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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元辰

《汉语姿态》2012冬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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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6 21:50:46 | 显示全部楼层
廖长勇 发表于 2012-11-25 10:08
从发帖的时间看,元版基本上在深夜1点。我只想在这里说一句:元版辛苦,保重身体!!{:soso_e ...

谢谢廖长勇!

【短篇】乡里故人二题————————————————————————————
稿件来愈:雨在风中飘特别推荐
乡里故人二题
    正早,原名何正早。1942年生,已退休。武汉作家协会会员,曾发表小说、文学评论若干并多次获得过地区文学奖。曾创办文学期刊《汉之南》并担任主编。
松  先  生
    范关的酒,十里香,
    红庙的萝卜水汪汪。
      沙湖的盐蛋沔城的藕,
      何家口的先生用船装。
    这几句在江汉平原流传甚广的顺口溜,说的都是沙湖沔阳州的事。前三句是说几个地方的几样特产。这里本是鱼米之乡,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好东西当然远远不止这几样。可这第四句说,何家口的先生多得要用船装,何家口的先生何以特别多呢?是不是跟有的地方华侨多,有的地方卖眼镜的多,有的地方挑牙虫的多,有的地方叉鸡摸狗的多……颇相类似呢?是,也不尽然。因为,何家口的人对“先生”的界定比较宽泛,除了对受领束脩的称先生以外——何家口的教书先生确实多,还对有些人,比如有头有面的,管帐的,坐堂行医的,测字算命看风水的,代写状子书信的,说善书的等等,也一概称为“先生”。甚至,还有用“先生”取诨号的。比如东街何永昇豆腐铺老板何秉举,只念了两三季书,仅仅读了《三字经》、《六言杂志》、《幼学琼林》之类,连“子曰”都没有摸过,就因为他人长得像善面佛,是个慢性子,说话慢,做事慢,就莫明其妙地被改名为“老先生”了。看起来,何家口人崇尚先生实质上是一种地域文化的心理需求,当然,也掺杂了一些风趣幽默。教书先生特别多呢,也是这种心理使然。
    自古以来,何家口就只出文臣不出武将,从来没有人中过武举。何家口的人好像不是那么热衷于“学而优则仕”。饱读诗书似乎是一种生活需要,似乎主要是为了知书达理,为了“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好多何家口人都是满腹文章通今博古却胸无大志,满足于寻常生活。谈起四书五经唐诗宋词三国红楼水浒西游,如数家珍,还经常相互切磋琢磨,却没有人在学问上有什么建树,更不谈如何忧国忧民,打算随时效命疆场,尽忠报国方面的大事了。外面的人说何家口人三百钱买个猪娃——就一张嘴。马卵鼓(鹅卵石)落到茅厕的——硬不硬臭不臭。何家口人不在乎,照旧按自己的方式谋生,照旧读自己的诗书,照旧“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如果外面有人延请,就背起包裹雨伞出门去做一做塾师。请问,何家口的教书先生能不多吗?
     
    松先生是个有本事有胆量在何家口坐馆的教书先生。
    松先生不姓松,姓何。为什么不称何先生而称松先生呢?前面说过,何家口的先生多呀,同姓的先生自然也少不了。为了不致混淆,就从名字里头拿出一个字来,加上“先生”。松先生名秉松,取其“松”字。这个称呼也与他的个性相近——他很“松”。别的先生,注重师道尊严,把学生管得死死的。他跟学生呢,堂上是先生,堂下是朋友。别的先生天天要学生背书——学生怕得要死,“‘孟子’一百页,揢(卡住)的屙黑血。”他却很少要学生背书。也不背“踏门书”——早晨一进学堂门就背前一天上的书,更不“包全本”——一口气背完一本书。可他有他的厉害。他给学生上书,盯住学生的眼睛讲,学生都要竖起耳朵听,马虎不得。他讲得透透的。他讲完了上的书,就皱起眉头问:“听懂了没有呢?”——“听懂了。”“真懂了假懂了?”——“真懂了。”——“真懂了,跟我讲一遍咧!”回答完他的问题,只要他能把眼睛看着你,微微张开他的大嘴巴,轻轻点一点头,你就会高兴得要发疯——可以回座位上去了!如果不满意呢,他就微微一笑说:“对你不起,麻烦你再听一遍!”直到你的回答让他满意为止。他不光教三字经、百家姓、六言杂志、幼学琼林、四书五经、天文地理,还讲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万里长城、二十四孝、公车上书、庚子赔款、马关条约、南京大屠杀、东洋矮子(日寇)火烧何家口的邻村胡家台。他还讲,世界上人分五色,黄、赤、黑、白、棕。泱泱中华属于黄种,非洲人属于黑种。学生问他非洲人有几黑呢?他指着学生的砚台说:“有几黑?打个比方,怕跟你们磨了七八转的墨差不多。”
    松先生身材高大,阔嘴,浓眉,双眼皮,大眼睛。不过他眼睛有点“糊”,总像是正在害眼病,总像是刚刚起床没有洗脸,不干净。他手掌宽大,指关节粗,与普通教书先生的手相去甚远。他说话膛音重,“瓮瓮瓮瓮”,就像勤行铺杨胖子家驴子拉大磨的声音。松先生写字,远近闻名,除了写何家口的店铺招牌、庆吊对联,县城里也有请他写招牌,乃至登门向他求字的。松先生练字独辟蹊径,在书房里用弹簧拉着练。三支笔,吊在三根弹簧上,弹簧由细而粗。最细的一根,花三十斤力气可以拉得下来,而最粗的一根呢,得要用八十斤力气才能够落笔。有位游学先生打量打量中间那根不粗不细的,摩拳擦掌,斗胆要试它一试,龇牙咧嘴地往下拉,拉,拉,眼看要下来了,嘣——又弹上去了!游学先生无可奈何地仰望弹簧一眼,只好笑着对松先生抱拳:“钦佩之至!钦佩之至!”松先生打土雷似的嗬嗬一笑,也回之以抱拳:“不足为训!不足为训!”
    松先生的塾馆在何家口西街,名曰“庐江学堂”。过了大桥巷子之后,往西走,过七家店铺,向右首一转弯,就能看到一面三丈宽、两丈高的大粉墙。粉墙上端是一溜青瓦飞檐,下面正中是塾馆大门,大门上方浮雕四个漆黑大字——“庐江学堂”。门口两侧各有一尊豆绿石雕狮子,门前是一片开阔场地。这种气象,在何家口是别具一格的。走进大门,两侧都是酱紫色的柏木浮雕,形成了一个短短的画廊。左边是“勤苦治学”,右边是“躬身孝亲”。上面的故事,比如铁杵磨针啦,苏秦刺股啦,匡衡凿壁啦,比如王祥卧冰求鲤啦,丁兰思亲刻木像啦,杨香扼虎救父啦,董永卖身葬父啦,汉文帝侍母尝药啦等等。嘿,这些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故事,在何家口可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学生就更不用说,那是要学以致用,常温常新的。过了画廊,就是正厅,松先生教弟子的所在。正厅当中是走道,直通松先生的光可鉴人的教桌。教桌上方是大成至圣先师孔子全身画像,画像上方张挂一块黑底金字镌刻匾额:“万世师表”。松先生书的四个大字,既有柳体的遒劲,又有颜体的雄伟,与高大的孔子画像浑然一体。每当游学先生仰望匾额,摇头晃脑啧啧称羡的时候,学生们的那种自豪之情就溢于言表了。孔子画像在光线明亮的大厅里,在咿咿呀呀的读书声中,栩栩如生,很庄严,很亲切,很慈祥。过了正厅,就是天井。围绕天井有一层转楼,松先生的书房、会客室和与娘子的卧房,都在那一圈。松先生的书多,书房四方墙全竖着书柜,满满当当都是书。有些书是一盒一盒的,有些书还用酱紫色的丝带捆在一起。松先生常常沿着书柜慢慢腾腾地转,仔仔细细地看,轻轻地摩挲,好像总在认认真真地点数,生怕人家偷走了似的。每年六月初六龙晒衣那一天,他就要全体学生把书搬到后院晒太阳。那一天,是全体学生的盛大节日。松先生不上书了,他们可以一身轻松,叽叽喳喳、指指点点看松先生书房里那三支神奇的弹簧笔了,他们可以亲眼看到师娘如何给他们打凉粉了,他们可以在后院老槐树下开开心心吃勤行铺杨胖子送过来的肉包子了。他们相互嘻嘻哈哈,笑谈起某人某年某月某日在老槐树下罚站的故事。这一天,他们就是像猴子一样,爬上老槐树,躲在浓密的枝叶里睡一睡懒觉,松先生也会一笑置之的。
