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我的爸爸真多呵 王解放在沙洋劳改农场就业了。他不是罪犯却和罪犯同吃同睡同劳动,因为他是五类分子。他劳动了二十年,1982年的元旦他冒着雪花从苟镇走回了红旗纺织厂。他不认识生活区四通八达的水泥路,就在一盏路灯下跺脚。零星的炮仗装点着寒冷的新年。终于有个路过的人上前去询问他了。 王解放被带到了我家。我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舅舅。灯光下,他像个黑人,脸上手上像涂了一层灶上的锅灰。还断了一条腿,走路带着残疾。苟镇到纺织厂三十里,他一身精湿地走回来了。他打开一张纸给李登科看,上面有‘释放证’字样。王抗美坐在椅子上长一声短一声的哭喊,好像要把十多年的泪水一下子倒出来。 王解放一直打量着我。他的目光有些躲闪,更多的是鬼祟。后来,他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展在满是泥口子的手掌,用一种奇怪的口音对一边抽烟的李登科说:“妹夫,我家娃及思在哪里?我看我娃去。” 王鸡屎去苟镇也要走三十里。苟镇有班车到沙洋,甚至有一班专门到劳改农场的专车。王鸡屎迈着两条短腿行走在通向苟镇的公路上,那里尘土飞扬。王鸡屎的屁股还很疼,所以他走的不快,但也不慢。路边的草丛里有几只从纺织厂就跟着他的麻雀,叽叽喳喳陪他走了一段路,眼看他没有归返的意图,就稀稀拉拉地飞回纺织厂去了。 王鸡屎口袋里有三毛九分钱,他决定用这些钱在苟镇买一张去沙洋的车票。王鸡屎去过一次,那是三岁的时侯,赵水妞带他去的,他对王解放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是个黑瘦的影子,有一圈硬茬茬的胡子。 见到爸爸说什么呢? 爸爸,我来看你了,我来看你种棉花麦子和向日葵。今天开运动会,是的,我把脚摔疼了,就不能参加跑步比赛了。 是的,就这样说。王鸡屎很满意自己的想法,他在头脑里巩固了一遍。 赵水妞送我上的汽车,她是不放心我一个人来,车开的时侯她还哭了。我是叫她名字的。他们还叫她水牛呢。她忙,新长征忙奉献,晚上也加班。她说,我上初中了你就会回家了,真的吗?我明年就要上初中了。 王鸡屎又想了想,突然就想起一件很要紧的事。 爸爸,我肚子饿了,我想吃馒头。我把干粮吃完了,赵水妞给你的鸡蛋我也吃掉了。我还是饿。我是长身体了。 那天,走在路上的王鸡屎真的饿了。快到中午了,他能不饿吗?早饭他也没吃,他只吃了一顿拳脚。可是路边能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呢?除了突突而过的拖拉机卡车外什么也没有。还有风,贴着路面吹过。风是不能吃的,虽然有人说西北风可以喝。 唱歌吧。唱歌就不会饿了。王鸡屎想起了自己的绝活。有几次,他饿得难受的时侯,都是用歌声来抵御的。他会唱《我缴获一支三八枪》《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红星照我去战斗》,他最拿手的是《我缴获一支三八枪》。很多次我都听他唱过。他唱起来了,开始的时侯,他压低声音不敢大声,只在喉咙里咕哝。这种声音更像肚子里发出的饥饿声,会刺激的王鸡屎的肚子更加难受。在逐渐多起来的拖拉机手推车和挑担子的步行者中间,王鸡屎竟由于饥饿而放声唱起来: 我缴获一支三八枪 缴获一支三八枪―― 把子弹推上膛,仇恨凝在准星上 瞄准侵略者 射向狗豺狼 穿它一个透心凉来哎咳咳 三八枪唱完,他又唱起了红星照我去战斗: 红星闪闪亮 照我去战斗 革命年代如潮涌 前仆后继跟党走 砸烂万恶的旧世界 万里江山披锦绣,披锦绣―― 他一口气唱了三遍,唱歌真的可以忘记饥饿。