,捧着一本蓝塑料封面的册子,说:“我仔细找过了,上面没有他(她)们的名字。”
老警察喝斥道:“都是你们干的好事,人家不是学生,是社会青年,正在谈恋爱,你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捉进来,简直是瞎搞!”
矮个子联防队员说:“ 我怎么知道……”
“还不快把人家送回去!”警察喝道。
两名联防队员把我们送了出来,小声地陪着对不起。彤云白了那个矮个联防队员一眼,说:“以后做事多长个心眼,象你这样莽撞,迟早有一天会出纰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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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黄石市 2013-5-2 16:08:26 | 显示全部楼层




四月二十二日,到湖北美术学院参加考试。
上午十点钟,乘车到达武昌付加坡车站,下车后给红缨打了电话。红缨半个小时后兴冲冲地赶来。我们携手踏上天桥,桥底下车流汹涌,象是一只只奔跑的猛兽你追我赶。我左顾右盼,红缨拉着我的手往前跑,边跑边说:“别跟没见过世面似的,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吃完后你去考试。”
我问:“试考完之后呢?我们该干嘛?”
“那就到我宿舍去,中午我请你吃饭。”红缨嫣然一笑,拉着我的手走下台阶。
一股温馨的情感如电流触动了我,让我心潮澎湃。我凑近她的耳朵说:“红缨,我想你!”
红缨说:“现在别想,等你考完试了再想!”说完脸红了。
我们走下台阶,在人行道上行走,到街边的一个早点摊上买了几个肉包子,边走边吃。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大的城市,所以对这里的一切既陌生,又好奇。抬头仰望,高楼大厦直插云霄,摇头晃脑转动视线之际,楼体好象摇摇欲坠,有一种头晕目眩之感。远视前方,人群如蚁,万头蠕动,摩肩接踵。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十分渺小。在森林般的楼群和人海之中,我觉得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微不足道。
我走神了,把手中的一根筷子扔到了脚下。
“站住站住!”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声断喝。
我和红缨愣住了,转过身来。
“随地乱扔,罚款五十元!”从花坛树丛后面蹦出一个中年人,臂膀上戴着红袖章,手中抖着一撂发票。我们和他理论起来,争得面红耳赤,说他是乱罚款。
忽然从四面八方围拢来三四个人,看样子都是十七八岁的小地痞模样,手腕上描龙画凤,头上一块青皮,脸上一块刀疤,好象都是打打杀杀,经历过刀光剑影的人。
“么样噻!不服周?那就跟我们走一趟!”
“个个象你这样乱丢垃圾,武汉不成了垃圾场?”
“五十元买个教训,以后就莫丢了!”
红缨说:“几位大哥,我们错了,不该乱丢垃圾!请你们原谅!他今天是来参加考试的,身上没带多少钱。你们看能不能少罚点?”
“这样吧,”那个戴红袖章的说,“看你们也遭孽,罚二十元意思意思!”
红缨掏出了二十元。
“真倒霉!一到武汉就碰到这种事!”
“城市不象你想象地那美好吧?”
“还没等我完全认识它,就给我来了一个下马威。”
***   ***   ***   ***   ***  ***   ***   ***   ***   ***    ***   ***
找到小东门美术学院,报考油画系。走进考场,黑压压坐了一百号人,就是说,今年有一百多个竟争者,但是只有十个名额。我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一个穿着少数民族服装的女模特坐在台上,大红的套装上镶金嵌银,描龙画凤,衣袖领口是金色的镶边,头上戴着银制围帽,耳坠垂至肩头,红唇紧抿,双手平放膝盖,睁着大眼睛,先还扭捏作态,后来慢慢平静下来。我们就对着她临摹。
一个小后,红缨给我送来一瓶矿泉水;两个小时后,红缨探头探脑在门外张望,监考老师在我身边转来转去,面带鼓励的微笑。三个小时后,我画完交了卷。
考得怎么样?红缨问。
没问题,考得棒极了。我说,和旁边的考生相比,我的油画色彩涂得粗糙了点儿,不太精细,但是人物面部表情特征抓得传神。
好,我请你去吃肯德鸡!红缨说,跟我来。
我们坐在肯德鸡二楼靠窗的坐位上,面容兴奋。红缨要了两份肯德鸡和两杯果奶,我们两人慢慢吃喝起来。
