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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黄石市 2013-5-5 21:5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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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刀含羞 于 2013-5-5 22:07 编辑
十四、
凌晨时分,我打点行装,背起画夹,乘车去往省城。晚上乘坐去往兰州的火车,一路向西,永不回头。
我*在座椅后背上,眯着眼睛,目光迷离地看着车窗外飞逝的一切:黑暗的大地与漆黑的天空没有区别:茫茫城市,无穷灯海,就象是苍穹上无数的星光。被黑暗笼罩的城市就象是裹在一块黑色的幕布里,无数的花朵缀满了这块幕布:白色,红色,甚至还有游动的光柱在幕布上扫荡。窗外有树木一闪而过。在绕过一座江南名楼时,看到不远的山角有棚屋一座,门口泻出一线灯光,里面传来收音机的音乐:“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呀,为我们藏民带来吉祥安康……”接着便有一个男人站在门前往土坑下的草丛中撒尿,模仿着韩红的腔调,声嘶力竭、发泄似的吼起来:“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呀……啊……哈……,为我们带来几样暗娼……”
在穿过江城那条著名的铁路大桥时,我看到了那条宽阔的河流,那是华中大地上一条河流的大动脉。烟波浩淼,在黑夜里显现出异乎寻常的平静,散发着一种铁灰色的光,冷竣,沉着,黯淡,无声无息,静止无波,看不出是在流逝,就象是巨大的长方形冰块凝固在河床上。
这时,我似乎进入了一种无牵无挂、却又有所思的境地:我这是要去哪儿?如果火车开到尽头,到了终点站返回时,我是不是也要跟着火车一起返回。不行!绝对不行!如果让我返回,我的思绪就会回到过去,就会想起红缨;一旦想起她,心里就会有现实和想象不能重合的痛苦。因此,我不能回到过去,无论是时间上空间上还是思维意识上,我不能重复自己的老路。对于我来说,重复过去就是一种倒退;那是一种对未来的逃避,没有挑战性。我只有不断地更新,不断变化,才能找出活着的意义。我只有一往无前,才能发现新天地,象蛇蜕皮一样,我要与过去的一切决裂。我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我要去寻找我的未来。
可是,这又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行,任何途中小站都不是我最终的归宿。 偶一歇脚,便又会踏上新的旅途。
我要不停地行走,不停地去发现新事物,不停地去接触新的人们,不停地到达新的地方。
可是,我必须要有一个目标,这个目标绝不是终点,但是等同于一个方向:就象是激光射向宇宙,虽然没有终点,但总是有一个发射的方向。所以,为了使我在行走时不致于彷徨无助,不致于发生茫然不知所措的恐慌,我要有意识或者无意识地去寻找方向。
高中毕业之前,我读过一篇小说《飞天》,我知道,那是敦煌莫高窟上的壁画。我被那小说吸引,想要去看飞天,看那安祥的脸,看那散发着慈爱、圣洁的光芒的眼睛。我一想到她那眼睛,我就禁不住热泪盈眶。我现在就是去寻找我的飞天。她与我爱人的灵魂重合在一起。有一天,她会从我的梦中飞升,广袖飘拂,罗带轻扬,脚踏祥云,飞向茫茫天宇。我要牵着她的衣袂一同飞升。
白天清醒的时候,我可以用各种无聊的事情来打发时间,比如说,欣赏车窗外的风景,看那幅员辽阔的国土,看那无边无际的戈壁滩,那戈壁滩上象白云一样飘荡的羊群;要么听车窗喇叭里的音乐:那些带有忧伤情调的世界钢琴名曲:《海边的阿犹俄斯》、《爱的奏鸣曲》、《罗米欧与朱丽叶》,那车轮碰撞铁轨的声音成为铿锵的节奏,永不停止的咔嚓-咔嚓,象是时光指针永恒的刻度。生命也在这咔嚓之声中变得永恒。感觉自己已经化为一尊雕塑,将整个生命塑进了永恒之中。
深夜,火车到达西北的一个著名城市。火车缓缓地停下,刹车时传来车轮“吱-嗄”的声音。我打开车窗,一股荒原上特有的清冽寒风刮进车内,使人神清气爽。