不仅饥饿不见了,走路也精神振奋起来了,像吃饱了一样红光满面。他甚至在结尾的时侯缀上了号子:一二一一二一。很多萎靡不振的行人变得兴奋起来,他们停住脚步,看着这个少年。 谁家的孩子啊,真神气! 王鸡屎走进苟镇城门洞的时侯,歌声戛然而止,因为终于有人为他的歌声拍起手来。是个大胡子的老爷爷,挤在一排排剃头摊子里,靠着门洞一隅,笑吟吟地看着他,噼噼啪啪地拍着巴掌。 王鸡屎这才红着脸低下头走掉了。 歌声撤退了,饥饿就进攻了。 他实在忍不住了,谁会忍受得住饥饿的啃噬呢?再一次进攻的饥饿像一张大嘴一样将他从头到脚地吞食下去,特别是路边大饼摊子上飘出来的葱花香味儿让他止住了脚步。三八枪也派不上用途了。他在烧饼摊前闻了好大一会香味,才捏了五分钱买了一个大饼。 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接着又是一口,一口接着一口,最后连手指都舔干净了,这才朝车站走去。 车站里没有什么人。他踮起脚尖对卖票窗口里的人说去沙洋,人家接过他的钱,又很快丢出来,人家骂他说小赤佬你开什么玩笑,三毛钱只能去公园玩。人家从窗户洞里伸出一只大手使劲地挥了挥,要赶他走。王鸡屎说,我要去看我爸爸,他在沙洋上班。人家说,沙洋什么了不起,没有钱北京也去不成!八毛钱,你拿八毛钱来你就可以去看你爸爸,拿不出钱,就滚远点,别在这里捣乱。 王鸡屎只好走出车站。太阳已经跌到山背上了,王鸡屎的影子被阳光拉的老长老长。他东看看西看看,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王鸡屎到苟镇准备去看他的爸爸,结果却吃了个大饼。到苟镇吃个大饼也不枉此行吧?王鸡屎毕竟很少到苟镇来,更别说是吃苟镇的大饼了。 王鸡屎再次走到城门洞的时侯,他听到了自己的歌声,我缴获了一支三八枪缴获了一支三八枪啊。声音低沉而苍老,却有着顽皮揶揄的成份。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见了那个曾经为他拍手的老爷爷。老爷爷的半张脸被花白的大胡子占据了,两只圆鼓鼓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鸡屎。老爷爷嘴里唱着三八枪,手上做着从什么人手里缴枪的动作,还装模作样地抬起一条腿滑稽地踢出去。老爷爷持枪在手,迈着正步朝王鸡屎走过来,到王鸡屎身边,一个立正,抖动着胡须说,小八路同志,我缴获了一支三八枪,送给你。 王鸡屎咧着嘴笑了。 那是1981年的深秋。王鸡屎在苟镇的城门洞里见到了这个奇怪的老爷爷。十二岁的少年被这个滑稽的老人逗乐了。他放松了戒备,甚至是伸手接过了‘枪’,握枪在手他就随口说出了一段话: 为了抵御法西斯敌人的进攻,我要亲手炸掉自己建造 的大桥。走,跟着我炸桥去。 这是他和李鸡毛经常演练的游戏,取自前南斯拉夫电影《桥》。每次王鸡屎说完,李鸡毛就会在‘桥面’的四周投放‘炸弹’,王鸡屎抱着一块红砖模拟遥控器。李鸡毛放好最后一枚炸弹,就会朝王鸡屎挥挥手。王鸡屎摁下怀里的遥控手柄。头脑里很快就爆发出阵阵巨响。常常王鸡屎会凝望着想象中升腾弥漫的硝烟,说上一句:“道路被切断了,老百姓可以安全转移了。再见了,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白胡子爷爷不是李鸡毛,他不知道演练的步骤。他抖动着花白的胡须呵呵地乐着,眼窝里闪现出狡黠的光芒。他和王鸡屎有了一段对话,对话如下: 小同志,你要到哪里去? 老爷爷,我去沙洋,你知道沙洋吗? 你去沙洋?小孩子去做什么? 我去找我爸爸,我爸爸在那里种地。 你爸爸是个好人。