下午,我和红缨来到她的宿舍,两人昏头胀脑说着傻乎乎的情话。不得不承认,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在热恋过程中,他们都显得极为弱智。  
她穿着一件藕白色的针织毛衣,胸前有一只可爱的小白免。
我说:“红缨,你这件衣服真漂亮。”
她说:“我还有一件红色的毛衣,只是因为腰身太肥没有穿。”
“……”
她又说:“我的衣服不多了,下午我想去买一件裙子。”然后望着我,期待着我的反应。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傻乎乎地望着她,没头没脑地说:“你们宿舍这么大,怎么就你一个人?”
她说:“她们都出班去了,要很晚才回来。”她眼神迷糊,双唇微翕,象是被人喷了 *** ,又象是在等待什么。
我扳过她的肩膀,搂住她,凑上双唇与之激情热吻,如饥似渴。然后两人双双倒在床上。
    我伏在她柔软的身上,抱着她,双唇与她的双唇交合,舌尖与舌尖相勾相抵,象是两条贪婪的蛇纠缠在一起。我动手去解她的裤带。但是却被她伸过来的手阻止了。我继续试了试,用力拉扯,但是她伸手把我的手拨拉开。我放弃了。我为此感到不快,并非是恼于她的拒绝,而是羞愧于我的非份之想,为此,我更加怜香惜玉,双手捧着她的肩膀,凝视着她白晰的面容,紧闭的眼眸,皱起的眉头,我象是捧着一束娇嫩的花朵,不忍心过早地摧残,而是小心呵护。我再次伏下双唇,在她的耳际,她的腮部,她的眼睛上送上深情地热吻,她呼吸急促,鼻息喷射着热气,与我的气息交融,混合,分解,直至渗入肺腑,在四周弥漫。我与她耳鬓厮磨,用嘴唇在她的眼睛、耳际、两腮、额头、发梢上来回扫荡。她的眼睛很湿润,睫毛象是尖细的草尖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她口舌之间的甜香,发际上的幽香,眼睛上闪烁的秋波,这一切都让我无限爽快,让我全身松软,象是一堆软软的烂泥摊倒在她的眠床上。
    唉,我真地有说不出有多爱她!
晚上,我们去逛街,穿过阅马场,走上长江大桥。灯光如长龙伸向北岸,十分壮观。我们相拥而行,又说了许多愚蠢的情话。
“看桥下的江水,滔滔不绝。”我意气风发地说。
“如果我是那滔滔江水,那你是什么?”红缨问。
“那我就是那雄伟的龟山,巍然屹立。”我伸出双手,作豪情满怀之状。
“如果我是这座大桥,那你又是什么?”她问。
“那我就是守桥的卫士,我们生死存亡,永不分离。”我说。
………

五月初,劳动节过后,红缨给我打来电话,高兴地说:
“絮飞,你被录取了!”
我幸福简直要晕过去,对着话筒亲了又亲。
但是,这只是过了第一道关,接下来我要通过文化课考试,凭借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和分数成绩单参加高考。
七月份参加高考,结果没有考上,英语没过关。
我有些气馁,老师鼓励我,不要灰心丧气,振作起来,明年再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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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黄冈市 2013-5-1 19:55:15 | 显示全部楼层
再品佳作!祝老师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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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恩施州 2013-5-1 23:34:13 | 显示全部楼层
先顶了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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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黄冈市 2013-5-3 11:06:03 | 显示全部楼层
行者无敌 发表于 2013-5-2 23:48
他在创作上是很勤奋的~

偶说滴就是这意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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