    老槐树紧靠西院墙,很粗,七八个学生牵起手来才能抱得住它。在它开花的日子里,何家口半条街都是它的香气。它有三怪:一、生死同体。树干西半边全部枯死,没有皮,灰白色,光光的,而东半边,却生机勃勃,干老枝遒。中间是深深的空洞。粗粗一看,就像是一棵半圆形的树贴着一根半圆形的石头柱子在往上面长。二怪:蚊虫不侵。槐树是爱生虫子的,它却不生,而且,在蚊子肆无忌惮的夏夜,它下面居然没有蚊子。三怪:阴不庇外。它的干不往上长,就三丈来高,枝也不往外伸。枝叶就那么密密匝匝,重重叠叠,挤挤挨挨,远看像一幅墨绿色的大扇面,又像一块浓云,遮住了半截后院,太阳光一点也漏不下来。下暴雨了,叶子被敲得哗哗响,好一会,雨水还滴不到你的身上。炎炎夏日,何家口有两个纳凉的好去处:一个是大桥码头那条巷子,一个是松先生后院这块树荫。老辈说,这棵树原是好好的,只因一条巨蟒在树下修炼,还没有成气候,被雷劈火烧了。也是松先生家祖上行善积德,地脉也好,不然,哪还能留下这半根树呢?也有人说,松先生家那一年要天降大难,是他家先祖植下的这棵吉祥之物,舍身救主了。
    夏日的中午,放了中学。树下一张竹床,一把竹躺椅,松先生仰卧在竹床上,娘子躺在竹椅上,在时断时续的知了声中睡午觉。娘子姓郑,名淑娴,荆州城里人,世家出身,读大学时与松先生是同窗好友。嫁给松先生十几年了,一口荆州话总改不了,还是把“红糖”说成“红痰”,把“喝汤”说成“豁滩”。
    夏夜,郑淑娴怕蚊子咬,不会去茶馆听善书的,松先生就陪郑淑娴坐在老槐树北头,谈心,背诗,对对子。松先生最喜欢的话题是魏晋的人品文风,郑淑娴则顶喜欢看《聊斋志异》。三五明月夜,他们看着金黄的月亮慢慢升上来,好像就在他们身边,简直伸手可及。这时,他们会心照不宣,由衷地感激上苍的赐予,沉浸在一种不可言喻的欣喜之中。等到月亮升上高空,“银汉无声转玉盘”,大地如同白昼,连老槐树的枝叶都看得清清楚楚了,他们就会像晨曦中的小鸟,开始说起话来。有时不说话,就各自卷着一本书看。
    没有月亮的夜晚,满天的星斗倒显得格外繁密,格外清晰,而四野却是一片漆黑。院墙里外的纺织娘,纵情地歌唱。萤火虫三三两两带着田野上神秘的信息,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在他们身边飞过来,飞过去。郑淑娴胆子小,怕黑暗,这样的时刻,就尽量把竹椅挪近松先生的竹床,尽量不去想聊斋。有时,就望着星星轻声哼歌曲。哼《渔舟唱晚》、《夜半歌声》,哼《黄河大合唱》、《太行山上》……声音甜美柔和,好像全是哼的摇篮曲。郑淑娴读书时,在学校合唱团担任女中音领唱,得过奖,可惜嫁到何家口,荒废了。
    那一年开春,何家口闹土改。
    农会主席金水娃是松先生的学生。金水娃家原来是西流河上打鱼的。松先生到他家船上买鱼,得知他十三四岁了,没读过书,就免费收他做了学生。不料他上学后,不光不好好读书,还净是搞恶作剧:在同学的米粉子里掺沙子,把鸡屎挑在人家的板凳上,把人家的书撕了擦屁股等等。有一回,他还捉了两只土蛤蟆,偷偷溜上楼,放在郑淑娴的马桶里。郑淑娴解手时,土蛤蟆呱呱一叫,把郑淑娴的魂都差点吓掉了。松先生因此责他在老槐树下罚站,可他爬上老槐树,翻过院墙跑回了渔船,死活不肯上学了。松先生上船劝了他几次,他说他受不了学堂里的拘管,不读了。后来,连他家的渔船也不见踪影了。
    土改前夕,金水娃不知从哪里携妻带子到了何家口。不久划阶级成分,他家划的是雇农。他长成了一条高大汉子,很黑,宽肩膀,说话高声大嗓。他家在何家口又是单门独姓,工作队说他适合当农会主席。
    别的地方闹土改,阶级阵线分明,斗争会开得很激烈,而何家口却有点流于形式。划了阶级成分,大家还是分不开家。还是风平浪静,一团和气。大家觉得世世代代在一起,街坊邻居,伸手都摸得到骨头。认为家道的兴衰,主要是由勤俭与懒惰、聪明和糊涂、走运跟背时来决定的,不存在什么压迫剥削的问题。
    松先生划的是破产地主。据说,他家先祖从安徽讨米讨到何家口,在西流河滩上发现了一根桅杆,全家人顺着桅杆往下挖,结果是一条大船。因为古时候,何家口还是云梦古泽洞庭湖,这是一条在洞庭湖的风波浪里翻沉了的货船。货船两边夹缝里全是铜钱,还有金银珠宝首饰。他家因此发了,在何家口兴旺了两三百年。到松先生这一辈,分散了。有的在汉口做生意,有的在南京做学问,有的在政府做官……唯独松先生心甘情愿在何家口教塾馆。
    他的家族原本聚集在何家口东面两里路远的高台上,一大群粉墙青瓦四角飞檐的高大瓦房,面南而踞,气象森严。如今,这片房子早已闲置下来,各家又不变卖——也没有多少人家买得起,只有几户贫穷的本家住守在那里。逢年过节,家族聚会时,才热闹几天。在何家口街上,他家开过榨坊,开过中药铺,开过匹头店,开过典当铺……这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房子前面是西流河,而对岸,又是好大一片开阔的河滩。平时,绿草如茵,是理想的放牛场所。西流河涨水的日子,河水漫过河滩小坝,河滩便成了一口小湖,远远望去,好像是一大块明镜。
    松先生划了个破产地主,他没怎么在意。他懂得土改政策,按他家的情况,划这个成分绰绰有余。可他没有什么精神负担,因为他这个人重义轻利,有点“江湖一把伞,只讲吃,不讲攒”。他分得的祖业就是改建了庐江学堂——这里原来是他家的两个铺面。他的束脩呢,除了过日子——他没有烟酒嗜好,再就是买书,再就是乡党应酬,再就是款待游学先生。还有,对修桥补路扶危济困之类的善举,他自然也是慷慨解囊的。
    松先生不在意,郑淑娴却惴惴不安。因为她娘家划的是资本家兼地主,被斗争得很凶,被吊打得很厉害,她娘吞金子寻了短见……何家口虽是没有多大动静,可方圆好多地方也是斗争得很凶啊,有的地方还逼死了人……何家口总不能是世外桃源吧?
    农会主席金水娃知道松先生的。工作队开始就要把松先生定在重点斗争的对象之列,金水娃笑笑说:“哎哟,他这个人太好了!他上不要养老,下不要养小,他的钱就用在学馆上。他人品好,心肠好,乐善好施。他收学钱随人家的意。他当年收我读书,看我家穷,就不收分文……”金水娃不光不开松先生的斗争会,还请松先生抽时间上街写标语。松先生用红土在墙上写:“防止地主的防空洞”、“实行耕者有其田”……金水娃还请师娘教学生唱土改歌曲《谁养活谁》,师娘就教。
    何家口的土改运动和稀泥,很快引起了上级的重视。上级不光把金水娃弄到先进乡去学习,去参观,还加强了工作队和农会的领导力量。于是,何家口的阶级斗争形势,很快就紧张起来。
    农会设在松先生家的那群老房子里。农会前面,搭起了台,斗争会开得很紧张,还喊口号。地主分子一个一个被关进了农会,又是吊,又是打,逼着他们交光洋,交金银珠宝首饰。
    有的地主婆也被叫进农会去罚跪,去挨打。何家口街上行人少了,打嘴官司、聊闲天的没有了。店铺生意冷清了。有的店铺关张了。金水娃不要松先生写标语了,不要师娘教土改歌曲了,也不和先生师娘打照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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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6 21:51:43 | 显示全部楼层
    学堂正厅的光线似乎也暗淡下来,以至于高大的孔子画像,看上去也不像平时栩栩如生了。学生有的没有上学了。上学的学生,大多也心不在焉,有的在窃窃私语,说某某同学的父亲,昨晚被弄到农会吊了一夜,某某同学的母亲投河被人救起来了,某某同学的家里挖出了光洋……有的在为松先生担心,怕松先生也要被拉去吊打,但想不出办法救松先生。
     松先生心里空落落的,觉得自己好像被关在无形的笼子里。他用过很多办法来排遣这种忧闷难耐的心情,比如到书房练字啦,破例喝两盅酒啦……都无济于事。只有跟学生在一起,才能获得一点精神慰藉。平常喜欢来学堂闲坐的人销声匿迹了,街上的人少了,就是从学堂门前路过的人也没有平常多。一些人好像都躲藏起来了。天气又总是说晴不晴,说雨不雨,迷迷蒙蒙。太阳好像是落了网的鱼,总是挣脱不了云的纠缠。老槐树新发的叶子,成天湿漉漉的,树干不管是枯死的那一半,还是活着的那一半,也都是湿漉漉的。院墙青色的基石在呕水。夜晚,除了从田野上传来青蛙们的那些乱糟糟的、令人增添烦恼的呱呱叫声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茶馆关门了,没有人说善书了,没有人抹牌了。而有些深夜,街心青石板上突然传来一阵匆忙、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又简直叫人心惊肉跳!
    松先生知道他被拉到农会去是迟早的事,他没有放在心上。“放在心上又如何呢?”他想,“一不能飞,二不能跑,躲不脱呀!”他揪心的是郑淑娴。她要是被拉到农会去,肯定受不了,但看来又绝对是躲不脱的事。他问郑淑娴:“要拉到农会去,我不怕,你呢?”