车窗外卖小吃的摊贩蜂拥而至,这里的风味小吃以拉面、羊肉泡膜和烤羊肉串闻名全国。我见到一位回民,象宾馆大厨戴着白色圆筒帽,胸前抱着热气腾腾的簸箕,里面装满了热馒头和羊肉包子。这时我才发觉自己已经饿了,就买了几个馒头,要了两瓶纯净水,边啃边喝。
白天,我是清醒的;可是夜晚入睡后,我就管不住自己了。因为我不停地做梦,一些支离破碎的梦,荒诞不经的梦,红缨无一例外地出现在我的梦中,可以这么说,她是我梦中的主角。一路上,那些不可思议的梦境始终伴随着我,而且这些梦境强烈真实,神意可感,有时,竟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我在清醒与迷梦之间进进出出,行动自如,好象是在幼年时期,我在老家屋后藏红苕的山洞里穿进穿出,忽明忽暗。
火车的车厢里开着电视, 电视上在播放一个二战的纪录片。我倒在靠椅上,睡眼朦胧,迷糊欲睡,耳边听着解说。那是一种冷静的语气,在讲述着那场夺去了五千万生灵的战争。当说到德国纳粹屠杀犹太人时,尽管手段惨无人道,令人发指,解说者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慨,哪怕是一点怜悯的情绪也没有流露——那种冰冷的语调,总会让我联想到德国纳粹那冷若冰霜的脸。
解说员说,苏军正在进攻柏林,一个小分队包围了市效的一座仓库。这正是黎明时分。暗夜沉沉,遥远的大地上燃起了桔黄色的火光……迷离恍惚之中,我穿越了荧光屏,跳进了电视中,参加了那场战争。
我是一个背着燃料筒的火枪手,对着敌方阵营喷着火龙。眼前一片断垣残瓦,用麻袋和砖头筑起的保垒上火光冲天。隐约之中,我看到德军士兵那被火光照得通红的脸,背上火苗乱窜,仿佛不是从外面烧着,而是从体内喷出。一个军官一枪打死了一个全身着火的士兵,结束了他的痛苦。
我对死亡充满了恐惧。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象是死神在狞笑。在这战火纷飞的战场,我忽然想到了红缨,耳边好象听到了她那脆若银铃的笑声,脑海中浮现着她那灿若桃花的笑脸。我沉醉在对红缨的思念中,暂时忘却了死神。我旁边的一个机枪手从地上一跃而起,端起机枪向前冲刺,但是一排闪烁着银光的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他象是突然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仰面倒了下去。坦克喷着黑烟从我们身边驶过,撞倒了前边的一个木栅栏,冲破了密如蛛网的铁丝,一块粗壮的木料重重地砸在炮塔侧面的红五星图案上。
连长挥着手枪,跟在坦克后面,带领我们冲入敌方阵地。飞机在头顶俯冲下来,打了一梭子弹,投下炸药后复又仰起机头,象是一只巨大的蝙蝠在我们的头顶滑过,巨大的翅膀阴影掠过一片火海中的敌阵。我以为德国人肯定全军覆没。就不顾身边战友的劝告,只身越过战壕,跳进了对方掩体,落脚时歪倒在地,突然一梭子弹打了过来,在麻布袋上戳出了一排窟窿,沙土直泄。一个德国兵端着卡宾枪向我扑来,他那身体的巨大黑影在眼前晃动,可怕得就象是一座大山向我压下来。慌忙之中,我端起火枪向他喷射,可是火龙触到他的身体就自行熄灭,再喷仍熄,连喷数次都不能将其烧死,好象他的身体穿着一件防火套。他朝天狂笑,持枪朝我扫射。我慌忙钻进一个黑洞,发疯的奔跑,一边跑一边开火喷射。黑洞尽头吞没了火龙,仿佛那是无底的深渊,能吃掉火龙的舌头。火光映亮了黑洞的四壁,但见一条条毒蛇,一只只老鼠,一只只蝙蝠,它们在盘附,扭曲,跳动,扑腾。我奔跑,呐喊,哭泣,嚎叫,全身上下如刺针芒。毒蛇缠上了我的腰,老鼠钻入了我的衣领,蝙蝠在抓挠着我的脸,我全身哆嗦,抖动不止。前方是一片火海,我拼命跳了进去,好象是要来一次火光浴,让火苗舔食趴附在我身上的毒蛇和老鼠。毒蛇与老鼠被火苗舔食殆尽,而我却安然无恙,全身轻松得象是刚刚洗过了一次海水浴。越过这片火海,我迎头撞向一扇大门,一个白亮的大厅展现在眼前,欧式壁毯,白色立柱,对面壁炉上炉火尽熄,可是墙上却挂着一幅吓人的油画:那是一个批着黑斗篷的青面人,不可思议的是,这是一幅动态的图画:青面人的斗篷被风掀开,只见他面目狰狞,眼珠红若炭火,突然,他张开血盆大口,一阵狂笑,就象是我跳入电视屏幕一样,他从画框中跳出来,站在了客厅的地面上,挥着长剑朝我扑来,向我狂叫:“你休想逃脱我的魔爪,你已闯入了冥府,死不复生!”