好人和泥土打交道。 是的,我爸爸是好人,他写信说他在新生队里种很多庄稼,棉花麦子和向日葵。 还有土豆,棉花麦子向日葵和土豆,这些我也种过。 老爷爷你种过?是不是在沙洋种的? 只有那里才有土地,不去那里种又到哪里去种呢? 你一定见过我爸爸,他叫王解放。应该这么高,很瘦,也黑。 见过见过,我认识很多王解放。我会不认识吗? 真的? 你爸爸冷天里喜欢戴一顶破棉帽,两边耷下来能遮住耳朵的那种,他的眼睛也特别亮,就像帽子上的红星,他喜欢看书,因为小时候给地主放牛不能念书。如今他如饥似渴地看书,他最喜欢看毛主席的书,有一次他躲在汽车里看书被人发现了,还拍成了照片,一下子就出名了。 你骗人,那不是我爸爸,他从来不看书。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是雷锋叔叔。我觉得你说的就是雷锋叔叔。他这么可能是我爸爸呢?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你爸爸有胡子,是黑胡子,也戴一顶棉帽,是姓王,在油田工作,有一年他第一个跳进冰冷的泥浆,用身体当搅拌机,也出名了。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他也不是我爸爸,你又说错了。 你爸爸有没有别的名字?就叫王解放?他是不是医生? 我听妈妈说过,他在医院上过班。 那就对了。是有一个人,还是一个国际战士,总是戴着白帽子给人家做手术,有一次不小心把自己的手指割破了,感染了,手肿的不得了,很快就病倒了。 后来呢? 死掉了。 你胡说,他没有死,他在沙洋种田,有棉花麦子和向日葵。 还有土豆。 是,有土豆。 那你的爸爸会是谁? 我哪有这么多爸爸,我只有一个爸爸,他叫王解放。 你不知道,很多人都在找爸爸,我也在找我的爸爸,我的爸爸也有一大把胡子,比我的还浓还密,是个秃脑门,他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叫马克思。 哈哈哈,你是个疯爷爷。 对话接近尾声。王鸡屎记得白胡子爷爷说完这句话后爽朗地欢笑起来。 我们大家都在找爸爸,今天找明天丢,明天找后天丢,不知道谁是真正的爸爸。很多人都来抢我的爸爸当爸爸,我爸爸才不干呢,他只有我一个儿子。 王鸡屎觉得这个满嘴胡话的爷爷脑子坏了。他寻找爸爸的兴致一下子退潮了,他看了一眼暗下来的天色,就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他还是在生赵水妞的气。可是我又能滚到哪里去呢? 一辆吉普车吱呀一声停在了他们身边,车门打开,下来几个戴红袖章的男人。他们一下车就揪住白胡子爷爷。他们对一脸错愕的老人说,你这个装疯卖傻的死老头,找的我们好苦。说着就有人一巴掌打在老人脸上。老人说,要文斗不要武斗。那些人说,对你这种屡教不改的思想犯就要好好教育一下。几个人撑住老人,一个戴白口罩医生模样的人拉下他的裤子朝他屁股上打了一针。老爷爷嚎叫一声,我没病,我不需要打针。几只手几条腿连推带踢地将他赶到车里。 一个人看见了王鸡屎,狐疑地问:“小孩,你是他什么人?” 王鸡屎说:“我不是他什么人,我找我爸爸,他也找爸爸。我们就认识了。” 那个人说:“他没有爸爸,他爸爸早就死了。” 王鸡屎说:“你才没有爸爸!他爸爸叫马克思。大胡子马克思你知道吗?” 那人一脚将王鸡屎踢倒:“小兔崽子,找死啊。老疯子还没消灭,又出来一个小疯子。妈妈的。” 你妈妈的。王鸡屎爬起来大骂一声,儿子踢老子,回家就上吊。 说罢,转过身迈动短腿兔子一样跑进斜巷子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