    郑淑娴说:“我不怕死,怕辱。记得小时候,我姆妈要我背唐诗,我有时发倔气不肯背,我姆妈就用鸡毛掸子打我。我站着让我姆妈打,不动也不叫。可我姆妈若要我在中堂罚站,我立马就背。”
    “如今要当众罚你跪,还要打你,你怎么办?”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唉,我们交不出一些金银首饰,何人会相信呢?”
    “唉!不是一样人,不进一家门罗。当年修学堂,我们一条心倾其所有不说,你把首饰都变卖了……如今倒好,要委屈你了……”
    “受委屈总是难免的。你交了,人家说你还有防空洞……”
    “说的也是……只望你能熬过这一关。”
    “你……也要熬……”
   一天傍晚,松先生被两个民兵带到了农会。要松先生交金银首饰的是陈家湾农会的一位委员,姓向,人称向委员,一位个头不高的中年男人,平脸,小眼睛,尖头顶。他长得很结实,很干练,行走快而轻,悄无声息。他练过拳脚,用行话说,是个明手。他斗争地主很坚决,很动脑筋,很有成绩,上面特地把他调到何家口来加强工作的。他言语简短,突兀,绵里藏针。他说话大都是用打商量的口气,而他的眼神却是冷峻的,尖锐的,令人不寒而栗。他出手快,狠,叫你猝不及防。他喜欢拔钉子,做难文章,越是难以对付的地主,他越是要动脑筋想办法降服他。他尤其善于对付地主婆。他懂得女人一怕丑,二怕疼,他就让她们几个人一组在屋子中间跪成一排,他可以转过来转过去地打她们,逼问她们,喝令她们抬起头来看着他怕人的眼神回话。他深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就等同于对别的女人的抽打。他发明了一种抽打地主婆的工具:竹条子。《朱子治家格言》开宗明义写道:“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我们的祖先告诫我们:居家过日子,清早就要起床,先洒水,然后把自家的庭院台阶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这样的打扫,一般是需用大竹扫帚的。向委员选用的竹条子,就是从这种扫帚上拆下来的。并且,是使用了较长时间,经过日精月华、风吹雨打了的那种“熟”竹扫帚。向委员所以挑这种竹条子,因为它们颜色暗黄,柔和,光滑,有弹性,有韧性,使用起来得心应手,打在皮肉上的效果跟皮鞭相比,有过而无不及。
    松先生认识向委员。向委员会劁猪,会吹喇叭,会整酒席,但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不大管家,喜欢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东游西荡,有时也逛到何家口大桥巷子乘乘凉,聊聊天,也讲一些奇闻逸事。他成过家。他的老婆个子矮,黑,脸上稍微有点麻子,是一个极勤劳,极能干的女人,并且在做姑娘的时候,就拟定了一套治家的长远计划,而向委员却习惯于过一天算两个半天。老婆经过长时间的争取,向委员依然我行我素,老婆绝望,上吊自尽了。
    松先生被民兵带到了向委员的办公室。很巧,这间光线不太充足却十分宽敞的西房,恰好是松先生父母的卧房。房内的所有家具,包括墙上的相框,不知搬到哪里去了。松先生身材高大的母亲,在这里生下了他,他有多少甜蜜的记忆呀!要是那张淡紫色的楠木雕花床不搬走,松先生就会更加清晰地记起自己儿时的好多事情。那时,多病的母亲斜靠在床东头,对着西窗射进来的柔和的日光,不知喝了多少中药。母亲怕苦,喝药的时候,往往要把胖胖墩墩、浓眉大眼的松先生叫到床边来,一手按着他的头,一手端起碗皱着眉头苦笑着往下喝。喝完了,就把空碗亮给松先生看,说:“看,姆妈……喝干净了……看着我们松儿,姆妈不怕苦……”往事历历,松先生心里既温暖又酸楚……不知为什么,心头的无名火却随之升起来了!
    办公室两张八仙桌。一张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后面坐着一个青年男子。一张空着,向委员坐在后面。
    后院某个地方,不时传来呵喝声、抽打声和凄惨的叫喊声。
        松先生穿件瓦灰色的长褂,背着手,大脑壳光光的。他的有点“糊”的大眼睛,平平静静大大咧咧地看着向委员。
        向委员觉得松先生像一堵墙立在他的面前,他感到很压抑。他特别反感松先生那种一点也看不出“怕”来的眼神。他甚至觉得松先生在藐视他。他当上农会委员,最爽心的就是从地主们那惶恐、哀求的眼神里,去感受他向委员眼神的威力。尤其是在他的陈家湾,他觉得他的眼神就是一股杀气,一种警示。有些善于把握火候的地主,根本不用他向委员动手,仅凭他的眼神,就能够乖乖地把自己埋藏得格外巧妙,连鬼都无法知道的白花花的光洋挖出来交给农会。他整他们湾里的那些地主,有时还动“恻隐之心”,甚至为有些地主抱屈:他们勤扒苦做,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积积攒攒的钱买田置地,打成个地主,这是何苦呢?还不如他向委员,虽两手空空却一身清闲,日子过得滋润不说,如今还能划个好成分。当然,何家口的地主,有些是凭他们的聪明机巧做生意发财的。他调到何家口之前就想过,对付何家口的地主,肯定有一定难度。他以前同何家口的人打交道,总是格外小心。何家口的人说话总是有点弯而转之,话中有话,话外有音。有时转文,你听不懂。有时挖空心思奚落你,你还以为是抬举你。有时他不开口,就用眼神跟你“说话”。事实上也是这样。何家口的地主说话就是不多,好像不屑于同他向委员多说,而且他们眼神里的畏惧和屈服又总像掺了一点假,总像很勉强,看似委曲求全,其实很容易发现一些虚与委蛇和逢场作戏的成分,而这些成分又总是那样含蓄,那样有分寸,以至于他想起气又无法起气。他同时还发现何家口的大部分地主,似乎在本着一条宗旨:只让钱吃亏,不让人吃亏。等于说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样。要他们的钱财,虽然像割他们的肉,剐他们的皮一样艰难,显得那么无可奈何,可怜巴巴,可还是交了。只有少数地主想不开,宁可去挨吊打,骨头被吊得喳喳响。但是,像松先生这样行若无事的地主,他从来没有见过。
        向委员两手撑在桌面上,身子稍微向前倾了倾,轻声地问:“何秉松,我问你哟,你说我为么事把你请来呢?”
        松先生用莫明其妙的口气反问:“晓得你为么事?”
        向委员眉头一皱,站起身来,咬着字眼压着火气说:“那——我就跟你明说咧,请你来——是跟你打个商量,想你把家里的光洋,还有那些金银首饰,都交到农会里来。你愿不愿意呢?”
        松先生没好气地说:“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家里没有那些东西!”
        向委员厉声说:“何秉松!你是喝墨水的人,我劝你放明白些。上面调我到何家口来,就是专来拿你们的‘态度’的!你不要以为金水娃保得住你……这是政策……你老老实实交出来,你就走出这个门,回你的学堂去。不然的话,就要把你带到后院去。到那里是要吃亏的咧!你听清白了没有?”
        松先生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听向委员说什么,只听了后面的一句问话。于是不耐烦地问:“你说的一些么东西啊?”
        向委员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气愤地说:“我叫你放老实些,好回你的学堂去。不然的话,就把你送到后院吊起来打!”向委员咬了咬牙,“你没有长耳朵?你的骨头在作痒吧?”
        松先生用浓重的膛音重重地说:“你个劁猪佬嘴里放干净些!”
        向委员火了,他快速地绕过桌子,到了松先生面前,嘴里含糊其辞地说:“劁猪佬,么样呢……”说着用右脚在松先生的左侧重重地扫了一脚,松先生噗地一声从左侧摔倒在地上!这时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的年轻人,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连忙起身去扶松先生。松先生挡了一下年轻人,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站起身来。他那宽大的粗关节的双手攥起两个大拳头,两眼愤怒地瞪着向委员,好像在发出警告:“你再动手,我不会饶过你!”
    向委员没有想到自己出脚这么重,而使松先生摔在了地上,更没有想到松先生不仅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而且向他摆出了挑战的架势。他有点心虚,也有点不知所措,连忙对年轻人说:“把……把他带到后院去!”
     
        向委员没有达到预期的目标,心情坏透了,他根本没心思吃晚饭。他在农会后院食堂里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吃了几口,就走出后门去散心。这时,天色快暗下来了,蒙蒙细雨停了。四野一片宁静,天气有转好的迹象。暮色中,何家口的轮廓,清晰可辨,而陈家湾,已变成一团淡淡的云。他有点想回他的陈家湾了。他开始到何家口时,怀抱建功立业之志,雄心勃勃,工作确实顺手,也很有成绩,只要把松先生的事情搞好,就可以回他的陈家湾贫农协会了。没想到最后碰了这颗钉子,让他左右为难。“我这是何苦呢?”他心里想,“我跟人家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么事跟人家结怨咧?他何秉松在何家口名声好,金水娃说他家肯定没有防空洞……我却坚持要把他弄来,还动了他的手,又没有搞出个名堂来,这不是把金水娃也得罪了吗?……不行,我不能收手!”他根据已有的经验,还是决定从郑淑娴身上打开缺口,来为自己圆场。
     
        郑淑娴被带到农会已经是入夜了。
        在农会左边一栋房子的西厢房里,一盏雪亮的汽油灯丝丝地响。农会妇女委员把郑淑娴带到西厢房门口,轻声对郑淑娴说:“进去!放老实些!”郑淑娴回过头冲她淡然一笑,没说话。郑淑娴不认识妇女委员,妇女委员倒是认识郑淑娴的。郑淑娴迎着刺眼的灯光走进门,看见屋内靠北墙横了一台石磨,立了一架风箱,向委员背着手——手里拿着竹条子,张开两腿,站在它们前面。它们成了向委员的背景。郑淑娴知道向委员的。松先生谈过他,学生们也说过他的一些事。今天一见,她一眼就觉得向委员果真像个牛贩子,做作,猥琐,可笑。
        郑淑娴进了门,走得很慢,她不知道该站在哪里。她刚走到屋当中,向委员说:“站在那里!”
