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晚上,陈善书接何川甫到家里吃团年饭。何川甫能吃能喝,有说有笑,几次举杯敬陈善书夫妻俩的酒。陈善书说:“川甫,开了年,你打算么样搞啊?铺面几时开张呢?”何川甫只是笑,喝酒,他说:“开了年再说哟!”陈善书说:“现在家里的千斤重担挑在你一个人肩上,你要作好谋划咧!”何川甫这时脸上阴沉起来,想起了巧姑,放下酒杯,沉默着。陈善书意识到吃年饭自己不该说这种话,连忙说:“好,好!过了年再说,过了年再说!喝酒!”掌珠说:“快点喝哟!那边还等着我们开场咧!”提起抹牌,何川甫劲又上来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县城来了大戏班子唱花鼓戏,方圆几个村子的百姓都要来看,人多戏楼子装不下,只能搭台在外面唱。戏台搭在何家口西头的一块空场子上。四周围着帘子,天上盖着铁灰洋布顶蓬——戏班子自带的,台前吊着两盏大汽油灯。戏班子刚到小镇,班主就领了生旦两大名角,提上年节礼物登门拜访陈善书夫妻俩,并邀请他们登台指教。当然,这份礼节也是冲着陈善书父亲的声望来的。开台的时候,陈善书夫妻俩坐在台右侧司鼓旁边。陈善书好久没有登台了,心情有些激动。他看台下,远处的脸看不清,而近处大都是一些熟面孔,好多人张着口对他点头,笑。其实,人家一大半都是在看掌珠。掌珠特意打扮了一下,脸上略微敷了一点粉,擦了一点胭脂,上穿紧身浅蓝提花缎子棉袄,下穿油绿缎子棉裤,在丝丝作响的雪亮的汽油灯光下,浑身都透着水灵。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坐在乡下舞台上,底气十足,洒脱自如。她把满是风情的眼神,抛向黑压压的人群,一下子便成了舞台上的一个亮点。 开场戏是《白扇记》。戏子出场,在门帘口,都向司鼓,也向陈善书夫妻俩行拱手礼。他们都演得很认真,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决不含糊。其实他们知道,何家口的人看戏并不怎么挑剔的。看了一会,陈善书忽然问掌珠:“川甫呢?” 掌珠随口说:“台下是像没有他。” 陈善书带点埋怨:“看你,不早些提醒我!人家都看戏,他该不是到开头去了吧?” 掌珠不动声色:“我也不晓得。” 陈善书着急了:“你快去他家看看。要在家里,你就把他劝出来看戏。” 掌珠急应声:“好!” 何川甫在家里喝闷酒。下酒菜都是掌珠帮忙办的年货:卤猪头肉啊,卤牛肉啊,卤鸡呀,卤藕呀,还有何家口的风味菜:卤花生米,卤胡萝卜,卤千张。何川甫一样切了一碟,另外炕了一碗糍粑,打了一碗鸡蛋汤。何川甫大概刚喝了两三杯,掌珠进门了。 掌珠看了一眼菜,叉起腰,盯着何川甫的眼睛说:“哟,你蛮会享清福咧!” 何川甫并不起身,笑着反唇相讥:“比起人家看戏,还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吧?” 掌珠挪了一条长板凳在何川甫对面坐下来:“嗯……我是做么事的,你不是不晓得。人家戏班子讲礼性,接我们,能不能推辞呢?” 何川甫慢慢喝了一口酒,夹了一块卤牛肉放在嘴里轻轻咬住,盯着掌珠的脸看。 略施粉黛的掌珠,确实动人! 掌珠微微一笑:“看我做么事,不认得?” 何川甫有些难为情,急忙掩饰说:“哎,我问你哟,人家请你看戏,你到我这里来做么事呢?” 掌珠斜眼看着何川甫:“你说呢?” 何川甫吃了一口菜,喝了一口酒:“你的心装在你的肚子里,我看不到。” 掌珠说:“看不到就莫问!人家进门,你不招不架,吃自己的,喝自己的,还问得起劲来!” 