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社区

 找回密码
 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用微信登录

扫一扫,用微信登录

搜索
楼主: 元辰

《汉语姿态》2012冬季号

  [复制链接]
来自
湖北
精华
39

421

主题

2万

帖子

1万

积分

超级版主

Rank: 14Rank: 14Rank: 14Rank: 14

积分
17664

IP属地:湖北省宜昌市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2 03:19:27 | 显示全部楼层
散文:自由的棠下———————————————————————————欧阳杏蓬

自由的棠下   
   

    流浪了两个月,终于在天河软件园找到了一份工作。对于外来工,工作在哪里,窝就在那里。我先前把窝从石井挪到了石牌的一个楼顶上,那时还是冬天,有些冷,但有一帮老乡和老乡的亲戚在,生活每天都是热乎乎的。春节过后,大家找生活,又一个一个离开。没有不散的宴席,这话在我们这些人身上过不了几天就会上演一次。有告别,有留念,但没有悲伤。在这个城市里天南地北,散了还会再聚。我离开了石牌,到了棠下,想离上班的地方近一点,就在棠下的马路边找了一个房子,四楼,一房一厅,两按一租。住了下来,有些后悔,每一夜睡下去,都像睡在车轮边。但距离上班地方步行只需要15分钟,穿过中山大道,就会抵达天河软件园。还有一个便利,房子的对面是好又多超市,有个广场,超市边还有一条食街,可以吃到湘菜和川菜。晚上九点过后,广场上有烧烤摊,啤酒和烤羊肉串任吃。过了十一点,还有挂着吉他的小妹出来,姿色一般,一手拿了歌本,一桌一桌的问过去,卖唱,一首歌只卖两块钱。这是我后来知道的。初来乍到,我一个人做饭,只去菜市场,一个很不错的菜市场,离窝近,而且品种多,价格不贵。如果一次买二十块钱的肉,肉贩子还会大方地送一块白肉。当然,这肉贩子也是外地的,说一口四川话,笑,但整个人看起来很刚强,生活看起来很美好。    这种美好会传染,让人误以为生活阳光灿烂。其实不是。某晚加班,十一点才从天河软件园出来,路边灯光昏黄,行人稀少,就不想抄近路,沿着中山大道走,走到棠下好又多超市,过人行天桥,就到了住处。这是每次加班后我设计的回窝线路,是大路,虽然人只影单,但一路都有灯光,路面不阴暗,心里也不阴暗。过了人行天桥,进了棠下牌坊,就被两个穿制服的拦住了,我也立刻明白,要查暂住证。我看到了一个同事,这是一根救命稻草。因为在离开办公室前,我把现金都搁在了办公室里。我告诉他,要不回办公室取钱来赎我,要不找房东来赎我。同事说没办公室的钥匙,但他答应想办法。他走了,我被带进了旁边的“治保会”,被带上二楼,是个会议室,里面有近三百人。每道门、每个窗都有人把守。大家说着话,有个妇女还哭着,说孩子还在等着她回家喂奶。但身边的人都无动于衷,或者看着窗外,看到熟人就大叫,或者默默,等待被带走。过了不久,一个穿制服的人抱来一部红色电话,让被抓进来的人给亲友或单位打电话,求人来赎。我在静静等着。来赎的人在楼下交了钱,楼上的人就会念名字。被念到名字的,就可以走了。我等了三个钟,才被念到名字。走出来,看到来赎我的是另一个同事,北方人,穿大T恤大短裤,蓄一部大胡子,像个海盗,却是个热心肠人。我跟他来往并不多,但他却来救我,或许因为彼此“同为天涯沦落人”,而一个同事又找到了他,他只能挺身而出了。
      被抓了一次,也是在广州生活的若干年里,唯一被抓的一次。当然,也是本人活到现在,在大路上走着走着被抓走的一次。但这并没有改变我对自由棠下的看法。我一直觉得在这里是自由惬意的。除了上班的生活比较单调枯燥之外,在个人时间里,我就是鸟,是栖住在棠下的无数鸟之一。只要离开办公室,就像从一个程序里解脱了出来。老三会开车来接我。老三是我的朋友,不像导演,却是导演,还是歌手。剃着光头,老笑呵呵的,像刚认识之初那样羞涩。开一部破越野车,白天不知道在哪里忙,但到了下班时候,他就出现了。然后带上我,到好又多边上的食街吃饭。老三是东北人,喝酒爽快,从不含糊,而且酒量跟他矮胖的身材不成比例,喝多少都能容得下,喝多久也能挨得住。吃完喝完,他会从他缠在腰肚上钱包里往外掏钞票,把所有的钞票都掏出来,眯着眼问收钱的人够不够。喝酒的朋友多,喝到兴奋,他还会一边用筷子敲碗,一边唱《同志们的歌》:
       “总想把自己的感觉写一首歌
       总想把自己的故事写进小说
      我要做的事实在很多
      可是,今天好像什么都没做
      
     指着镜子对自己发发火
      今天想的事情明天一定去做
      下的决心自己都被感动过  
      可是明天还和今天一样过
  
      看看别人都功成名就宝马香车
      想想自己还忙忙碌碌一无所获
      此时此刻总会想起阿Q大哥
      比上不足,比下我还真的不错

    可是又一位古人却对我说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唱到动情处,我们也会哼哼附和,老三更是两眼泛泪光。这是他唱的,也是他写的。他跟很多成名的歌手合作过,但他没有成名。他渴望过,现在也没有放弃,但比起自由的生活,唱歌只要不作为谋生手段,一切都是幸福的。我们在饭店里唱,饭店的老板娘还给我们送香烟,说这年头搞艺术的不容易。我们在烧烤场上,跟那些卖唱的小妹们一起唱,城管来收摊砸东西,也会绕过我们的桌子,给我们一个自娱自乐的空间。满场狼藉,唯有我们在载歌载舞。大家看着我们,我们却看不见他们,我们不歌颂生活,我们只为这一路的挣扎倒出苦水,然后快乐的生活。我们有悲伤的往事,也有开心的理由。待到半夜三更,天气转凉,大家散去,我们也会各自回窝。我们年青,没有负担,只有挥霍,是的,我们只有挥霍,无论金钱,还是时间,我们都不在乎。青春,是自由的底气。因为自由,我们可以用各种形式展示和实现自己的欲望。棠下是老的棠下,只要走进去,街道里还放着一块一块被水浸过的砖头。一到下雨,这街道就成为沟渠。街道两边有商铺,有发廊。男人和女人需要的,在这里都可以找到。新房子老房子和工地交错,棠下在自由生长,但狼藉得令人无法提起再深入进去的兴趣。我几次试图走进去,都是半途而废。因为搞建筑的地方太多,街道上到处是烂泥,祠堂前的两株海棠开得很艳,仍掩饰不住短瓦残砖里的苍凉。街道里偶尔走出一红衣女子向你招手,你会觉得她是那么的邪恶,但你无权干涉,她有她的自由。

      我喜欢周末的下午,一个人从小巷里走出来,就像出土的虫蛹,阳光亮丽而猛烈,但我还是不会去加快步子,阳光照射在身上,给人一种很解气的感觉,就像剥光了衣服站在庄稼地里,那种感觉是花钱买不来的。但很多庄稼人进了城就学会了拒绝,沉浸在城市的氛围,既紧张又迷惑,在现实与梦想之间徘徊。对于我来说,生活最大的梦想,就是在这里,能坐下来,用一把小匙羹轻轻搅动杯里的咖啡,静静地看着下午的时间在走廊流连和消退,黄昏来临,灯火亮起来,一点也不疲倦地走到人海里,到棠下的河边,那里有好几个卖小吃的摊子,可以随便坐下来,要一碗红薯面,或其他的家乡物产,在矮桌上细细地品尝人在他乡的滋味。没有人会注意你,你也不会注意别人,摊主人的眼光让我感觉到了一种关切。正因为彼此之间的关切,让我们如沐春风,不知归途。
      想起广州还有另一个棠下,无论是天河棠下,还是白云棠下,此时此刻是一样的,只要青春在手,我们就会忘掉忧伤,拥有无边的自由和快乐。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来自
湖北
精华
39

421

主题

2万

帖子

1万

积分

超级版主

Rank: 14Rank: 14Rank: 14Rank: 14

积分
17664

IP属地:湖北省宜昌市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2 03:23:33 | 显示全部楼层
散文:早晨 一个城市生活者写像————————————————————欧阳杏蓬