我是碰到了死神代纳德斯吗?我阳寿已尽了吗?我绝望,心怆欲碎,仰天悲号着:“爱人!救我!”我朝着死神喷射火龙,但是火龙却被死神张口吞掉。我扔掉火枪,夺门狂奔——死神仍然在后面紧追不舍。幸好我的战友们迎面冲来,用强大的火力将敌人击溃,死神也一并隐踪遁迹。
眼前复又豁然开朗,黎明的天空上寒星寥落。冥冥之中,红缨的笑靥浮现在夜空上……
我倒在青草丛中。战友们打仗时都已忘掉生死,更不把我放在心上,他们弃我而去,向远方进发。我逃离战火纷飞的仓库,在我的眼中,那是一座巨大的坟场,吞噬了战友和敌人的尸体,尸体上爬满了毒蛇和老鼠,蝙蝠用尖利的啄伸进他们的鼻孔里吸血。
我沿着仓库后面的河堤一路狂奔,去寻找我的队伍,更是去寻找我的爱人。热泪洗涤我的眼眶,瞳孔变得明澈,热血洗尽我的伤口,伤口又浸渍于汗水之中。星光之下,我亡命天涯。
前方河堤上,一群德国士兵端着卡宾枪列队走来,我连忙匐伏到河边,没入草丛。忽然射来手电筒的光束,我只好泅入水中,潜入水底,向河中央游去。慢慢地我浮出水面,抬头又看到了那星光寥落的夜空,看到红缨的笑容挂在天宇,两颗灿若星光的眼眸向我传送爱的电波。
我向对岸游去。河水冰凉,我感到力不能支,四肢开始抽筋。我胡乱地扑打着河水,慌乱中象是抓到了一片冰块。我用婴儿的力气,老人的决心,植物人的意志,拼死爬到上面,然后摊倒在地,昏睡过去。醒来时,红日当空,我正躺在一片飞机的残骸上。
一天深夜,我忽然来到了一片荒原上。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安详,象是从未经历过战争。突如其来的和平气息差点儿让我晕厥过去,就象是饿极的人突然之间暴饮暴食。我看到对面的荒原上矗立着一座沙山,上面千疮百孔,凿着大大小小的石窟。各种彩色的灯泡在石窟内闪烁发光。我是到了壁画圣地“莫高窟”了吗?
我撑起疲倦的身子,寻着灯光,向莫高窟爬去。那令人鼓舞的灯火对抗着让人绝望、窒息的无边黑夜。可是饥渴难耐的我重新昏迷过去。
一只修长白晰,嫩若莲藕的手伸向我,一滴清亮的水滴到我的脸上,流进我的眼珠,甘甜的水流进我如火的喉咙。我醒了,睁开眼睛,看到一位身着古装的少女,白色的衣裙飘飘若仙,头戴银色发饰,上面有银灰的抹额,手腕上戴着玉镯,细长的指尖上滴着露珠。她面带慈爱而圣洁的光辉,微笑地看着我。她手端净瓶,用手指蘸着水花,轻轻一弹,那清凉的圣水点化了我,润泽了我,让我恢复了活力。她拉着我来到一处光芒四射的庙宇。让我躺在一处冰凉的石床上。她开始端来各种果品和糕点,任我品尝。她端坐在我的面前,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拉她。她却害羞地掩面离去。她从屋后抱出一只琵琶,凌波微步,轻启朱唇,在我面前且歌且舞:
“如果沧海枯了,还有一滴泪
那也是为你空等的一千个轮回
蓦然回首中斩不断的牵牵绊绊
你所有的骄傲只能在画里飞
大漠的落日下那吹萧的人是谁
任岁月剥去红装无奈伤痕累累
荒凉的古堡中谁在反弹着琵琶
只等我来去匆匆今生的相会
烟花烟花满天飞你为谁妩媚
不过是醉眼看花花也醉
流沙流沙漫天飞谁为你憔悴
不过是缘来缘散缘如水”
听到这歌声,我泪眼盈盈,她那飘缈的身段和容貌忽而模糊,忽而清晰,忽而幻化成我日思夜想的爱人:乌黑的头发打着发卷,梳成两条细辫搭在耳后;白晰的额头下镶嵌着一双妩媚的丹凤眼,还有黑亮的瞳仁,圆润的鼻尖,鼻梁如一抹弯弯的月牙……
她是我的飞天女神……她正向我走来,带着圣洁而慈爱的笑容,象阳光般融化了我冰冷的心。她莲步轻摇,玉带广舒,长袖拂面;她牵起我的手,我们踏着两股祥云,双双飞向天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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