        郑淑娴站住了。她的面向北,灯光从她右边照过来,她的左脸在暗处。向委员很快走到郑淑娴的右侧,背手站着,又喊了一声:“转过身来!“
        郑淑娴转过身,就和向委员面对面了。郑淑娴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而向委员的脸就在暗处了。
        郑淑娴的眼睛眯缝着,她发现向委员在暗处的一双眼睛,特别亮,特别尖利。她很不自在。
        妇女委员站在门口,好像担心郑淑娴突然会跑出去似的。
        向委员说:“郑淑娴!今天找你来没有别的,就是要你把光洋首饰交出来!你的何秉松报了数字,他说都在你手里。就看你坦不坦白?啊?”
        郑淑娴明知道向委员在说谎,觉得非常可笑。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雪亮的灯光,就定定地看着向委员的脸,无动于衷。向委员就是反感这样的眼光,但还是压住火气说:“郑淑娴!你交出来!你一交,就可以和你的何秉松一起回学堂去……”他见郑淑娴仍然那么笔笔直直地站着,仍然定定地看着他,一点表情都没有。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主婆。他觉得一个女人这样对他,简直是对他人格的侮辱和伤害。他敢肯定,何秉松跟郑淑娴一定订过攻守同盟,准备一条心抗拒到底。
        向委员火了,不想再往下说了。他背着手,围着郑淑娴慢慢转——郑淑娴看见竹条子了,偏着头盯着郑淑娴看,看……突然,他在郑淑娴左侧站住,大喝一声:“跪下来!”同时重重地在郑淑娴的背后“刷”了一竹条子!
    郑淑娴一动也不动。向委员凭手感似乎打在一根柱子上。向委员有点惊奇了,他好像怀疑郑淑娴是个活人。他走到郑淑娴对面一看,郑淑娴仍然那么定定地看着他。他用不容拖延的语气叫了一声:“跪下来!”
    郑淑娴呼地跪下来了,身子仍旧是那么笔笔直直。
    向委员看了看郑淑娴细嫩雪白的颈项和那单薄的肩胛,觉得郑淑娴是一个特殊的无法打开缺口的女人。他不忍心打她了,甚至不敢打她了。他同时觉得“打”,在郑淑娴身上是无济于事的。他看了妇女委员一眼,妇女委员马上过来说:“郑淑娴!你才巧得很咧!好歹你总得有个话呀,哪能这样撬口不开呢?”
    向委员走到石磨那里,把竹条子放在磨架上,又回到郑淑娴身边,好像给自己解围说:“郑淑娴,你一双耳朵白长了,”说着牵了牵郑淑娴的两只耳朵,又碰了碰郑淑娴的嘴,“你这张嘴也白长了。你只顾自己任性,不管何秉松的死活……你今日回去要好好地想一晚上,明日早晨来跟我回话……多少你也要交,我们好销差呀。你要这样捏到一尺不放五寸,那……我们就不讲客气了,把你也吊起来打,打得你叫饶……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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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6 21:55:18 | 显示全部楼层
    郑淑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学堂的。她差不多是闭着眼睛跌跌撞撞走的,她觉得自己的魂已经不在身上了。她路过东街的时候,特别害怕灯光,特别害怕碰见人。她觉得东街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看她狼狈不堪的样子,都在可怜她……天哪,何家口怎么一下子变得这样陌生,这样可怕了?郑淑娴怎么一下子变得这样孤单,这样可怜了……
    郑淑娴推开学堂门,连忙返身牢牢地拴上——他们平常不大拴门的,好像害怕后面有人追赶一样。拴好了门,她松了一口气,同时感到了疲劳。她一步一步地移过画廊,走进正厅。正厅里的灯还亮着,她在高大的孔子画像面前站立了一会。她感到这位慈祥的智者在安慰她,然而爱莫能助。她叹了一口气,然后扶着楼梯栏杆,慢慢地上了转楼,进了卧房。她点亮灯,扫了一眼房间,突然觉得房间里除了梳妆台上的《聊斋志异》之外,其余一切也变得陌生了。朝夕相伴的松先生不见了,只有挂在墙上的合影……她的胸部闷得发慌,禁不住扑在床上痛哭起来……哭过之后,她感到背部十分疼痛,知道衣裳已经跟皮肉粘连了。她站起身来,在房间茫然四顾,仿佛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有声音,都在为她抱屈,在宽慰她,在劝解她……可是,学生们说向委员把地主婆吊起来抽打,地主婆眼泪鼻涕往下流,叫饶,有的一扯上去就吓得晕死过去了,屎尿屙到裤子里……向委员明天也要把她“吊起来打”,她怎么办?她好像看见她母亲从房门口进来了。母亲说:“人活百年也是一死……”
    郑淑娴决定上吊死了算了!主意已定,她伏在桌上开始写绝命书。
秉松:
    在这个古人秉烛夜游的春日良宵,我却要离你而去了!
    写完这一句,她搁下笔,抬眼看着墙上的合影,百感交集。松先生浓眉大眼,大嘴巴抿着,含着笑意。她的头微微向左,脸上洋溢着甜蜜,斜靠在松先生宽阔的胸膛上……她突然埋下头,哭起来:“秉松啊……我对不住你啊……秉松啊……我对不住你啊……”
    哭过了,她继续写。
     
    他们把你弄到农会,不知道怎么在折磨你!但我晓得你不会怕的。你坦荡正直,圆融通达,人不佑你,苍天也要佑你的!说良心话,你担心的是我,我担心的也是我。你走以后,我就作好了被他们弄去的一切准备。我去了,不打算说一个字。我不想让他们听到我的声音!再说,说了又能如何呢?他们要打我,骂我,听任其便。我打算让我的灵魂出窍,只留下一个躯壳,面对他们。古人云:“死生亦大矣。”是的,生死是人生的大事情。大不了一个“死”吧?我没吃晚饭。没有你,我如何吞得下肚!我在正厅点上灯,坐着等你回来。我刚准备上楼去拿聊斋下来消磨时光,一个高个子女人——我不认识她,看样子比较和善——要我随她去农会。
    当时天还没有黑透。街上有些人家点了灯,有些人家的门口是黑的。反正冷冷清清,好像到了深夜。街坊当然晓得我要到哪里去,都眼巴巴地看我走,都不说话。有好几个学生跟着我走,那个女人一阻栏,就退回去了。我昂首挺胸走路。我从来没有像那样走过路哩。我很坦然,甚至很凛然。
        但是,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向委员竟然是那样凌辱我!我一见到他那小人得志的架势,心里就非常倒胃口。我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肯定气极了。他对我下手多重啊!他一竹条子抽得我的皮肉跟衣裳都粘在一起了!你明天看了我的尸身,就知道他的心有多狠!特别是,他要我下跪不说,还用手牵我的耳朵,两只耳朵都牵到啊!我的耳朵,从我记事起,只有我的母亲和你碰过。他怎么能够牵我的耳朵呢?他那手,可是劁猪的手啊!
        他们在我们的祖屋里,在我们的先人用心血、智慧和汗水构筑起来的承载温馨、躲避风雨之所,声色俱厉地拷问我们,抽打我们,恣意地践踏我们的人格尊严……这是何等滑稽、何等可恨的事情啊!这是何等辛辣的讽刺啊,秉松!但我知道你不会在意这一点。你们土生土长的何家口人都不会在意这一点。你们豁达,包容,把荣辱利禄都不当一回事,特别能随遇而安地面对生活。就好像吃饮食,咸了,不叫咸,淡了,不叫淡,就那么心不在焉地吃。我也特别喜欢这种处世态度,不然,我怎么能爱上你何秉松呢?唉,可惜跟了你十几年,喝了十几年西流河的水,就是学不会,就是难以被你们同化,可这一口气怎么叫人吞得下去啊!更何况,他们明天还要吊打我!郑淑娴能容忍得了、能经受得住他们的吊打吗?再说,我的肉身是上苍、是父母赐予的,岂能让他们去糟践?我是没有办法才走上不归路的啊!
        写到这里,郑淑娴的眼眶里涌满了泪水,忍不住抽泣起来。她泪眼面对信纸,好像面对她的秉松,生离死别的揪心之痛让她难以写下去。她站起身来,在房里走了一圈,又端详了一会合影上的松先生,然后坐下疾书。
    秉松啊,真该感谢你给了我快二十年的幸福时光。我的这一场人生没有白过。我做姑娘时,父亲里少外多,不太管我。母亲则像枷锁一样,牢牢地束缚着我。我小时候,她没完没了地要我背《三字经》,背《女儿经》,背古诗……她说这样可以终生受益的。上学以后,她更加紧紧地盯住我的一切行踪。连假日想逛一下荆州古城,都必须由她计划,并且,还要全程陪同。可怜母亲一片心啊!上大学和你相与相知相爱以后,我才开始过上自由的、甜蜜的、恬淡的生活。在学校里,我们的成绩一样名列前茅,却一样淡泊名利,一样向往田园生活……在何家口,我们的日子,好像一条扬着半帆的船,悠然自得地徜徉在清粼粼的鱼儿自由往来的西流河上。头上是蓝天白云,水边是悦耳可亲的捣衣声,嘻笑声,两岸是翠柳桃花,鸟鸣其间,河上时有渔歌花鼓戏……可是,这样的日子不能过下去了,我不能伴你了!回头一想,也无所谓。依我看来,阴阳两界,不过是“这边”与“那边”之别。我到“那边”去了,是可以看到你的,只是你再也看不到我罢了……但愿我们来生再相与相知相爱!直到白头!