早晨 一个城市生活者写像

  每次醒过来必须要做的事,就是回味梦境。无论多困,还是多忙碌,都面朝楼板面无表情的赖一下床,回想昨夜梦境。昨夜,我死了多年的奶奶跟我说“你要注意安全”,这话令我震惊,又不敢告诉身边的亲人。两个孩子在湖南老家,两个老人可谓是风烛残年——都六十多岁了,一个高血压,一个低血压,老婆即将出差。我的工作也在起起伏伏,到处都是风险。过了两分钟,七点整,起床,洗漱,穿衣,喝水,换鞋,拿包,跟老婆告别,摁电梯,下楼,汇侨新城一夜无事,还是那么安静。广州的八月,晨风微漾,阳光还趴在高高的墙垛上,天空明亮。一个不错的天气。空地上,老人在晨练。干净的路上,迎面走来匆匆的人,同行也是匆匆的人。大家衣冠整齐,看不出疲累、厌烦或者焦躁。感叹一句,一切正常。
  我原来的上班路线时新市到广州大道南,一天来去要花三个钟头,觉得远,换了一个工作,到了天河北,回机场路工作的计划落空。我给很多在机场路办公的公司投过简历,一家投资公司约我面谈,我拒绝了。我不喜欢干拉人头的活。从新市到天河北,不比广州大道南近,而且还没有地铁可坐。坐地铁要先坐五站路,到飞翔公园。早上,坐地铁的人可不少,人挤得要叠了起来。一个同事坐地铁,遇到一外国女人,端着一副巨胸架在他鼻子上,大家都看着他,他想闪避,无处可避,只好提前下车,发誓早上再也不挤地铁。我也曾与同住汇侨新城的同事相约去坐地铁,结果他冲上去了,我落在外面,看着他在面前一闪而过。
  新市墟没有直达天河北的车,要转车。大家选择坐高峰快线,只有31路一条线最快。大家排队,井然有序上了车,侯在一边的来不及排队的,纷纷乱挤。车不会立即开,而是等待。等到车里再也没有可以站人的空间了,司机才招呼:小心点,关门了。车往环市路开。车里的人都面无表情,有的耳朵塞一副耳机,就闭上眼睛。有的吊着一只手,低着头,一只手玩手机。有的坐着,开始吃东西。不一会儿,车厢里就有一种葱油饼的味儿弥漫开来。还好,我上车前喝过一口水。而且这么多年养成一个习惯,不到办公室,不吃东西。对这些,大家习以为常。即使后门的两个男人为了空间有了摩擦相互威胁,大家也觉得司空见惯。不必担心,他们打不起来,没有空间,也没有心情,吵吵嚷嚷两句,不经意间,车厢里就没有声音了。
  阳光很好,如果面东而站,阳光透过车窗,坐着的,一身都可以沐浴到阳光。女人不喜欢阳光,撑起了伞。站着的,阳光可以晒到肚皮,暖暖的,我觉得很享受。看到两边的建筑,也在阳光中,我觉得有一种不真实感。原来的空地,原来的烂尾楼,现在已经建成了高楼大厦,并且气势恢宏。原来的垃圾场,原来的仓库,现在已经改造成了绿化地,上面种草、种树,砌起了亭子,让人心豁然开朗起来。更让人感觉不真实的,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在这里呆了十几年了。十几年,我的生活似乎没有改变过,送孩子进幼儿园,朝九晚六上下班,七点钟进超市买菜,八点钟吃晚饭。一直这样,而生活的城市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想想,这一路来,我都似乎活在一个玻璃瓶中。我不知道其他民工的想法,至少我是这样遭遇的。
  在环市路下了车,看路边的招牌,会突然发现,原来某某快餐店换了名字,另一个店门上贴了一张红纸,用油笔写了两行字,一行字:转让,一行字留了一个手机号码。而房地产中介的铺子更令人不敢看,我刚来广州的时候,环市路的房子才3千块一方,现在要接近3万了。不用扣手指,就知道我用工资来买房的计划太不现实了。广东工大门前,人来来往往,除了在小吃摊花两块五买一只糯米鸡,或者花两块钱买一盒炒米粉停留一下,都在赶路。是的,我们在这个城市里惟一的任务就是“赶”。即使这样,我们仍然担心被淘汰。在这里,我们生活得不踏实。可就是这样,我在这里居然呆了十几年,有时候,这让我莫名其妙。
  我像装在一个玻璃瓶里,在这城市滚着。其实我知道,我们跟这城市有一道看不见的障碍,我们看似跟城市生活是融合的,但其实又是隔绝的。我花了五年时间才认识住在我左边的邻居,认识后一起吃过几顿饭。而我右边的邻居,几年了,到现在,路遇仍是只有相互点头。他们都跟我一样,来自他乡,正在被这个城市融化,却并不能流到一块。我们在各自奋斗,或者各自挣扎,互不相干。我也想走进广州本地人家,跟他们交流生活心态。但到目前为止,外来工跟本地土著的交流还是不畅的。他们在看着我们,也在接纳我们,我们在看着他们,也在接纳他们,如果要融合,这还任重道远。但没关系,再过十年,我们就会被城市融化,而那时只有在某个特定的时候才能回望远方的家乡了。
  出门的时候,我们想过,要如何衣锦还乡,要如何见江东父老,要如何报答父老乡亲,要如何实现梦想。现在看来,我们是那么平凡,所有的豪言壮语现在看来如同梦幻一般。多年了,父母变成了空巢老人,孩子变成了留守儿童,我们还是那样,除了增长的年纪,就只有老去的岁月了。该怎么办?是继续留下来,还是退回家乡耕田种地?我有些庆幸,在老家,我还有地。而有的工友,地早就被征用了,回家,只剩下一个容身的房子了。难道,这就是我们这一代民工的历史?我不再想,我没有答案。车窗外,广州大道北,车马水龙。转弯到天河北路,看到那些金碧辉煌的建筑,满地阳光,行人匆匆,已经不用想了,得赶快一步,不然,就要排队等电梯了。
  进了办公室,开了灯,看着外面的阳光,这也是两个世界。外面阳光灿烂,办公室里灯光一片。窗玻璃上,可以触摸到冷气的凉意,也可以感受到阳光的暖意。这是一个奇妙的世界,我们坐下来,不是这个世界的装饰,已经成了这钢筋水泥的一个部分。一切都遥远了,我们面对的,只有一个虚拟的现实,用一根网线与世界连接。会怎么样?我们不知道。看看昨天,这一切都像九点钟的太阳。
  2012年 8月 7 日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来自
湖北
精华
39

421

主题

2万

帖子

1万

积分

超级版主

Rank: 14Rank: 14Rank: 14Rank: 14

积分
17664

IP属地:湖北省宜昌市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2 03:24:17 | 显示全部楼层
评欧阳杏蓬散文:在撕裂与缝合中不懈追求的诗意诉说————————————元  辰
在撕裂与缝合中不懈追求的诗意诉说
——评欧阳杏蓬新著散文集《一生两半》
元辰
他说:“这名字很合适我的身份,既是农民,又是民工,既是贵族,又是平民,一脚故乡,一脚天涯,既有家庭,却又骨肉分散。我们这一代人,无论有理想,还是没有理想,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在时代前行的洪流里,我们只是一群卑微的跟随者。
     叙述就这样开始了。

     他想通过很个人的事,通过自己的生活、思想、情感,“告诉大家一个现代民工的生活状况。”处于并叙述这种状况,很苦。“苦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一代人。
      他是长于湖南、谋业广东的青年散文家欧阳杏蓬。大家习惯地称之为“打工散文”的代表性作者。