何川甫急忙抱歉:“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我来先敬你三杯!”随即拿来杯子碗筷,恭敬地放在掌珠面前。掌珠也并不讲客气。她把劝何川甫看戏的事,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于是两人开始对饮、交谈。掌珠拈菜只是意思。喝酒,也只是抿一抿罢了。她举酒杯,自然有点像演戏,因此很好看,很迷人。只要掌珠一抿,何川甫就敞起喉咙喝一杯,不吃菜。桌上的青油灯,温暖,明亮,灯花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掌珠脸色红润,笑着说:“戏场上好热闹,人山人海。我瞄穿了眼睛,也寻不到你。”何川甫说:“我在戏场上你也找不到我。我喜欢坐在旁边听腔板,从来不看,替古人担个么忧哦。”掌珠说:“哎,戏里头哪光是苦事呢,爽心的事情多得很!” 何川甫看了掌珠一眼说:“爽心的事在台上,看戏的各有各的心事。” 掌珠又微微一笑:“倘若你今天看戏,你是个么心事呢?” 何川甫难以答言,就用筷子头去拨灯盏里的灯草,灯花陡然增加亮光,使屋里平添了一份生气。何川甫的大眼睛看着欢快的灯花,倒显得有些忧郁。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元宵节里看大戏,顶快活的日子,我的心事你该晓得。” 掌珠一本正经,学着何川甫的口气说:“你的心装在你的肚子里,我还不是看不到哇!” 何川甫高兴了,站起来,孩子般的用童谣的腔调说:“学人家的话,烂下巴!一烂烂一团窝大!” 掌珠禁不住嘻嘻地笑起来,眼睛动情地看着何川甫的眼睛,轻声地说:“你的心事……我当然晓得罗。” 何川甫的眼睛也痴痴地,带了一点放肆地盯着掌珠的眼睛,厚厚的胸膛在急促地起伏。他慢慢坐下来顺水推舟地说:“晓得有个么法呢?我们还不是只有喝闷酒。” 掌珠脸色绯红,两鬓显得格外粉嫩。她把酒杯举到自己眼前,对着酒杯,自言自语地说:“酒……是个好东西,戏里头几多风流事……都是酒引出来的。” 何川甫好像突然有所顿悟,他们眼睛里射出了异样的神采。他站起身来,一把捏住了掌珠放在桌上的左手。 掌珠也就放下酒杯,顺从地起了身。 他们“睡”了。 事后,两人都有倦意,躺着。过了一会,掌珠侧过身子问何川甫:“哎,你去不去看戏的呀?楚才哥叫我来劝你的咧。”何川甫急问:“啊?是他叫你来劝我的?”掌珠说:“呃。他看你不在戏场上,怕你一个人到开头去了。” 何川甫呼地坐起身来,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何川甫该千刀万剐!” 掌珠见何川甫坐起身来,自己也慌了,草草地穿好衣服,对何川甫说了句“你还是去看戏”,就走了。她回到家里,慌慌忙忙收拾打扮了一下,就往戏场上去了。她看了一眼何川甫的门,心想:何川甫看戏去了。 何川甫心乱如麻,哪有心思看戏!他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锁上门,在铺满月光的青石板街心,对着陈善书的家门,低着头站了一会。心里说:“楚才哥!我无脸见你了!我何川甫是畜牲!我猪狗不如哦……” 夜很静。街西头的锣鼓声清晰地传来,每一下都敲打在何川甫的心上,他后悔不已。咳!怎么胡里胡涂做出这种事情来了呢?就算楚才哥宽容了,街坊张一嘴,李一舌,也要把人嚼得不能安生哪。何家口的风流韵事,有公爹“缠”媳妇的,有叔跟嫂的,也难免有街坊之间的,可真正是割头换颈的朋友,绝对不会干出这种丑事来!“宁穿朋友的衣,不戏朋友的妻。”何家口的男人,把这条规矩记得很牢。 