    永别了!
爱妻  郑淑娴泣书
        郑淑娴含着泪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迭好放在梳妆台上,并把《聊斋志异》压在上面。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觉得自己一下子消瘦了许多,变了形了。她对自己苦笑了一下,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又环顾了一下房间,就打开了床头箱子。箱子里有两条陪嫁的红丝编的裤带,她没有用过的。她拿出裤带,心里说:“唉!想不到今天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郑淑娴拿着裤带下了楼,走到后院。繁星满天,夜色深沉。蛙鼓阵阵,寒气逼人。这样的时刻,她以前是绝对不敢独处的。今夜,她不怕了。她已经要诀别光明,进入黑暗了!她仰看槐树枝,有些看不清,就转身到正厅端来油灯,随手带来一张凳子。她把灯放在凳子上,又返身到正厅拿了一张凳子放在槐树下。她把两条裤带打了死结,然后站在凳子上,把裤带系在一根横生的树枝上,又试了试自己的颈子,叫了声:“姆妈!你来接我!”
    郑淑娴刚要上吊的时候,头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师娘!做不得!”接着,金水娃从槐树上跳下地来。郑淑娴惊骇得差点从凳子上跌到地下。
    金水娃把郑淑娴从凳子上扶下来,一下子跪在地上,说:“师娘!金水娃身为农会主席,连师娘也保不住,无脸见人!您打我骂我都认了,可千万不能寻短见哪……”
    郑淑娴要金水娃站起来说话。
    金水娃站起身说,向委员打了郑淑娴之后,农会全体委员都生气了,开会批评向委员。向委员明天就要离开何家口。会上决定由金水娃连夜送松先生回学堂。大门叫不开,松先生怕郑淑娴出事,金水娃就爬上院墙上了槐树……“好险哪,师娘!”金水娃补充说,“要是晚来一步,我们怎么失悔得转哪!妇女委员说,您吃了萝卜连缨子也不还,撬口不开,向委员也气得狠。他说他跟你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又不是为他一己之利……他很委屈。”
    松先生与郑淑娴劫后余生,感叹不已。松先生告诉郑淑娴他与向委员斗嘴的经过,说向委员把他搞到后院,没有吊打他,因为农会委员、民兵,好多都是他的学生。松先生看了看郑淑娴背上的伤痕,心疼地说“咳!他出手是重!……皮肉之伤,过几天也就好了。”
    松先生看了郑淑娴的绝命书,说:“好后怕!看得人竖汗毛!把这不祥之物烧了吧!”
    郑淑娴说:“留着有什么用?”她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们做得也太过分了,不然,向委员也许不致如此。”
    松先生说:“过去了的事,就不再提了哦。”
    ……何家口的土改很快就结束了。人民政府把松先生的“庐江学堂”扩建成了“何口小学”,那很有气势的面墙和那门前的两尊狮子,至今未动。松先生教高小语文,当班主任。他教的学生古文功底深厚。有的学生不光能背诵前后“赤壁赋”、前后“出师表”等文章,还能略解其义。他的学生大都能写一手好字,还出了好几个书法家。郑淑娴教音乐课,外带几节美术课。
    向委员后来到何口小学当上了炊事员。他做沔阳三蒸特别拿手,人又和气,最会说笑话。他喜欢喝几盅,尖尖的额头上成天油光水滑,红润润的。他和松先生偶尔谈到土改往事,两人都禁不住哈哈大笑。郑淑娴喜欢吃豆腐园子,他总是做得格外的嫩,格外的香。
    松先生和郑淑娴在何口小学一直工作到退休,没调动过。其间,松先生大概当过四五年教导主任。
    一九五七年整风反右,松先生没有被打成右派,真是他人生的一大幸事。
陈善书与何川甫
      统治黑暗的民国年间,何家口居然十分太平。仕农工商,相安无事,尊老爱幼,蔚然成风。这在十年九不收的沙湖沔阳州,的确算是大奇事。
     老辈说,这是多亏了陈善书的教化。
     陈善书名楚才,善书是他的外号。
     陈善书小的时候唱戏。他父亲是花鼓戏班主,班子唱红了江汉平原,就常年到汉口新市场唱坐班。陈善书六岁跑龙套,十来岁唱小生,听说还很走红。有一天,他在外面闲逛,一个小孩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世上只有三件丑,王八戏子吹鼓手!”他扭转头骂小孩子“有娘养没娘教”,小孩子们来了劲,齐声喊:“戏子的爹,戏子的妈,戏脚戏手戏尾巴。吃戏饭,屙戏屎,两边斢的戏牙齿!哦——”这不过是小孩子们嬉闹时,宣泄情绪的童谣,对象可以随时变换。生对方的气了,把对方的名字填进去,喊出来,就算是在“骂”对方了。可陈善书更加生气了,要赶着打孩子们。一位大人就劝他说:“算了算了,不要跟娃们一般见识!”陈善书气愤地说:“么事‘算了’?我走我的路,一没有撩他们,二没有惹他们,他们为么事骂我?”大人觉得陈善书有点小题大做,就笑着问他:“那——就请问你咧,你是不是个戏子呢?”
     陈善书仰脊了——仰脊,是说鱼翻了肚皮,要死了。何家口的人把理屈词穷比喻为“仰脊”。他为此气得在家里睡了两天,对天发誓再不唱戏了。
     他从十六岁起,就一个人跑到县城拜一位范先生学说善书。
     说善书是流行于江汉平原的一种民间说唱艺术。说唱并重,一人一桌,自说自唱。形式有点三不像。你说它像评话,它却有“唱”,而且不用醒木。你说它像弹词,它却没有伴奏。你说它像独角戏,它又常常说些连台本戏的内容。说善书全在夜间,不妨碍忙碌生活。人们称说善书的人为“先生”,而不叫“师傅”。善书的主题大多是悲剧,反映下层劳苦人民生活情状的内容较多,为之鸣冤叫屈,宣扬因果报应。唱词都用悲腔哭出来,因此说善书也叫“哭善书”。
     陈善书聪颖好学,又有深厚的花鼓戏功底,经范先生一点拨,不到一年就出了师。他把有些花鼓戏的本事,稍加变化,就翻成了善书。他也能编,西流河两岸发生的一些悲伤的事,他都能用因果报应的线穿起来,让人家信服,并且能用他的善书,规范自己的行为。
     何家口有没有人不信服他的善书?有。这个人住在陈善书的对门,比陈善书小三岁,名字叫何川甫。何川甫说:“天下的事情哪有那巧呢?我不相信。”不过他喜欢陈善书。他们一起读私塾,陈善书帮过他好多忙,使他少挨了先生好多戒尺。他也听善书,目的是为了找陈善书的碴,提出一些问题与陈善书争论。
     晴朗的夜晚,何家口的男女老幼聚集在东街庐江堂茶馆门前的街面上,鸦雀无声地听陈善书说善书。何川甫坐在书桌旁边,歪着一个大脑壳,鼓着一双大眼睛,紧紧盯住陈善书。即使没有月亮,他也能看得清陈善书的眼眶里有没有泪水。
     陈善书喜欢何川甫的一口好牙齿,陈善书数过,三十六颗。陈善书说:“川甫,你是当官的八字咧。”何川甫说:“当芝麻绿豆官!我爷爷(何家口对父亲的称呼)要我开米行——唉,我总叹惜你糟蹋了一副好喉咙。你到汉口新市场唱戏,该是几风光呢?”陈善书说:“我天生是一个守湖鸭子。开始说善书,我是憋着气说的。现在,我还真的喜欢上了这一行,赶我也赶不走了。

     
     几年以后,陈善书与何川甫用同一个日子——腊月十八成亲。陈善书的妻子名叫掌珠,是他的师妹,比他小两岁,唱青衣,长得楚楚动人。皮肤白嫩得一指甲壳弹得出水来,说话就像呖呖莺声。走在何家口街上,没有人不在内心里赞赏的,没有人不艳羡陈善书的,可都不说出口,说出口了显得自己眼孔小。
     何川甫已长成一条高大汉子,与略显清瘦颀长的陈善书形成鲜明对比。何川甫的妻子叫巧姑,与何川甫同年,大何川甫的月分。朱湾朱篾匠的二姑娘,高个子,长辫子,团脸,一双眉毛格外细长,黑。巧姑心慧手巧,一手篾器绝活。她娘死得早,姐姐是个瞎子,朱篾匠就靠巧姑撑门户。巧姑十二三岁就能够当家领事了。
     成亲的那一天,下了一场小雪,屋面上、街面上都是白的,没有风。两个新郎倌商量好了,都穿着藕灰色长袍,头戴酱色礼帽,礼帽右边都插着一朵洋红绒球花。大礼已毕,进洞房之前,两个新郎倌特意搀着羞答答的新娘子,站在各自的大门口,隔着街,四双眼睛,含着笑,无语相对站了片刻。春情,秋波,白雪,红颜,满街人大声喊:“好过瘾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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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6 22:07: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元辰 于 2012-11-26 22:10 编辑

      孩子们拍着手,唱起了贺喜童谣:
    (领)一呀一,(合)两夫妻!