     刻意点出“打工散文”,不是散文创作和评点自身的需要,也不含任何贬义,仅仅是界定其题材领域,以证实其身后的庞大群体,以及他们在中国历史、中国文学史中所具有的特殊意义。
     从社会学的角度看,人的一切行为和经历,归根到底是时代使然。中国正处于裂变时代,裂变痛苦不可避免。
     从求生的本质看,转型期所出现的下海潮、民工潮、城漂潮,无非是穷怕了的人们希望改善一下生活状态,谋求体面生存与继续发展的可能性。行为产生的某种自愿性与历史上的戍边、移民、流放完全被迫有所不同。但个人所经受的动荡、磨难与撕裂之痛,是基本相同的。唐代边塞诗派所表现的艰难困苦与豪迈气概,敦煌宗教壁画所折射的流浪人群的精神渴求,与当代漂泊者的心灵状态息息相通。不同的只是换了场景、时间和人物。
     谁来书写裂变时代当代漂泊者的精神史?只有身在其中的优秀作者才能胜任,他人难以代替。涌现“打工小说”的代表王十月、“打工散文”的代表欧阳杏蓬和众多的打工文学作者,表明“中国民工”不仅是中国现代化、城市化的主力军,同样是中国“打工文学”的主力军。
     作者的愿望是通过个人生活不假虚构的真实书写,引起大家对这一庞大群体的关注。仔细读过本书所选的64篇文章之后,可以说,作者的愿望达成,他应该为自己的努力感到欣慰。而众多背井离乡投身打工洪流的民工兄弟和其他漂泊者,也应该为自己的队伍中有欧阳杏蓬这样的兄弟自豪。
     作者从“家乡异乡”开始深情叙述自己的生活、回想和经历。一边是充满回忆的湘南农村,一边是步履匆匆的南方都市,身在异乡而家在故乡,来回奔波,反复折腾,无有终日。爱有多深,人有多苦,心有多痛,没有怨毒,只有倾诉。如朋友对坐,娓娓道来,不急不缓。情深处,如泣如诉;意浓时,如梦如幻;《冷雨湘南》和《太阳落城》,强烈对比,尽显人生的无奈;《五只鸡的乡村》和《穿过开满鲜花的城市》,冷静书写,终成难忘的画卷。《我那弱小的村庄和卑微的父母在眺望远方》和《凭窗而坐》,倾情记叙,用诗意缝合裂痕。作者在挖掘记忆、描述现实、诉说心境的同时,深入乡村和城市的内里,寻找出感人的温暖和疗伤的诗意。于是,我们认识了这个人的故乡,知道了这个人装满一脑子关于故乡的记忆,认识了这个人寄身的城市,知道了这个人被乡村和城市争夺的种种难舍难弃。
     接着,我们进入到作者最私密最软弱的情感叙述。中国民工的亲情,不仅包着一汪泪水,伴随琐碎与挣扎成长,在艰难中生出温馨;而且被不得已的离情拉长,长得快要断裂,经受极度的思念煎熬,才能享受会面的温馨。作者的天之涯,是乡间年迈的父母和两个未成年的稚子;作者的海之角,是城里共同打拼的夫妇。一会儿把孩子送回去,一会儿把孩子接过来。我走了,你留下;你走了,我留下。才相聚又相离。奶奶仙逝,父母渐老,孩子三个月长四公分。纠葛不断,牵心挂肠。打工者,就在这样的岁月中,把自己雕塑成一尊铜像。
     一生两半,来回奔跑。爱与愧,裂心疼痛;灵与肉,日日绞杀;坚持与溃退,无不劳心。沉思默想,是疗伤的丹药。离开农村之后,在外的生活一直不消停。作为贫二代,到城市里谋生存的平凡人,年近三十不能不给屁股找一个位置。拼搏奋斗,未必就能改变命运。不得不在某一个毫无意义的下午,找一个僻静的角落,思考做一个平凡的人,思考你想念的人远方等你的人,思考如何穿越物质之门,到达遥远的天边,为自己找一块墓地。右眼迷离,无法逃脱,决定等待,不做软蛋。思考旁边的人,思考水里的蚂蚁,思考狗的生活,思考一个人的结局。作者从艰难的现实生活中抽出灵魂,用灵魂和我们对话。这也是人生两半:一半是坚实的步履,一半是飞扬的意绪;一半是民工的琐碎与卑微,一边是诗意的绵长与高贵;一半是竭尽心力的应对,一半是极尽灵性的徜徉。
     正因为有了这许多的两半,抓住了这并非情愿的两半,并且把身处两半撕裂中的自己,从现实的艰难应对上升为灵魂的震颤和飞跃,从而使微不足道的自己闪耀出庞大群体的光辉,使民工的苦难史成为精神史。用诗意粘合撕裂,用思考引导人生,从而达成叙述必须具备的文学汁液。
     与欧阳杏蓬在网上认识很多年了,马明博主持的新散文、波比文学社区等散文版,都有他的身影。真正对他的散文有印象,还是在我当版主的东湖新散文。我曾对他发在版上的散文追踪评点,他是我佩服的青年散文作者之一,尽管他说他已步入中年。在我眼中,他同他的散文永远年青,充满人生活力。私下我们也在QQ上聊过,我认为他是当今“打工散文”的优秀代表,他总是谦虚地说,愧不敢当,只是自由自在地写着,诉说心中的裂痛,诉说凡俗的生活,诉说不弃的向往,通过自己的一点一滴,把当今中国这个最庞大阶层的真实状况告诉读者,至于个人能走多远,只能尽力尽量。我认为他这种创作态度是非常好的。经典散文的产生绝非某种文学观念的预设,而是生活与艺术人生经过不断磨合一起达到某种高度的产物,因而作者在不断的坚持中,要修悟人生、平和心性,修悟学养、博大情怀,修悟技艺、醇和笔力。我知道,欧阳杏蓬一直暗暗地努力着。
    《一生两半》是作者出版的第四本散文集,我以为是一本确有特色的上乘之作。虽然与很多传统散文、文化学者散文相比,没有那么严格的精心谋划和文字推敲,没有那么专门的学术知识和文化味道,但是它的负载是那么鲜活,态度是那么诚恳,笔触是那么开阔,语言灵动而具有张力,意蕴丰满而不乏美感,他笔下的湘南农村和南方都市,与名家笔下的地域风情画相比并不逊色,并且贯通着一个“民工”作者特有的特殊视野、特殊经历、特殊情怀和特殊人生体味。因而离当代心灵更近,更容易和读者一道飞升。
     而且,《一生两半》的内容,不仅仅指向现实生活的价值美学,而且指向人生和人类的某些根本问题,如现实的艰难与理想的不弃,灵肉的分离与粘合的努力等等。如果善于思考,它会将我们引向更高远的天空。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来自
湖北
精华
39

421

主题

2万

帖子

1万

积分

超级版主

Rank: 14Rank: 14Rank: 14Rank: 14

积分
17664

IP属地:湖北省宜昌市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2 03:29: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元辰 于 2012-11-22 03:32 编辑

汉语姿态2012冬季号————————————————————————————小
分栏目录
责任编辑:雨在风中飘

【中篇】王鸡屎的春天———————————————————————————宋离人
【短篇】乡里故人二题———————————————————————————正
【短篇】猫————————————————————————————————刘树成
【短篇】结婚———————————————————————————————豆
【微型】娘们的普九”    手之后—————————————————————廖长勇
【微型】让他伤心的那座城市————————————————————————黄学友
【微型】危险之“门”——————————————————————————风中飘叶
【微型】不回头——————————————————————————————冬
【微型】冬夜———————————————————————————————武小青



【中篇】王鸡屎的春天———————————————————————————宋离人
稿件来源:友情支持

王鸡屎的春天

宋离人
        宋离人, 17岁发表文字,已创作二十年。有中篇小说《你为谁呐喊》《我们是傻瓜》、短篇小说《孔雀》、长篇小说《我们去红旗厂看王二盛》、散文《丑娘》《母亲的胸衣》等,在全国发表、出版、入选和获奖。
                                 
,小兔崽子
        我表哥这个兔崽子有极强的报复心。
        他比我大三岁,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王及思。给一个孩子取这样的名字是要有勇气的,我的舅舅是一个勇气可嘉的人,虽然他曾经是一个罪犯。那一年春天,他在沙洋劳改营“新生队”的农田里突发灵感,为此无比振奋,并且很快就给他的妹妹红旗纺织厂女工王抗美寄去一封信,要妹妹把信的内容念给她嫂子听。信的大意是关于给将出生的孩子取名为“王及思”的决定,他在信中强调这个名字是经过深思熟虑集思广益甚至是不容置疑的,是劳改队集体智慧和愿望达成的集中体现,是“及时思过,重获新生”的美好寄托,且无论男女,均可适用。
        王抗美在产科病房念这封信的时侯,我舅妈这个饱经苦难依旧不明事理的挡车女工正被宫缩的阵痛折磨得声声叫唤,疼痛间歇,她一头汗水地责怪说:“及时什么啊?一点都不及时,新长征路上还等着我去做贡献,这下全耽误了。”
        “不是及时,是及思。”王抗美一字一顿说。
        “鸡屎?”
        “不是鸡屎,是及思。及时的及,思想的思,及思。”王抗美说:“我哥说,是及时思过,重新做人的意思。”
        “还不是鸡屎?听起来就是鸡屎。你们王家都是些什么脑筋啊?哎呀呀。”
        王抗美叠好哥哥的信件,放进工作服的口袋。她刚从厂里赶来,她看不起这个手指粗大装腔作势的嫂子,不识字不说,手脚也笨,她纺的布匹上都是线头,只能纳鞋底。
        “赵水妞。你的名字好听?一头水牛。疼死活该。”王抗美白了一眼嫂子,借故工厂忙就走掉了。
        她走了没多久,王鸡屎就钻出了娘胎。据说满脸皱纹,眉头紧蹙。
        1974年,王抗美肚子也疼起来。她也要生孩子了。她的肚子超大。我在她肚子里拳打脚踢,让她饱受欢爱之后的痛苦。
        我生下来有九斤重,这显然要了她的命。当年流行吃一种鸡,叫九斤黄。黄色的鸡毛,只只九斤,硕大,油肥。产妇营养必备。我父亲李登科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三只,养在宿舍楼梯角的一只木箱里。于是鸡粪昂扬蓬勃。王抗美时常腆着肚子去观赏,嘴里发出胎教的语气:“小宝宝,快快长,舒筋展臂是神童。”神童是臆想,舒筋展臂的生长倒是有的,以至过于成长使得产床上的王抗美声嘶力竭。那天,李登科拎着瓦罐在三百米以外的厂门口也听见了产床上的动静,他肩披一件外褂走的行云流水。
        到病房,就听赵水妞的声音:“鸡屎鸡屎,快来摸摸弟弟的小脸。”三岁的王鸡屎心思在李登科的瓦罐上。他扯着李水妞的胳膊说:“鸡屎要吃鸡屎要吃。”
        李登科佯装没理解,把瓦罐放在床头柜上。忙不迭地抱过孩子,笑吟吟地解开包裹,看了看我裆里的那颗弹壳,确认无异后,就打岔招呼王鸡屎:“鸡屎来,看看弟弟的是不是和你一样。”王鸡屎挨到床边,一只手在自己裤裆里,一只手衔在嘴里。
        李登科问:“你的小鸡鸡是不是和弟弟的一样啊?”
        王鸡屎说:“我的大。”
        李登科说:“我摸摸,看看你是不是比弟弟大。
        王鸡屎说:“你给我吃那里面的东西我就给你摸。”松了嘴里的手指了一下瓦罐。
        赵水妞模仿孩子的口吻说:“姑父别小气,我们等了半天了。快给我们鸡屎吃一口鸡汤。”
        李登科说:“不给不给,姑妈生弟弟辛苦了,等姑妈吃剩了给你吃。”
        王鸡屎说:“姑妈天天吃,鸡屎没有吃。”
        王抗美闭着眼睛,虚弱地说:“鸡屎别吵,姑妈要睡会。”
        王鸡屎说:“我保证吃的时侯不出声。”
        李登科抱起王鸡屎往门外走,一只手伸到鸡屎裤裆里,嘴里说:“姑父摸摸,看鸟鸟飞走了没有?”王鸡屎在李登科的怀里躲闪着,很快他就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扯得赵水妞心疼,她抱过王鸡屎说:“哭什么哭什么?”王鸡屎指指裤裆。赵水妞就使劲打了一记李登科:“你使多大的劲啊!把他捏疼了!”李登科说:“我还没碰到呢。”赵水妞说:“孩子不会骗人的。”说着就朝瓦罐走去,嘴里说:“说话算数,摸了我们就要吃鸡。”
        王鸡屎啃着半根鸡腿,泪水还挂在两腮。他看着披着一件外衣鼓着一副奇怪眼珠的李登科怒视着自己。
        他就笑了。
        小兔崽子。李登科骂了一句,哪天我要剪掉它。
        你来剪。王鸡屎叉开裤裆,你剪我的,我就剪掉弟弟的。
        李登科为此时常用手指探访王鸡屎的弟弟。王鸡屎时常恶意效仿,我成为受害者。
        比如我在婴儿车里乖乖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王鸡屎就在边上玩他自己的木头汽车,大人们在厨房里说话。王鸡屎玩一会就会走过来,假装让我看他的木头汽车,嘴里客气地说,“你要不要玩?哥哥给你玩一会。”另一只手就伸到我的裤裆里,在我的弟弟上狠狠地揪一下,我因此时常哭泣,令人莫名其妙,让王抗美十分恼火。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来自
湖北
精华
39