何川甫急匆匆走到了巧姑坟前,先在坟头坐了一会,又站在石桥上,借着明亮的月光,痴痴地遥望着亲爱的何家口。他心里一阵发紧,发涩,禁不住热泪长流! 半夜了,月色正浓。田野空旷,寒气逼人。何川甫转过身,回到巧姑坟前,坐在竹椅上,轻声地说:“巧姑,对不住你,我走的。也不晓得在哪里落脚。咳!这一走,说不好就回不成何家口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心里不忍……也没有办法!清明节七月十五,我在外头跟你烧纸钱……” 何川甫在朱湾岳父家闷头闷脑睡了两天。朱篾匠总是说,巧姑如何如何狠心丢下了何川甫,何川甫不至于去想她。人死哪能复生呢?还说,何川甫的心病要是化解不开,就干脆到朱湾住个把月。 何川甫一句话也不应。 瞎子姐姐也说,家里正缺人手,买竹子,劈篾,老是请帮工。贩子老是上门要货。开了春越发忙。劝何川甫干脆留下来…… 何川甫也是不说话。 第三天,何川甫离开了朱湾。他在西流河下游一带的柴山湖水落了脚。起初是打鱼摸虾,接着就帮大户人家打青草。清明节,他对着西边烧了好多纸钱。他一想起巧姑就心疼。巧姑跟了他,哪里享过一天福呢?就落了一个“做”。巧姑在娘家也是顶门立户,没有快快活活当一天姑娘。巧姑的一生又辛苦,又短,真划不来。楚才哥呢?他好心没落好报,他夫妻俩么样在过呢?何川甫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捅了多大漏子。他想打听消息,却无从打听。 秋后,何川甫就帮大户人家割柴禾,也装船,把舵,当纤夫。一天,他碰到老家一个熟人,就不由得问起陈善书的情况。熟人告诉他:那天晚上,掌珠对陈善书说没有碰到何川甫,陈善书连戏都没有看完,就拉着掌珠要往坟地找何川甫。掌珠不肯到野地里去,就说何川甫在家里喝闷酒。陈善书要见人。掌珠说:“他的腿子又不是长在我的身上,我晓得他到哪里去了?”陈善书见掌珠前言不符后语,起了疑心,大声发了两句火。掌珠也火了,她站在街心跳起脚大声说:“各位街坊邻舍,明不假说,我跟川甫做了一场露水夫妻,死了也划得来!”又转过面对陈善书说,“你不要逼我咧。逼狠了,我还要背起盘缠去找川甫的!” 陈善书说,算他前生跟掌珠在劫,算他瞎了眼睛,气得再也不说善书了。过了两天,就走了。有人说他出家当了和尚,也有人说他跳了江。掌珠在家里过了些日子,就到县城花鼓戏班子唱戏去了,很快成了当家青衣。 何川甫听了心里像刀绞一样难受。当天晚上,在河边上拼命打自己的嘴巴。他再也不帮工了,天天喝闷酒。把手里的积攒花光了,就干上了土匪。他邀了几个在一块帮工的汉子,先是在柴山湖水一带拦截过往船只,冒充官家“过厘金”。后来发展到打家劫舍,还丧了两条人命。 土改那年,人民政府镇压何川甫,把他解回何家口“吃花生米”。宣布他的罪恶的时候,他一直扬着头,一双大眼睛望着全场。行刑前,问他有什么话要说,他却噗的一声跪下了。 有人以为他怕死,在台下喊:“何川甫!装么孬啊!二十年后又是一条汉子!” 还有人喊:“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怕死就莫害人!” 何川甫说:“我不怕死!我罪有应得!我是跪求街坊两件事:第一件,帮我跟楚才哥传个话,我这生欠他的债,来生连本带利还给他。第二件,好心的街坊每年清明节上坟,多带两张纸钱,烧给我的巧姑!” 枪毙的时候,何川甫背对持枪人说:“兄弟手下留情,好点做。”不料持枪人的老家,正是何川甫为非作歹的地盘,他早在子弹头上做了手脚。 枪声一响,何川甫的大脑壳只剩下了后半边,像一把血糊糊的水瓢。 孩子们跳起来往里头砸瓦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