     (领)二呀二,(合)房里去!
     (领)三呀三,(合)被窝里钻!
     (领)四呀四,(合)脱裤子!
     (领)五呀五,(合)白屁股!
     (领)六呀六,(合)足几足!
     (领)七呀七,(合)屁叽叽!
     ……
     (领)十呀十,(合)一个儿!
   婚后,陈善书不准掌珠回民众乐园了。掌珠闲得无聊,学会了抹“讴经”。这种纸牌大概也只是在江汉平原一带盛行。四个人抹。牌的形状跟大块的云片糕差不多,因此抹这种牌也叫“吃糕”。
   女牌友相见:“又往哪里霎(逛)呀?”
   “么样?牌瘾又发了?”
   “发了呢。走咧,到我家里吃糕去!”
   这种牌九十六页,开头三页依次是:“上、大、人”。有一出花鼓戏里的花花公子一上场就洋洋自得手舞足蹈地念:“读了九年书,认了三个字——下(上)、太(大)、八(人)!”说的就是这种牌。掌珠抹牌并不怎么在意,牌捏在虎口里,张得像一把小纸扇。她把钱却看得很紧,牌抹的小,也只是在白天抹。陈善书说善书,掌珠就专心跟陈善书斟茶,天热为陈善书打扇,天冷为陈善书的烘笼里添火。回到家里,就同陈善书谈汉口新市场的逸闻趣事,说戏,调情,鱼水合欢。
   何川甫家里没资本开米行,开了个竹货铺,填补了何家口一个空缺。过了元宵节,巧姑要何川甫叫了一条船,在娘家装回了一些竹子,编篾器。箩筐、簸箕、米筛、篓子……摆在大门口,挂在老得成了泥土色的杉木墙上,黄里透绿,光滑漂亮,精致,简直成了何家口一景。赶街的不买,也要啧啧赞赏一番了再走。巧姑手有一双,嘴有一张,何川甫“寒”巧姑,一切听从巧姑吩咐,很快学会了劈篾、刮篾。有时,还请个帮手到蒲圻、通山或是咸宁去买竹子。有一样事情,何川甫不干,不肯串乡去卖篾器。
   巧姑问:“你在家里随便做么事都行得,下乡去卖东西,怕个么事呢?”
   何川甫讷讷地说:“嘿……我怕丑。”
   巧姑大声说:“这才巧咧!一不要你做强盗,二不要你做‘白拆子’,只要你去将货卖钱,正当名分,有么事见不得人的呢?”
   掌珠在对面听到巧姑的话,知道又是巧姑在逼何川甫去串乡,就解劝说:“巧姑,莫难为他,等他老成一点了再说。他的脸皮子还没有耻出来咧。”
   陈善书闻声从书房里出来,说:“怎么,川甫还是没有胆子串乡啊?花鼓戏《卖豆腐》里头,那个死要面子的秀才,都敢开口叫卖咧!”
   巧姑连忙接话说:“楚才哥你看,辛辛苦苦赶出来的东西,就堆在家里,不能变成钱,你说是不是急死人?前几天我跟他说,要他在家里做,我出去串乡,他又不肯。”
   何川甫委屈地说:“你明明晓得我只会做粗活,偏偏这样说,把人家当苕。”
   巧姑笑起来了。
   那时候,何家口年轻的媳妇不能喊丈夫的名字。叫丈夫回家,就拖长声音当着街叫:“啊——回来哟!”像阳鹊叫,好听。巧姑不,对何川甫就直呼其名,跟娘叫儿子一样。
   有天晚上,陈善书说完善书,同何川甫一块回来,还想同他聊聊天,两人一同进了陈善书的书房。开始是天文地理,芜湖南京,后来不知怎么谈起了房事。
   陈善书就把掌珠支到厨屋去烧茶。
   何川甫说到巧姑怕痒,有时忍不住就笑出声了。掌珠在门外尖声笑起来了——原来她刚到堂前,听到了“怕痒”这个话。
   陈善书扬起头问:“哎,你烧的茶呢?
   掌珠敷衍说:“还差一口气。”掩着还想笑的嘴,进厨房去了。
   过了一会,巧姑在对面喊起来了:“川甫!回来睡呀,明天要起早床的咧!”听得出来,巧姑坐着做活,没有起身说话。
   何川甫急忙站起身来回家。陈善书看着何川甫走过夜色浓重的青石板街心,进门。巧姑停下手里的活,仰面看着何川甫。何川甫俯在巧姑耳边说话。巧姑张着耳朵听,微微发笑。
   陈善书心想何川甫大概管不住嘴,讨好巧姑,把刚才说的一些笑话告诉巧姑了,就打算关门睡觉。巧姑忽然大声说:“好哇,楚才哥!你跟川甫说的么西洋话呀?”
   掌珠连忙接嘴说:“他们说的话挑不上筷子,丑的有卖的哟!”
   巧姑放下没有编成功的篓子,拍拍身上的灰,起身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对陈善书夫妻说:“说是说,笑是笑,我们川甫还要你们哥哥姐姐带一把哩。他这个人别的都好,就是太散放。管家呀,不前思后想,没有划算。”
   掌珠说:“你巧姑前扑后打,他在大树底下躲阴哩!”。
   何川甫难为情地笑了笑,顺势坐在巧姑坐的那把从娘家带来的、油光水滑的、结实得像骨头的竹靠背椅上。
   听了巧姑的话,陈善书从心里感叹:“真是个当家领事的好女子!”他看看巧姑那大得像揣了个西瓜的大肚子,又看看巧姑那挂着亮晶晶汗珠子的刘海和刘海下面黄得像蜡的脸,本想说句要巧姑当心身子的话,转念一想,男人讲这种话未必妥当,就没有说出口。
   巧姑的手艺渐渐远近闻名。她的篾器不光是没有挂在墙上的,就连落地的也没有了。订货的络绎不绝。到了新谷上市的时候,箩筐、簸箕、筛子放抢,巧姑就屁股不离竹椅,不分日夜劳作。何川甫外买竹子内劈篾,忙得团团转。
   何川甫好长时间不能听善书了。
   没有何川甫听善书,没有何川甫同他打嘴官司,陈善书若有所失。说着说着就想起了何川甫的大眼睛,说着说着就想起了何川甫的大脑壳,说着说着也想起了巧姑那像揣了个西瓜的大肚子和她那张像蜡一样黄的脸。
   十月尾的一天晚上,陈善书在说《秦雪梅吊孝》,掌珠就坐在旁边。忽然有位妇女小声对掌珠说:“巧姑怀的是死胎,生不下来,人危险危急!”
   陈善书哭得正伤心,掌珠一抵陈善书的胳膊:“莫哭了!川甫家出了大事!”
   掌珠急急忙忙赶到巧姑房里,巧姑已经不省人事,闭着眼睛,脸像白纸,额头上有微微的、细细的汗珠。接生婆卷起袖子,还在里头掏孩子,嘴里不住地喊:“作力!作力!”
   掌珠摸了摸巧姑的额角,冷的。她俯在巧姑的身边轻声喊:“巧姑!巧姑!”
   巧姑没有反应。掌珠拨开女人们,朝房门外大声喊:“川甫!你还不过来看看巧姑!”
   何川甫冲进房里一看,巧姑哪里还有人?他惊慌失措地连声问:“巧姑,你人还好吧?你心里还好吧?”
   巧姑仍然没有反应。
   何川甫不管不顾地大声喊叫起来:“巧姑!巧姑!你睁开眼睛!我川甫以后当家!把事当事!叫你享福哇……”
   接生婆惊骇得停了手。
   巧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吃力地、依恋地看着何川甫,眼角溢出泪水,断断续续地说:“川甫……我……我们的……缘份太……太短……”
   何川甫愣了一下哭着说:“巧姑,你莫说断路话!你走不得!你不能狠心……”
   巧姑死了。
   
   巧姑的坟离街不远,大半里路吧。坟旁边是一条能走船的水沟——这种沟也能算是江汉平原上的“小路”,多的是!沟里长着水藻,游着鱼,沟边立着枯萎了的芦苇。结了子实的野玫瑰,这里一蓬,那里一蓬。沟上有一座石桥,两块四方四正的长条大青石做桥面,相当光滑,水牛绝对不敢在上面落脚,只好乖乖地淌水过沟。巧姑的坟是月母子坟,按何家口的风俗,把死者也要当成坐月子的产妇,要送一个月的煨罐鸡汤,要在坟头搭起棚子,夜晚点上油灯。何川甫一一照办了。还把巧姑的那把油光水滑的、结实得像骨头的竹椅,也搬过去了,放在油灯旁边。每夜,他都要望着热气腾腾的鸡汤,在坟头或者石桥上,坐两个时辰。他想看到巧姑来喝。冬夜,四野漆黑,寒风从棚顶嗖嗖而过,青油灯好像被什么弄得摇摇晃晃,棚内忽暗忽明。水沟里,远处的湖里,偶尔会传来不知名鸟儿的尖叫声,何川甫不怕。他还鼓着一双大眼睛,朝黑夜里四处望,真想巧姑从黑夜里走过来。
   陈善书把巧姑的事编成善书,名叫《朱巧姑舍命治家》。陈善书有感而发,编得好,哭得伤心,听的人也格外多,都流泪叹惋。
   陈善书同掌珠经常宽慰何川甫,有时接何川甫到家里吃饭。夫妻俩平常滴酒不尝,也要陪何川甫喝两杯的。何川甫酒量比较大,平常喝酒总是偏着脑壳,眯起亮晶晶的眼珠子,嘴里的菜要下喉没下喉,就敞起喉咙一大口,有滋有味,有说有笑。眼前呢,不说话也不大吃菜,眼眶红红的,里头好像老是有泪珠子在转动。
   陈善书无计可施。
   掌珠说:“哎,我倒是有个办法散他的心,不晓得灵不灵?”