421

主题

2万

帖子

1万

积分

超级版主

Rank: 14Rank: 14Rank: 14Rank: 14

积分
17664

IP属地:湖北省宜昌市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2 22:38: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元辰 于 2012-11-22 22:40 编辑

  
二,披着外衣的李登科
       李登科的相貌在女人见多的纺织厂是少有的,为此李登科在厂里很受女工们欢迎。他还是厂里风风火火的文艺尖子,会吹喇叭和唱戏文。尤其是样板戏。许多年前厂里排演红灯记,安排他扮演李玉和,他举着红灯双目圆睁的样子迷倒了台下众多的纺织女工。其中就有相貌丑陋的王抗美。扮演铁梅的也是一个女工,叫刘秀梅,特别爱演戏,外号叫水汪汪。一双大眼水汪汪的挺诱人,一口吴侬软语,像浸润了三月江南水岸湿气的垂柳,片片欲滴。一次乡下演出时,刘秀梅在戏台上别出心裁地将一件外衣披在了李登科的肩上,嘴里多了一句台词:爹爹,外面寒风刺骨,你要保重身子骨,让滚烫的红心永不灭。轻声细气,落地就成了一汪涟漪的水坑。爹爹李玉和站起来,掩好门,四目相对中紧紧握住铁梅的手,嘴角颤抖加了一句说:可喜女儿长大成人,爹爹的心思最明了,红灯代表爹爹心。他不知好歹地有了临坑戏水的念头呢。
       顿时台下掌声一片。
       乡下演出十几场,两人握了十几次。回到厂里不久,组织上就派人来调查。先找的是刘秀梅,说有现成的剧本你为什么还要改词?刘秀美说,我觉得加一句更好。为什么你觉得加一句好?不为什么,就是觉得熨贴。你加词事先和李登科说过吗?没有,临时发挥。临时发挥?为什么李登科会对答如流?总不能愣在那里演砸啊?你不知道演多了,就默契了呗。
       来人拍拍桌子,交了底。小刘啊,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马东风的手表你拿了吧?你拿了人家的手表就是人家的人了啊,马书记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让他一张脸搁哪?你拿了手表马东风才去上工农兵大学的。你要对得起人家。
       刘秀梅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滚出泪滴来。她双手交叉在双腿间,右手摸着左腕的那块上海牌。她说,我真的是觉得那样一说会更熨贴,没别的意思,我怎么会看上李登科呢?
       那些人又去找李登科。
       李登科在食堂上班。他们把李登科叫到大食堂后门的那块操场上,开门见山地说,你这个做爹的怎么打起闺女的主意了?不明白?你和刘秀梅是怎么回事?人家可是马书记的儿媳妇,你不是不知道!知道就好,人家可不会看上你,你什么出身?你妈妈是恶霸地主家的奶妈,别以为组织不知道!
       李登科肩膀一抖,披在肩上的外衣掉到地上。从乡下演出回来以后,他就有了肩披外衣的习惯,且保持多年无论寒暑。我懂事以后,见过他夏天光身搭着一条白毛巾,去水房打水也搭着,看露天电影也搭着,像移植的一块白皮。
       那些人临走的时侯,对李登科说:“小李,你看看你,怎么可以把舞台上的习惯带到现实生活里来呢?衣服要么就穿好,要么就不穿,这样搭着像什么样子?更不要以为刘秀梅给你搭衣服有什么用意!人家可是马家的媳妇。”
       又一次排演的时侯,台词改回来了,循规蹈矩了。不过,手还是要握的,比如这一段是为了表达父女期盼革命胜利的决心。
                  打鱼的人经得起狂风巨浪
                  哪怕虎豹豺狼
                  看你昏天黑地多久
                  革命的火焰一定要大方光芒
       四拳相握,奶妈的儿子和马书记的儿媳妇眼眶里都含着泪。
       后来,水汪汪自然嫁到了马家。
       李登科心灰意冷,他破罐子破摔,应承了纺织女工王抗美的追求。
       王抗美失魂落魄的日子从此伴随着她。
       我上小学的时侯,李登科已经是后勤科风流成性的科长。他戴着一顶鸭舌帽,披着一件中山装,经常在粮店油库理发组裁缝班之间穿梭,嘴里哼着稀奇古怪的唱腔。更多的时侯,他会去食品站,他对砍肉的金九指说:“老金,砍一块五花,给××留着。”这××一定是李登科看上的或者即将看上的女人。裁缝班有个寡妇叫开菊的,有几分姿色,眼睛大,嘴平整,腮上有一对酒窝。自从男人病死后没人见她笑过。她儿子叫艾红旗,和我一个班。李登科有一次给我三支铅笔,我不要,我铅笔用不完。他就叫我给艾红旗,说艾红旗的铅笔用的比烟屁股还要短。你怎么知道艾红旗的铅笔比烟屁股还要短?我看见的。你又没去学校,你怎么看见的?李登科眼睛一瞪说,小兔崽子哪有这么多屁话,叫你给你就给,帮助同学好榜样。
后来我听见王抗美这么骂他的男人李登科。
       “臭流氓,你以为我不知道是哪个狐狸精,裁缝班的陈开菊是不是啊?她从来不对别人笑,专门笑给你李科长看。啧啧,你好大的能耐啊,你不就是用公家的肥肉去换她的肉吗?别以为我不知道,有天晚上你是不是到她家里去了,你手里的报纸里包的什么?你说啊,你有种说啊!你不说,我就去揭发你!”
       你就是一条披着羊皮的狼。王抗美总结说。
       我放学回家,在家门口正好听见王抗美的咆哮。我透过厨房的玻璃窗看见王抗美赤红的脸颊,王抗美一边咆哮一边洗菜,她把锅子盆子弄得噼里啪啦响。有一阵子,我清楚地看见她突兀的上唇上因为歇斯底里而颤抖的黑色汗毛。
       我是和表哥王鸡屎一同放学回家的。他听了一会就明了一切地起来。他说:“你爸爸把艾红旗家的门槛都踩塌了。”
       “你爸爸才踩塌艾红旗家的门槛。”
       “我爸爸在沙洋。”
       “你爸爸是劳改犯,凭什么说我爸爸?”
       王鸡屎上前推了我一把,他竹筒倒豆地模仿着李登科王抗美二人的口吻说:“开菊,开门啊,我给你送肉来了,谢什么啊?只要你高兴,笑一个给我看,笑嘛,你看你,笑得多漂亮,酒窝像菊花啊。”
       王鸡屎这么一说,我就没有了反抗的底气。感觉被揪住了裤裆,只有腆着脸笑。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来自
湖北
精华
39

421

主题

2万

帖子

1万

积分

超级版主

Rank: 14Rank: 14Rank: 14Rank: 14

积分
17664

IP属地:湖北省宜昌市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2 22:45:09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到沙洋去
    我舅舅叫王解放,许多年前,他随着县医院的医疗队去农村治疗一种叫浮肿的病。田野一片荒芜,没有生命的迹象。沿途各个村的百姓面部浮胀,两眼青肿,且不同程度患有钩虫病。王解放的任务就是拿着药壶在河沟枯井撒药粉,再往一张张饥饿的嘴里丢药丸。有一天他发现一个问题,很多吃了药的人又重新排队来吃药。就好奇地问缘由,人家实话实说,因为太饿了。多一口比少一口强。
    王解放那年20岁不到,血气方刚。当下就站在医学的角度说了几句实话,身边的同事也随声附和起来。有响应,王解放忽略了自己的家庭成份,就说了要命的一句话,他说:“天天有白米饭吃,你看看还会不会浮肿?”第二天,医疗队完成工作就解散回城了。
    三年以后,政治气候越发冷酷。
    一次医院开大会。会场周围突然站满了民兵,荷枪实弹。大会一开始,主持人就宣布抓人。一共6个,念到一个逮捕一个,五花大绑。最后一个念到王解放,王解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着。主持人大喝一声,王解放站起来!
    王解放就站起来。中午刚端上饭盒就被通知召开紧急会议,饭盆子被他带到了会场。王解放站起来的时侯,忘记了饭盆子。一番叮咛咣啷后,脚下滚出一个肉圆子。被麻绳捆绑的时侯,王解放的尿都被吓出来了。
    王解放被推上台面的时侯,一个声音对他说:“王解放,你罪大恶极!”
    ××年×月×日,王解放利用去农村防疫的机会,大肆散布反动言论,恶毒攻击党中央攻击社会主义。散布说,社会主义中国老百姓没有白米饭吃,怎么没有饭吃?翻身做主人会没有饭吃?王解放的饭盆里是屎吗!你吃着人民给的饭,屙反革命的屎!你反动透顶!
    王解放彻底弯下腰。
    王解放为什么对新社会怀有刻骨仇恨?因为他的爸爸是反革命汪伪政权的警察,干尽了坏事,早已被人民的铁拳专政,扫进了历史耻辱的垃圾箱。反革命父亲被镇压了,他的儿子不思悔改,不愿意重新做人,胆敢逆潮流而蠢蠢欲动,恶毒污蔑新社会。老帐新帐一起清算!对现行反革命分子王解放就地镇压,实行逮捕。
    王解放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许多年以后,我在离红旗纺织厂不远处的一个水塘边陪舅舅王解放钓鱼。时年七十二岁的王解放记忆力超群。当我以‘一句话一辈子’的遭遇来评定他生平的时侯,他已经改用调侃的语气回顾了:“你娘的,他们真会说,刻骨?说我对社会主义有刻骨地仇恨。哈哈。我老子犯的错误跟我有什么关系?何况他早已被你们镇压了。你娘的。现在又把台湾的国民党主席连战吴伯雄请到北京,请到奥运会上坐到,说明敌对关系已经不存在了。真是搞不明白,搞明白了,一辈子也废掉了。你娘的。”
    一句话判了王解放五年。
    这次关于沙洋的交谈,让我想起一件事。我记得那是暑假开学不久的一天,王鸡屎来我家找我。我表哥王鸡屎报复心极强,李登科捏过他的弟弟,他就拿我的弟弟出气。穿开裆裤的那几年,我十分惧怕表哥王鸡屎。每次见到他,我就会紧贴着墙壁,夹紧自己的裤裆以免遭到黑手袭击。后来我长大成人,明白了被人抓住把柄受制于人的难受滋味。
    王鸡屎来我家找我的时侯,我已经五岁了,穿着满裆裤了。王鸡屎不再伸手掏裆,而是改成飞腿。于是时常朝我尥腿。我也朝他尥腿。我们时常玩相互尥腿的游戏,吃亏的也总是我。那天我们也相互尥了一会腿,王鸡屎显得兴致不高,他背着书包要离开。我因为穿着满裆裤,没有了受制于人的顾虑,感觉和王鸡屎的邦交业已正常化,就有了挽留他继续玩一会的念头。我发贱说,阿哥,再玩一会吧,你还没把我尥哭呢。
    王鸡屎眼睛一亮。他伸出一只手掌来对我说,“拿一毛钱来。你给我一毛钱我就把你尥哭。”
    我没有一毛钱。
    那你有多少?
    六分钱。我妈给我买冰棍的。
    去拿来。
    我匆匆地跑进屋里,在属于自己的抽屉里一枚一枚地数了六个硬币。暑假期间,我在纺织厂的马路边篮球场四周捡了足足有四百根冰棒棍,我把这些棍子送到冰棒房,按一百根五分钱的回收价换回了两毛钱。捏着六分钱,我竟有些舍不得。我开始想表哥王鸡屎的好处来,看在他曾经替我教训过欺负我的人,我就给他六分钱吧。给表哥吃一根冰棍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一出门,我就看见我爸李登科正和王鸡屎说话。李登科披着一件衬衣,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前面不远就是理发店,我想李登科一定是从那里过来。章麻子的老婆不仅剃头手艺好,烧菜的手艺也很不错。我爸李登科去吃过几次,每次回来就要求王抗美学着做。王抗美为此非常恼火,警告李登科没事不要去理发店,说再去几次就经不起糖衣炮弹的轰炸了。
    李登科手里拿的是王鸡屎的语文作业。他看着李登科走过来,就讨好地问候说:“姑父你下班了?”李登科说:“你作业写完了没有?写完作业再来找弟弟玩。”王鸡屎说:“今天没作业。”王鸡屎说完这句话就想起什么。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对李登科说:“姑父,有一道题目你看看,是不是老师批错了。”李登科说:“拿出来,我看看,要是批错了,我去找他们。教育事业不能马虎的。”
    王鸡屎把本子掏出来,翻开。李登科说:“红勾少,马叉多,你在学校吃屎了?”
    王鸡屎翻到他要的那一页,对李登科说:“喏,就是这道题。”
    李登科定睛一看,是给一句话画标点的题。题目是:西哈努克亲王八日到京。王鸡屎画的标点是:
西哈努克亲,王八日到京。
    李登科手一扬,把本子丢给王鸡屎,嘴里发出爽朗的笑声。后来他把眼泪都笑出来才慢慢地止住。他擦了一把眼泪说:“你才是小王八蛋!看来你到学校是去吃屎的。”转眼看见我站在一侧,就借题发挥说:“唉哟唉哟,你有个吃屎哥哥啦。”说着就把我抱起来。
    我给哥哥钱。我说。
    鸡屎,你问弟弟要钱干什么?
    我要去沙洋看我爸爸。我已经有一毛七了,再有三毛就够一张车票了。
    你去找反革命干什么?
    我去找他签字。作业本上要签字,错题改正了要签字。开学的新规定。
    叫你妈妈签。
    她不会写字。
    拿过来我来签!
    你又不是我爸爸。
    我是你姑父。你爸爸坐牢了,我就可以代签。
    王鸡屎白了李登科一眼,他说出一句话让李登科又气又急又好笑。王鸡屎说,你是我姑父也不能签,除非你跟我妈妈睡在一起,我爸爸就是和我妈妈睡在一起才成为我爸爸的。
    王鸡屎说完就跑开了。李登科朝他背后笑骂了一句:“你妈妈是开公共汽车的!小兔崽子!”
    童年的我已经有了很好的记忆力。我看着表哥王鸡屎奔跑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模糊。他有两条弯曲的螺旋腿,奔跑的样子像一只脱离砧板的老鸭。多年以来,他一直不间断的奔跑,奔跑主宰了他艰难的生活。
    我要去看我爸爸――
    王鸡屎在巷子的末端叫了一声,叫声沙哑也像发自于鸭脖子。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来自
湖北
精华
39