   陈善书问:“么办法呢?”
   掌珠说:“教他抹讴经。”
   陈善书想了想:“这是下策。你不妨试一试。”
   于是掌珠就试。起初,掌珠跟何川甫两个人合算一个角——何家口的人说这样子是“喂母猪”。掌珠手把手地教何川甫插牌,打字,吃字,碰字,和牌。掌珠的手艺本来有限,不过教何川甫还是绰绰有余的。何川甫对讴经很感兴趣,跟交上了一个好朋友一样,学得认真,进步快。不出十天,就同掌珠坐对家了。何川甫心情也一天比一天好了。有时候——特别是到了深夜,女牌角为了提精神,说几句荤话,惹得有的人吃吃地笑,有的人就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桌子角有炒花生,有炒豌豆,香香的,轮到“坐醒”——每一牌都只有三人抹,不抹的叫坐醒,就漫不经心地吃几颗。何川甫心里说:“嗯,这抹讴经,真快活!”进了腊月,何川甫不下牌桌了。何川甫忘记了野外那座在寒风中呜咽的孤坟,忘记了那把又光滑又结实的竹椅,忘记了那冰冷的青石桥,忘记了那黢黑的夜晚。一句话,他心中没有巧姑了。掌珠呢,也忘记了为陈善书的烘笼里添火,忘记了同陈善书谈新市场的逸闻趣事,忘记了与陈善书说戏,调情,鱼水合欢。而在牌桌上,他俩都有新的发现。何川甫无意间注意到掌珠的颈子好白,油灯下,那细细的汗毛也显得格外娇嫩,让他想起晨光下举着露珠的秧苗。掌珠身上的气味,不晓得像哪一种花的香气,反正闻起来能使人神魂颠倒。掌珠起牌那几个挨顺翘起来的嫩手指头,更是格外逗人疼爱。掌珠也经常偷看何川甫那粗硬的短头发,那发根处白白的头皮,那奓得很开的肩膀——陈善书的肩膀要窄好多,那又宽又厚的胸膛——她是隔着棉衣猜想出来的。像她使何川甫动过心一样,何川甫也使她心里产生过热烘烘的感觉。她还想何川甫说巧姑怕痒,是因为何川甫亲巧姑的时候,那粗硬的胡桩子戳的呢,还是两人“睡”的时候,巧姑情不自禁地笑着喊出来的呢?她拿不准。
   两个人的心事都装在自己的心里头。当然,这份心事充其量不过像五更之前的天光,似亮非亮;也像五更之后的星斗,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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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6 22:08:47 | 显示全部楼层
   年三十晚上,陈善书接何川甫到家里吃团年饭。何川甫能吃能喝,有说有笑,几次举杯敬陈善书夫妻俩的酒。陈善书说:“川甫,开了年,你打算么样搞啊?铺面几时开张呢?”何川甫只是笑,喝酒,他说:“开了年再说哟!”陈善书说:“现在家里的千斤重担挑在你一个人肩上,你要作好谋划咧!”何川甫这时脸上阴沉起来,想起了巧姑,放下酒杯,沉默着。陈善书意识到吃年饭自己不该说这种话,连忙说:“好,好!过了年再说,过了年再说!喝酒!”掌珠说:“快点喝哟!那边还等着我们开场咧!”提起抹牌,何川甫劲又上来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县城来了大戏班子唱花鼓戏,方圆几个村子的百姓都要来看,人多戏楼子装不下,只能搭台在外面唱。戏台搭在何家口西头的一块空场子上。四周围着帘子,天上盖着铁灰洋布顶蓬——戏班子自带的,台前吊着两盏大汽油灯。戏班子刚到小镇,班主就领了生旦两大名角,提上年节礼物登门拜访陈善书夫妻俩,并邀请他们登台指教。当然,这份礼节也是冲着陈善书父亲的声望来的。开台的时候,陈善书夫妻俩坐在台右侧司鼓旁边。陈善书好久没有登台了,心情有些激动。他看台下,远处的脸看不清,而近处大都是一些熟面孔,好多人张着口对他点头,笑。其实,人家一大半都是在看掌珠。掌珠特意打扮了一下,脸上略微敷了一点粉,擦了一点胭脂,上穿紧身浅蓝提花缎子棉袄,下穿油绿缎子棉裤,在丝丝作响的雪亮的汽油灯光下,浑身都透着水灵。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坐在乡下舞台上,底气十足,洒脱自如。她把满是风情的眼神,抛向黑压压的人群,一下子便成了舞台上的一个亮点。
   开场戏是《白扇记》。戏子出场,在门帘口,都向司鼓,也向陈善书夫妻俩行拱手礼。他们都演得很认真,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决不含糊。其实他们知道,何家口的人看戏并不怎么挑剔的。看了一会,陈善书忽然问掌珠:“川甫呢?”
   掌珠随口说:“台下是像没有他。”
   陈善书带点埋怨:“看你,不早些提醒我!人家都看戏,他该不是到开头去了吧?”
   掌珠不动声色:“我也不晓得。”
   陈善书着急了:“你快去他家看看。要在家里,你就把他劝出来看戏。”
   掌珠急应声:“好!”
   何川甫在家里喝闷酒。下酒菜都是掌珠帮忙办的年货:卤猪头肉啊,卤牛肉啊,卤鸡呀,卤藕呀,还有何家口的风味菜:卤花生米,卤胡萝卜,卤千张。何川甫一样切了一碟,另外炕了一碗糍粑,打了一碗鸡蛋汤。何川甫大概刚喝了两三杯,掌珠进门了。
   掌珠看了一眼菜,叉起腰,盯着何川甫的眼睛说:“哟,你蛮会享清福咧!”
   何川甫并不起身,笑着反唇相讥:“比起人家看戏,还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吧?”
   掌珠挪了一条长板凳在何川甫对面坐下来:“嗯……我是做么事的,你不是不晓得。人家戏班子讲礼性,接我们,能不能推辞呢?”
   何川甫慢慢喝了一口酒,夹了一块卤牛肉放在嘴里轻轻咬住,盯着掌珠的脸看。
   略施粉黛的掌珠,确实动人!
   掌珠微微一笑:“看我做么事,不认得?”
   何川甫有些难为情,急忙掩饰说:“哎,我问你哟,人家请你看戏,你到我这里来做么事呢?”
   掌珠斜眼看着何川甫:“你说呢?”
   何川甫吃了一口菜,喝了一口酒:“你的心装在你的肚子里,我看不到。”
   掌珠说:“看不到就莫问!人家进门,你不招不架,吃自己的,喝自己的,还问得起劲来!”
   何川甫急忙抱歉:“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我来先敬你三杯!”随即拿来杯子碗筷,恭敬地放在掌珠面前。掌珠也并不讲客气。她把劝何川甫看戏的事,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于是两人开始对饮、交谈。掌珠拈菜只是意思。喝酒,也只是抿一抿罢了。她举酒杯,自然有点像演戏,因此很好看,很迷人。只要掌珠一抿,何川甫就敞起喉咙喝一杯,不吃菜。桌上的青油灯,温暖,明亮,灯花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掌珠脸色红润,笑着说:“戏场上好热闹,人山人海。我瞄穿了眼睛,也寻不到你。”何川甫说:“我在戏场上你也找不到我。我喜欢坐在旁边听腔板,从来不看,替古人担个么忧哦。”掌珠说:“哎,戏里头哪光是苦事呢,爽心的事情多得很!”
   何川甫看了掌珠一眼说:“爽心的事在台上,看戏的各有各的心事。”
   掌珠又微微一笑:“倘若你今天看戏,你是个么心事呢?”
   何川甫难以答言,就用筷子头去拨灯盏里的灯草,灯花陡然增加亮光,使屋里平添了一份生气。何川甫的大眼睛看着欢快的灯花,倒显得有些忧郁。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元宵节里看大戏,顶快活的日子,我的心事你该晓得。”
   掌珠一本正经,学着何川甫的口气说:“你的心装在你的肚子里,我还不是看不到哇!”
   何川甫高兴了,站起来,孩子般的用童谣的腔调说:“学人家的话,烂下巴!一烂烂一团窝大!”