421

主题

2万

帖子

1万

积分

超级版主

Rank: 14Rank: 14Rank: 14Rank: 14

积分
17664

IP属地:湖北省宜昌市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2 22:52:57 | 显示全部楼层
四,王鸡屎和李鸡毛
     有一天赵水妞急匆匆地来到我们家,一进屋就咋咋呼呼地喊我的绰号,李鸡毛李鸡毛,李鸡毛在不在家?我们一家正在吃饭,她这一叫把我们安静的晚餐搅乱了。我妈放下碗说,嫂子你诈唬什么?你没看见你家鸡屎不在这里?
     我妈之所以对赵水妞这个嫂子不待见,主要是嫌弃她那个硕大的屁股。我妈虽然尖嘴猴腮平胸凹臀,但是按照她的自我评价是干净纯洁,浑身上下只被一个男人摸过,这个男人就是李登科。也就是我爸。而赵水妞就不同,她的大屁股就像一扇活动门,谁都可以在上面推来推去进进出出。那几年,纺织厂一下子来了很多油腔滑调的转业军人,他们在部队瞄枪眼,到厂里以后就瞄女工,特别是结过婚的女工。结过婚的女工就像老化松散的气门心,一碰就嗤嗤的冒气。一碰一个准。我说的是红旗纺织厂,别的纺织厂是不是这个情况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红旗纺织厂就是这么回事。
     我舅舅被判了五年,1967年刑满释放。可是那个时侯社会上正在文化革命,监狱方面就不准他回去,说文化大革命正红红火火,你这个反革命分子回归社会会败坏一片大好形势。就安排在劳改农场种地,政策上叫做就地安置。不是犯人,但是和犯人同吃同劳动,每月有十八元的工资。一干就是十三年。我舅舅每月寄回十元,算作给老婆孩子的生活补贴。赵水妞是笨手笨脚的挡车工,每月连废带扣,也就二十几元工资。照说,每月三十几元管两张嘴巴也能凑合,厂里有三十几元管一家四张嘴巴的呢。
     可是,还是有不好的消息传出来了,说第五车间的赵水妞,屁股被老转们越摸越肥。说有一次一个该死的机修工(也是老转)满手油污地摸了赵水妞,在后者的屁股上留下了几个手印,甚至说几乎每天下班的路上,都能看见她的屁股上有手掌印,却大小各异。传说到后来变得具体起来,难听起来,说第五车间的赵水妞是公共汽车,只要买票都能上。没钱买票也没关系,几斤大米,半袋玉米,甚至是电筒肥皂都可以上车。简直太难听了。
     有一天晚上,王抗美抱着我给王鸡屎送一条裤子去。送裤子事小,主要是去侦查一下情况。王鸡屎在门口的路灯下捉虫,他把捉到的虫用一根狗尾巴草串起来。我妈问鸡屎你妈呢?在里面。王鸡屎说,和叔叔吃饭。我妈放下我,要我陪着哥哥捉虫。就怒气冲冲地敲起门来。
     门开了一道缝。
     我妈不由分说,一脚把门踢个洞开。哥啊哥啊,你看看嫂子干了什么?我替你捉奸啦,就听里面的赵水妞说,你发什么疯?暴里暴气。
     里面一时吵闹不休,间或夹杂着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说,我就在这里吃饭,什么也没做,吃饭犯法吗?
     王抗美就一阵发飙,你凭什么来吃饭!你说你说,你凭什么来吃饭,他们自己都没有饭吃还请你?
     男人说,我带了米来的。
     王抗美一听这句话更是不得了起来。她似乎要掀桌子,又被人拉住。她就哇啦哇啦地叫唤。宿舍楼一下子被惊动了,许多人伸头探脑。表哥王鸡屎比我懂事。他对我说,李鸡毛,我们到前面去捉虫,这里太吵,虫都被吓走了。
     捉了小半天,就听王抗美在叫我。我转身往回走,就看见王鸡屎的妈妈跪在门口,晃头甩胳膊地说:“你哥一坐十多年,没给我捎过一句贴心话,更别说往我的地里落点雨,我能指望他什么?我也是一个女人啊,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容易吗?”
     王抗美抱起我,看见我手上脏臭的虫血,一巴掌打在我的肩胛上,嘴里骂道:“你把自己弄得这么脏,还有脸回来!”
     三天后,王鸡屎来找李鸡毛玩。李鸡毛对他说,王鸡屎你前几天跑到哪里去了,你妈妈到处找你。
     王鸡屎说,把你的六分钱给我。我快要凑齐路费了。
     李鸡毛说,早就买冰棒吃掉了。
     王鸡屎说,那你还有多少钱?
     李鸡毛说,一分钱也没有了。
     王鸡屎的一根手指头上包着药布。李鸡毛后来才知道他是帮同学削铅笔的时侯不小心划的,削一根铅笔一分钱,王鸡屎削到六根铅笔的时侯手指就划破了,包扎伤口正好用去六分钱。王鸡屎血本无归。
     王鸡屎就帮同学背书包,背一天书包三分钱,从早晨上学开始到下午放学,也包括雇主去草地上踢球的时间,最后背到那个同学的家门口结束,得三分钱。电工马东风有个女儿叫马爱军,和王鸡屎一个班。这丫头身子细高,爱斜着眼睛看人,这一点特别像她爷爷。据说她爷爷经常在干部会议上斜着眼睛打量底下发言的人,弄的人心里发毛。他爷爷是党委书记。马爱军在家娇声惯养一副小姐脾气,特别的懒。她的书包就由王鸡屎帮着背。他们是同桌。起初王鸡屎不干。我不当你的佣人,王鸡屎说。背一次一根泡泡糖呗,马爱军说。谁稀罕你的泡泡糖。那那给你三分钱,你不是要凑钱看你爸爸吗?每次给你三分钱总可以了吧?王鸡屎想了想,就同意了。
     王鸡屎早上接过马爱军的书包就往学校跑,进了教室,忙把书包塞进马爱军的课桌。教室里乱哄哄,没有人注意王鸡屎的举动。放学的时侯,王鸡屎落在最后,同学快走完了,他才夹起马爱军的书包往宿舍楼跑,一口气跑到马爱军家房。他把马爱军的书包放在楼梯口谁家的废纸篓里,就坐在花台上等马爱军和他的三分钱。
     王鸡屎背了三天就被同学发现了。那天上学路上,有同学问马爱军,咦,你怎么不带书包?马爱军神秘地一笑,说我的书包早已到学校了。到教室一看,书包真的就静静地躺在课桌里。马爱军斜着眼睛瞟了一眼边上的王鸡屎,得意地对七嘴八舌的同学说,我有个小跟班啊。就这样被发现了。王鸡屎很生气。才得了九分钱就断了生意让他愤愤不平。更让他生气的是学校里流行起一首关于他的顺口溜来:
                         小跟班小跟班
                         跟到东跟到西
                         跟到人家去北京
                         人家吃饭他吃屁
                         你们猜猜他是谁
                         他就是一班的王鸡屎――
     有一天,我和王鸡屎在我家门口玩纸三角。王鸡屎给我表演他的绝活,他把一摞纸三角放在掌心,突然一颠,手掌一翻,纸三角规规矩矩一丝不乱地落在了手背上,随后以迅雷之势,一抽手,叉出手掌将纸三角一张不落地捉在掌心里。这招叫“全都有”。王鸡屎表演了三次,次次全都有。我羡慕地不得了。几年以后,我也成为了这方面的高手。不仅拿手全都有,还会“掉单双”。也就是说掉一张就掉一张,掉两张就两张,尺度拿捏的恰到好处。为此赢过几抽屉纸三角。
     正玩的起劲,王鸡屎的几个同学看见了也凑了过来。他们故意对王鸡屎说,鸡屎,这是谁家的小孩?是我弟弟。你弟弟?你弟弟叫什么名字?王鸡屎看出他们的不怀好意,说他叫李建强,怎么啦?你弟弟怎么姓李不姓王?王鸡屎说,是表弟。
     他的一个同学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就接着说,王鸡屎,你弟弟不应该叫李建强,应该叫李鸡毛,王鸡屎李鸡毛,这才是兄弟俩的名字。
     其他同学也跟着起哄,对对,王鸡屎李鸡毛,一对亲兄弟。
     王鸡屎被激怒了。他上前就揪住那个同学的袖子,短腿迅速一尥就把对方扫倒了。对方愣在地上没明白怎么回事。这归功于我平时和王鸡屎的尥腿训练。很快两个人就搂在一起,滚在一起。有个人要上前拉偏架,眼看表哥王鸡屎要吃亏,我急中生智,趁对方没注意我,上前一步,看准他的胳膊,张开大嘴就是一口。
     那人震天呛地大叫一声,打架随之结束。
     隔年,我上学了。新生入校的头一天,我听见有个人在我背后说,这个人就是王鸡屎的弟弟,他张着一嘴狗牙齿,特别会咬人。他好像就叫李鸡毛。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来自
湖北
精华
39

421

主题

2万

帖子

1万

积分

超级版主

Rank: 14Rank: 14Rank: 14Rank: 14

积分
17664

IP属地:湖北省宜昌市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2 23:46:56 | 显示全部楼层
五,一棵好树
     红旗纺织厂有十几间大大小小的公共厕所,遍布在厂区和生活区的角角落落。有一天突然从这些厕所的墙壁上整齐划一的出现了一条标语,是用红色粉笔写的:
                       王鸡屎你的爸爸真是多呵
     笔迹相似,潦草。全部写在男厕所里。
     这自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赵水妞没有成为新长征路上的突击手,却成为了自家床上的突击模范。公共厕所里出现了关于公共汽车赵水妞的标语,自然是非常的契合了。因为迎合了被寂寞生活笼罩的毫无生气的红旗厂人们的窥视爱好,所以围绕这条标语衍生的各种传说层出不穷,很是暗中热闹了很久。
     赵水妞总算还是个知道难为情的人。有一天晚饭前,我在厨房里剥大蒜,王抗美一边切菜一边和李登科说话。李登科披着中山装叉着腰貌似伟人地站着。
     王抗美说:“赵水妞还是知道难为情嘛,我看她现在走路屁股就夹的蛮紧。”
     李登科说:“你管她的屁股干什么?你管好自己的屁股就好了。”
     王抗美抬高声调:“什么?我的屁股?我的屁股不比她的屁股干净?”王抗美又说:“哎哟哟,你是不是摸过她的屁股啊,这么替她说话。”
     李登科放下胳膊说:“哪里话!人家也不容易,只要不亏待鸡屎就好,她自己的事情嘛,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说完伸出一只手在王抗美的屁股上摸了一把:“我就只摸你的屁股。”
     王抗美抬腿朝李登科就是一脚:“把你脏手拿开。骗谁?搞不清楚你摸过多少,只怕赵水妞的屁股也摸过了。”
     李登科说:“你胡说什么!水妞是什么人?她是你嫂子,你说话积点口德。”
     王抗美说:“我还不积口德,我要是不积口德,我就会说‘李鸡毛的妈妈多’。”
     你。李登科一时语塞。他低头看见我佯装干活,顿时把憋在心里的话发泄出来:“小兔崽子,你在这里干什么?滚出去。”
     我丢下大蒜头就滚到门口了。门口路灯下秋虫飞舞,我觉得捉这样快死的虫子比剥大蒜好玩。我尚且年幼,还没有和大人斤斤计较的念头,总以为挨大人骂是自己的错,比如说刚才就是不该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才挨骂的。我后来有了记恨的习惯,我知道很多人的仇恨都是随着年纪的增大而不断加深的。
     不久,我舅妈赵水妞就在路灯下叫我,一边叫一边朝我招手:“鸡毛鸡毛,过来一下。”自从那次我妈和她争吵过后,她就不直接来我们家了。不是派王鸡屎来传话,就是像现在一样隔着马路招呼我。
     你干吗叫我鸡毛?我走上前时说道。
     你不叫鸡毛叫什么?
     我大名叫李建强,你是大人就应该叫我大名。
     小屁孩,懂个屁的大名小名。哎,鸡毛,你看见你哥王鸡屎了没有?
     后来我知道我表哥王鸡屎出走了。他出走的理由我等会再说。我说,我没看见,我又没到学校去。今天学校开运动会的,他没来找你?没有。
     正巧我妈王抗美出来叫我回屋吃饭,看见我正和她嫂子说话,就没好气地说:“鸡毛,回家吃饭,说什么废话呢?”
     那天夜里,王鸡屎一直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他满腹心事。屋子里变得安静起来,悄无声息,静的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路灯的光影透过树叶斑驳地照到窗玻璃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就在光线猝然消失不久后,王鸡屎坐了起来。他伸手在床角的书包里摸索了一阵,随后就赤脚下了床。他打开虚掩的窗户,一锉身,猛地一跃上了窗台。屋外也很静,静的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王鸡屎在窗台上停留了一会,身子一矮,就跳到了屋外。
     王鸡屎消失在黑暗中。
     很快,他又出现在窗前。他没有急着跳回屋里,而是解开裤裆在秋风里撒了一泡尿。再次回屋以后,他重复着先前的动作,管好门窗,回到床上,躺平身子,大睁着眼睛看着虚无的屋顶。屋子里还是很静。很快,他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水妞一开大门,就发现来去买早点人们鬼祟的目光。她是敏感的。她低头扫视了自己一眼,并没有什么异样。凌晨的时侯,一切已经结束了。她左顾右盼的时侯,就看见了大门上一排红色的粉笔字:
                 王鸡屎你的爸爸真是多呵
     不得好死!谁写谁全家死光!赵水妞朝那些鬼祟的目光大骂一声。骂声吵醒了王鸡屎,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惺忪睡眼问,你骂谁?
     赵水妞跺脚说,我骂你,你耳朵呢?你是不是聋子?人家欺负到家里来了,人家把大粪泼在门上了你就没听见!
     王鸡屎看了大门一眼,他心知肚明。他对赵水妞说,我半夜起来小便,没看到有人在门口。
     赵水妞说,只有傻子才会等在门口让你这个傻瓜看见。快去擦掉它。
     王鸡屎说,我不高兴。我要上学去了。王鸡屎说着打了个哈欠,他抬起手腕擦了几下眼角,这个动作引起了赵水妞的注意,她鼓起眼睛打量起王鸡屎的手指来,并且一下子就捉住了王鸡屎的那几根手指。
     手指上的红色印记不是粉笔灰又是什么?
     那个清晨,很多人都看到了赵水妞痛打自己的儿子。赵水妞痛打儿子的招式就像痛打一条闯祸的狗。赵水妞打王鸡屎的屁股没人来劝,打肩膀没人拦,打脑门的时侯就有人站出来责怪赵水妞了。头不好打的,打傻了你倒霉了,要养一辈子,划不来的,打屁股不要紧,屁股上肉多打不坏。赵水妞才不管人家说什么呢,我打我的儿子要你们多管闲事?她越打越火,好像已经把多年来的一腔愁苦都化成拳点噼噼啪啪地落在了王鸡屎的身上。
     要你写要你写要你写――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王鸡屎不躲不闪,应承着拳脚,表现出少有的少年的倔犟,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泪光,这又引起了驻足观赏人群的同情。鸡屎呵,你哭吧,不要把气憋在心里,会憋出毛病的,打你的人是你妈妈,被妈妈打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哭吧,哭出来吧。
     后来,赵水妞打累了。她把王鸡屎的书包从屋里丢了出来,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她伤心欲绝地说,我不养你了,你滚吧,我把自己变成大米馒头喂你,你却连狗都不如,狗还会朝我摇尾巴,你呢,你倒要逼我去死。
     王鸡屎的嘴角都肿起来了。他说,谁要你的馒头大米,我要脸皮!没有脸皮才是一条狗。说完,他抱起书包一瘸一拐地走掉了。
     他没去上课。因为同学们会朝他刮脸皮。
     后来,有人看见他背着书包上了公路,朝苟镇去了。
     鸡毛,你知道狗为什么吃屎?我九岁那年的一个春天,王鸡屎在校园的桃林里这样问我。课间我们流连在属于校园的那片桃林里,正值三月,桃花灿烂,林间孩童嬉戏,落英缤纷。我们穿梭其间,以尥脚震落花瓣为乐,在一棵树下王鸡屎突然停住举动这样问我。我天生脑子不好使,对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回答更是牛唇不对驴嘴。狗不吃屎就不是狗,我这样说,狗不吃,难道要人吃不成?
     王鸡屎不屑地瞟了我一眼,他说,人也吃屎的,当人不知道吃的是屎时,他也会吃的。狗不认识屎是屎,所以它会吃。
     王鸡屎嘴里的屎把我说晕了。我说,你不愧是鸡屎,满嘴都是屎呵屎的,恶心。我抬腿要蹬面前的树杆,王鸡屎止住我。他说:“别踢,这是一棵好树。”
     于是我知晓了那年出走后发生的故事。那天,王鸡屎背着书包进了校园,他没有去教室上课,他一瘸一拐地进了桃园。秋风似剪,满园的树叶飒飒飘落,桃树瘦了,个个形容枯槁,静默无语,只是将黑色的枝丫齐齐指向灰蒙的天空。很快,王鸡屎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这是一棵树杆皴裂的桃树,王鸡屎靠在树上,就像靠在一个人的怀里。他抚摸着周身母亲赵水妞带给他的某些疼痛,眼泪就无声地淌下来。
     树收留了他。
     他流了一会眼泪,就睡着了。
     是下课铃声把他吵醒,他不想让同学们看见他就溜出了桃园。迈出校门的一刹那,他想起了王解放。他还能去哪里呢?去看父亲王解放吧。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来自
湖北
精华
66

769

主题

8268

帖子

7592

积分

上尉

Rank: 7Rank: 7Rank: 7

积分
7592

IP属地:湖北省咸宁市

发表于 湖北省咸宁市 2012-11-23 23:12:36 | 显示全部楼层
真不简单!元版辛苦!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来自
湖北
精华
39

421

主题

2万

帖子

1万

积分

超级版主

Rank: 14Rank: 14Rank: 14Rank: 14

积分
17664

IP属地:湖北省宜昌市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3 23:19:52 | 显示全部楼层
六,我的爸爸真多呵
     王解放在沙洋劳改农场就业了。他不是罪犯却和罪犯同吃同睡同劳动,因为他是五类分子。他劳动了二十年,1982年的元旦他冒着雪花从苟镇走回了红旗纺织厂。他不认识生活区四通八达的水泥路,就在一盏路灯下跺脚。零星的炮仗装点着寒冷的新年。终于有个路过的人上前去询问他了。
     王解放被带到了我家。我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舅舅。灯光下,他像个黑人,脸上手上像涂了一层灶上的锅灰。还断了一条腿,走路带着残疾。苟镇到纺织厂三十里,他一身精湿地走回来了。他打开一张纸给李登科看,上面有‘释放证’字样。王抗美坐在椅子上长一声短一声的哭喊,好像要把十多年的泪水一下子倒出来。
     王解放一直打量着我。他的目光有些躲闪,更多的是鬼祟。后来,他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展在满是泥口子的手掌,用一种奇怪的口音对一边抽烟的李登科说:“妹夫,我家娃及思在哪里?我看我娃去。”
     王鸡屎去苟镇也要走三十里。苟镇有班车到沙洋,甚至有一班专门到劳改农场的专车。王鸡屎迈着两条短腿行走在通向苟镇的公路上,那里尘土飞扬。王鸡屎的屁股还很疼,所以他走的不快,但也不慢。路边的草丛里有几只从纺织厂就跟着他的麻雀,叽叽喳喳陪他走了一段路,眼看他没有归返的意图,就稀稀拉拉地飞回纺织厂去了。
     王鸡屎口袋里有三毛九分钱,他决定用这些钱在苟镇买一张去沙洋的车票。王鸡屎去过一次,那是三岁的时侯,赵水妞带他去的,他对王解放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是个黑瘦的影子,有一圈硬茬茬的胡子。
     见到爸爸说什么呢?
     爸爸,我来看你了,我来看你种棉花麦子和向日葵。今天开运动会,是的,我把脚摔疼了,就不能参加跑步比赛了。
     是的,就这样说。王鸡屎很满意自己的想法,他在头脑里巩固了一遍。
     赵水妞送我上的汽车,她是不放心我一个人来,车开的时侯她还哭了。我是叫她名字的。他们还叫她水牛呢。她忙,新长征忙奉献,晚上也加班。她说,我上初中了你就会回家了,真的吗?我明年就要上初中了。
     王鸡屎又想了想,突然就想起一件很要紧的事。
     爸爸,我肚子饿了,我想吃馒头。我把干粮吃完了,赵水妞给你的鸡蛋我也吃掉了。我还是饿。我是长身体了。
     那天,走在路上的王鸡屎真的饿了。快到中午了,他能不饿吗?早饭他也没吃,他只吃了一顿拳脚。可是路边能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呢?除了突突而过的拖拉机卡车外什么也没有。还有风,贴着路面吹过。风是不能吃的,虽然有人说西北风可以喝。
     唱歌吧。唱歌就不会饿了。王鸡屎想起了自己的绝活。有几次,他饿得难受的时侯,都是用歌声来抵御的。他会唱《我缴获一支三八枪》《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红星照我去战斗》,他最拿手的是《我缴获一支三八枪》。很多次我都听他唱过。他唱起来了,开始的时侯,他压低声音不敢大声,只在喉咙里咕哝。这种声音更像肚子里发出的饥饿声,会刺激的王鸡屎的肚子更加难受。在逐渐多起来的拖拉机手推车和挑担子的步行者中间,王鸡屎竟由于饥饿而放声唱起来:
                      我缴获一支三八枪
                      缴获一支三八枪――
                      把子弹推上膛,仇恨凝在准星上
                      瞄准侵略者 射向狗豺狼
                      穿它一个透心凉来哎咳咳
     三八枪唱完,他又唱起了红星照我去战斗:
                      红星闪闪亮
                      照我去战斗
                      革命年代如潮涌
                      前仆后继跟党走
                      砸烂万恶的旧世界
                      万里江山披锦绣,披锦绣――
     他一口气唱了三遍,唱歌真的可以忘记饥饿。不仅饥饿不见了,走路也精神振奋起来了,像吃饱了一样红光满面。他甚至在结尾的时侯缀上了号子:一二一一二一。很多萎靡不振的行人变得兴奋起来,他们停住脚步,看着这个少年。
     谁家的孩子啊,真神气!
     王鸡屎走进苟镇城门洞的时侯,歌声戛然而止,因为终于有人为他的歌声拍起手来。是个大胡子的老爷爷,挤在一排排剃头摊子里,靠着门洞一隅,笑吟吟地看着他,噼噼啪啪地拍着巴掌。
     王鸡屎这才红着脸低下头走掉了。
     歌声撤退了,饥饿就进攻了。
     他实在忍不住了,谁会忍受得住饥饿的啃噬呢?再一次进攻的饥饿像一张大嘴一样将他从头到脚地吞食下去,特别是路边大饼摊子上飘出来的葱花香味儿让他止住了脚步。三八枪也派不上用途了。他在烧饼摊前闻了好大一会香味,才捏了五分钱买了一个大饼。
     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接着又是一口,一口接着一口,最后连手指都舔干净了,这才朝车站走去。
     车站里没有什么人。他踮起脚尖对卖票窗口里的人说去沙洋,人家接过他的钱,又很快丢出来,人家骂他说小赤佬你开什么玩笑,三毛钱只能去公园玩。人家从窗户洞里伸出一只大手使劲地挥了挥,要赶他走。王鸡屎说,我要去看我爸爸,他在沙洋上班。人家说,沙洋什么了不起,没有钱北京也去不成!八毛钱,你拿八毛钱来你就可以去看你爸爸,拿不出钱,就滚远点,别在这里捣乱。
     王鸡屎只好走出车站。太阳已经跌到山背上了,王鸡屎的影子被阳光拉的老长老长。他东看看西看看,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王鸡屎到苟镇准备去看他的爸爸,结果却吃了个大饼。到苟镇吃个大饼也不枉此行吧?王鸡屎毕竟很少到苟镇来,更别说是吃苟镇的大饼了。
     王鸡屎再次走到城门洞的时侯,他听到了自己的歌声,我缴获了一支三八枪缴获了一支三八枪啊。声音低沉而苍老,却有着顽皮揶揄的成份。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见了那个曾经为他拍手的老爷爷。老爷爷的半张脸被花白的大胡子占据了,两只圆鼓鼓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鸡屎。老爷爷嘴里唱着三八枪,手上做着从什么人手里缴枪的动作,还装模作样地抬起一条腿滑稽地踢出去。老爷爷持枪在手,迈着正步朝王鸡屎走过来,到王鸡屎身边,一个立正,抖动着胡须说,小八路同志,我缴获了一支三八枪,送给你。
     王鸡屎咧着嘴笑了。
     那是1981年的深秋。王鸡屎在苟镇的城门洞里见到了这个奇怪的老爷爷。十二岁的少年被这个滑稽的老人逗乐了。他放松了戒备,甚至是伸手接过了‘枪’,握枪在手他就随口说出了一段话:
             为了抵御法西斯敌人的进攻,我要亲手炸掉自己建造
             的大桥。走,跟着我炸桥去。
     这是他和李鸡毛经常演练的游戏,取自前南斯拉夫电影《桥》。每次王鸡屎说完,李鸡毛就会在‘桥面’的四周投放‘炸弹’,王鸡屎抱着一块红砖模拟遥控器。李鸡毛放好最后一枚炸弹,就会朝王鸡屎挥挥手。王鸡屎摁下怀里的遥控手柄。头脑里很快就爆发出阵阵巨响。常常王鸡屎会凝望着想象中升腾弥漫的硝烟,说上一句:“道路被切断了,老百姓可以安全转移了。再见了,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白胡子爷爷不是李鸡毛,他不知道演练的步骤。他抖动着花白的胡须呵呵地乐着,眼窝里闪现出狡黠的光芒。他和王鸡屎有了一段对话,对话如下:
     小同志,你要到哪里去?
     老爷爷,我去沙洋,你知道沙洋吗?
     你去沙洋?小孩子去做什么?
     我去找我爸爸,我爸爸在那里种地。
     你爸爸是个好人。好人和泥土打交道。
     是的,我爸爸是好人,他写信说他在新生队里种很多庄稼,棉花麦子和向日葵。
     还有土豆,棉花麦子向日葵和土豆,这些我也种过。
     老爷爷你种过?是不是在沙洋种的?
     只有那里才有土地,不去那里种又到哪里去种呢?
     你一定见过我爸爸,他叫王解放。应该这么高,很瘦,也黑。
     见过见过,我认识很多王解放。我会不认识吗?
     真的?
     你爸爸冷天里喜欢戴一顶破棉帽,两边耷下来能遮住耳朵的那种,他的眼睛也特别亮,就像帽子上的红星,他喜欢看书,因为小时候给地主放牛不能念书。如今他如饥似渴地看书,他最喜欢看毛主席的书,有一次他躲在汽车里看书被人发现了,还拍成了照片,一下子就出名了。
     你骗人,那不是我爸爸,他从来不看书。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是雷锋叔叔。我觉得你说的就是雷锋叔叔。他这么可能是我爸爸呢?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你爸爸有胡子,是黑胡子,也戴一顶棉帽,是姓王,在油田工作,有一年他第一个跳进冰冷的泥浆,用身体当搅拌机,也出名了。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他也不是我爸爸,你又说错了。
     你爸爸有没有别的名字?就叫王解放?他是不是医生?
     我听妈妈说过,他在医院上过班。
     那就对了。是有一个人,还是一个国际战士,总是戴着白帽子给人家做手术,有一次不小心把自己的手指割破了,感染了,手肿的不得了,很快就病倒了。
     后来呢?
     死掉了。
     你胡说,他没有死,他在沙洋种田,有棉花麦子和向日葵。
     还有土豆。
     是,有土豆。
     那你的爸爸会是谁?
     我哪有这么多爸爸,我只有一个爸爸,他叫王解放。
     你不知道,很多人都在找爸爸,我也在找我的爸爸,我的爸爸也有一大把胡子,比我的还浓还密,是个秃脑门,他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叫马克思。
     哈哈哈,你是个疯爷爷。
     对话接近尾声。王鸡屎记得白胡子爷爷说完这句话后爽朗地欢笑起来。
     我们大家都在找爸爸,今天找明天丢,明天找后天丢,不知道谁是真正的爸爸。很多人都来抢我的爸爸当爸爸,我爸爸才不干呢,他只有我一个儿子。
     王鸡屎觉得这个满嘴胡话的爷爷脑子坏了。他寻找爸爸的兴致一下子退潮了,他看了一眼暗下来的天色,就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他还是在生赵水妞的气。可是我又能滚到哪里去呢?
     一辆吉普车吱呀一声停在了他们身边,车门打开,下来几个戴红袖章的男人。他们一下车就揪住白胡子爷爷。他们对一脸错愕的老人说,你这个装疯卖傻的死老头,找的我们好苦。说着就有人一巴掌打在老人脸上。老人说,要文斗不要武斗。那些人说,对你这种屡教不改的思想犯就要好好教育一下。几个人撑住老人,一个戴白口罩医生模样的人拉下他的裤子朝他屁股上打了一针。老爷爷嚎叫一声,我没病,我不需要打针。几只手几条腿连推带踢地将他赶到车里。
     一个人看见了王鸡屎,狐疑地问:“小孩,你是他什么人?”
     王鸡屎说:“我不是他什么人,我找我爸爸,他也找爸爸。我们就认识了。”
     那个人说:“他没有爸爸,他爸爸早就死了。”
     王鸡屎说:“你才没有爸爸!他爸爸叫马克思。大胡子马克思你知道吗?”
     那人一脚将王鸡屎踢倒:“小兔崽子,找死啊。老疯子还没消灭,又出来一个小疯子。妈妈的。”
     你妈妈的。王鸡屎爬起来大骂一声,儿子踢老子,回家就上吊。
     说罢,转过身迈动短腿兔子一样跑进斜巷子不见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在本网BBS上发表言论,不代表本网立场,应当理性、文明,遵守相关法律法规。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扫一扫,用微信登录

本版积分规则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