   掌珠禁不住嘻嘻地笑起来,眼睛动情地看着何川甫的眼睛,轻声地说:“你的心事……我当然晓得罗。”
   何川甫的眼睛也痴痴地,带了一点放肆地盯着掌珠的眼睛,厚厚的胸膛在急促地起伏。他慢慢坐下来顺水推舟地说:“晓得有个么法呢?我们还不是只有喝闷酒。”
   掌珠脸色绯红,两鬓显得格外粉嫩。她把酒杯举到自己眼前,对着酒杯,自言自语地说:“酒……是个好东西,戏里头几多风流事……都是酒引出来的。”
   何川甫好像突然有所顿悟,他们眼睛里射出了异样的神采。他站起身来,一把捏住了掌珠放在桌上的左手。
   掌珠也就放下酒杯,顺从地起了身。
   他们“睡”了。
   事后,两人都有倦意,躺着。过了一会,掌珠侧过身子问何川甫:“哎,你去不去看戏的呀?楚才哥叫我来劝你的咧。”何川甫急问:“啊?是他叫你来劝我的?”掌珠说:“呃。他看你不在戏场上,怕你一个人到开头去了。”
   何川甫呼地坐起身来,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何川甫该千刀万剐!”
   掌珠见何川甫坐起身来,自己也慌了,草草地穿好衣服,对何川甫说了句“你还是去看戏”,就走了。她回到家里,慌慌忙忙收拾打扮了一下,就往戏场上去了。她看了一眼何川甫的门,心想:何川甫看戏去了。
   何川甫心乱如麻,哪有心思看戏!他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锁上门,在铺满月光的青石板街心,对着陈善书的家门,低着头站了一会。心里说:“楚才哥!我无脸见你了!我何川甫是畜牲!我猪狗不如哦……”
   夜很静。街西头的锣鼓声清晰地传来,每一下都敲打在何川甫的心上,他后悔不已。咳!怎么胡里胡涂做出这种事情来了呢?就算楚才哥宽容了,街坊张一嘴,李一舌,也要把人嚼得不能安生哪。何家口的风流韵事,有公爹“缠”媳妇的,有叔跟嫂的,也难免有街坊之间的,可真正是割头换颈的朋友,绝对不会干出这种丑事来!“宁穿朋友的衣,不戏朋友的妻。”何家口的男人,把这条规矩记得很牢。
   何川甫急匆匆走到了巧姑坟前,先在坟头坐了一会,又站在石桥上,借着明亮的月光,痴痴地遥望着亲爱的何家口。他心里一阵发紧,发涩,禁不住热泪长流!
   半夜了,月色正浓。田野空旷,寒气逼人。何川甫转过身,回到巧姑坟前,坐在竹椅上,轻声地说:“巧姑,对不住你,我走的。也不晓得在哪里落脚。咳!这一走,说不好就回不成何家口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心里不忍……也没有办法!清明节七月十五,我在外头跟你烧纸钱……”
   
   何川甫在朱湾岳父家闷头闷脑睡了两天。朱篾匠总是说,巧姑如何如何狠心丢下了何川甫,何川甫不至于去想她。人死哪能复生呢?还说,何川甫的心病要是化解不开,就干脆到朱湾住个把月。
何川甫一句话也不应。
   瞎子姐姐也说,家里正缺人手,买竹子,劈篾,老是请帮工。贩子老是上门要货。开了春越发忙。劝何川甫干脆留下来……
   何川甫也是不说话。
   第三天,何川甫离开了朱湾。他在西流河下游一带的柴山湖水落了脚。起初是打鱼摸虾,接着就帮大户人家打青草。清明节,他对着西边烧了好多纸钱。他一想起巧姑就心疼。巧姑跟了他,哪里享过一天福呢?就落了一个“做”。巧姑在娘家也是顶门立户,没有快快活活当一天姑娘。巧姑的一生又辛苦,又短,真划不来。楚才哥呢?他好心没落好报,他夫妻俩么样在过呢?何川甫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捅了多大漏子。他想打听消息,却无从打听。
   秋后,何川甫就帮大户人家割柴禾,也装船,把舵,当纤夫。一天,他碰到老家一个熟人,就不由得问起陈善书的情况。熟人告诉他:那天晚上,掌珠对陈善书说没有碰到何川甫,陈善书连戏都没有看完,就拉着掌珠要往坟地找何川甫。掌珠不肯到野地里去,就说何川甫在家里喝闷酒。陈善书要见人。掌珠说:“他的腿子又不是长在我的身上,我晓得他到哪里去了?”陈善书见掌珠前言不符后语,起了疑心,大声发了两句火。掌珠也火了,她站在街心跳起脚大声说:“各位街坊邻舍,明不假说,我跟川甫做了一场露水夫妻,死了也划得来!”又转过面对陈善书说,“你不要逼我咧。逼狠了,我还要背起盘缠去找川甫的!”
   陈善书说,算他前生跟掌珠在劫,算他瞎了眼睛,气得再也不说善书了。过了两天,就走了。有人说他出家当了和尚,也有人说他跳了江。掌珠在家里过了些日子,就到县城花鼓戏班子唱戏去了,很快成了当家青衣。
   何川甫听了心里像刀绞一样难受。当天晚上,在河边上拼命打自己的嘴巴。他再也不帮工了,天天喝闷酒。把手里的积攒花光了,就干上了土匪。他邀了几个在一块帮工的汉子,先是在柴山湖水一带拦截过往船只,冒充官家“过厘金”。后来发展到打家劫舍,还丧了两条人命。
   
   土改那年,人民政府镇压何川甫,把他解回何家口“吃花生米”。宣布他的罪恶的时候,他一直扬着头,一双大眼睛望着全场。行刑前,问他有什么话要说,他却噗的一声跪下了。
   有人以为他怕死,在台下喊:“何川甫!装么孬啊!二十年后又是一条汉子!”
   还有人喊:“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怕死就莫害人!”
   何川甫说:“我不怕死!我罪有应得!我是跪求街坊两件事:第一件,帮我跟楚才哥传个话,我这生欠他的债,来生连本带利还给他。第二件,好心的街坊每年清明节上坟,多带两张纸钱,烧给我的巧姑!”
   枪毙的时候,何川甫背对持枪人说:“兄弟手下留情,好点做。”不料持枪人的老家,正是何川甫为非作歹的地盘,他早在子弹头上做了手脚。
   枪声一响,何川甫的大脑壳只剩下了后半边,像一把血糊糊的水瓢。
   孩子们跳起来往里头砸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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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黄石市 2012-11-27 08:52:18 | 显示全部楼层
元老辛苦,近段时间杂事甚多,少时间上来,今天看到元老又为新散文增添“新景”,深受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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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7 16:47:47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块砖- 发表于 2012-11-27 08:52
元老辛苦,近段时间杂事甚多,少时间上来,今天看到元老又为新散文增添“新景”,深受感动。
...

不客气,我们这里谁有时间谁来,不高硬性规定,大家心中记得有这个地方就行。文学靠的天长日久的积累,不急一时之功。再说,你们都在上班,哪能没个很忙的时段呢!我们大家一起努力,新散文不会垮掉的。

【短篇】猫————————————————————————————————刘树成
稿件来自:汉网小说故事
刘树成
     大约天蒙蒙亮的时候,肖明全睡在床上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这个电话使得他吃惊不小,差点儿从床上坐了起来。让他惊讶的这个电话出自于一个陌生女人之口,竟是邀请他出去坐坐。乍一听到这里,他出了一身冷汗,暗自庆幸老婆早就在二天前就出差了,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向她交代。这样亲昵的口气,说什么也都是关系不一般的人打的。可是他确实不认识她,更谈不上关系亲密了,可是她怎么会相信呢。
         也许是打错了吧,肖明全这样想。他这样想时并没有挂断电话的意图,反倒是有些兴趣盎然地听下去。反正今天没课,老婆在外,孩子住在外婆家,没有任何人干扰,再说他的好奇心也促使他继续听下去。
         来电的是一个自称为谭春丽的女子,她在一个大型商场做营业员,因为某种机缘巧合认识了肖明全,并且得知了他的电话号码。肖明全矢口否认,称并不认识她,也许是她认错了人,拨错了号码。该女子却坚称自己并没有错,并脱口详细地说出了他的单位,他教的班级,并清楚地说出了他的相貌特征。更让他无可抵赖的就是他有别于他人的一点,就是长在他眉心的一颗黑痣。所有这一切指认都没有错,明白无误地告诉肖明全她并没有打错电话。这样说来倒是他自己太健忘了。可是他实在又想不起自己认识过这样的一个女子,也想不起自己在何时何地和她见过面,给过她电话。
         不过肖明全为人热忱大方,想到既然对方如此熟悉自己,定会是自己不小心忘掉的熟人,于是有些歉疚地问对方,这么早打来电话有何贵干,如果需要帮忙的话,自己也力所能及的话,一定会不负所托。哪知对方说并没有特别需要帮助的地方,只是想和他说说话而已,知道他是老师,一定会善解人意。
       肖明全听了扑哧一乐,对方说的没错,要说劝解人,还真是他的独门特长。他当教师多年,早已练成了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技艺,可不看任何稿子从开课讲到下课,而且绝少重复和间断。听到女子这样的特别请求,肖明全于是善意地问她怎么了,是否遇到了不可绕开的困难。
         谭春丽一听此话,在电话里不由泪水涟涟,抽抽噎噎了起来。肖明全几乎可以想像到对方含泪哭泣的样子。她的声音本来妖媚柔软,哭泣之后,更是显得娇若无力,把肖明全的一颗多愁善感的心也哭软了,哭得他潮潮湿湿的。
         “你到底怎么啦?”肖明全问。
          对方只是哭,哭。
          肖明全急得无可奈何,又不忍心挂断电话,就听她一直在电话里低低抽泣。过了好一会儿,估计是她哭得累了,方才又听到从话筒里传来她绵软无力的声音。
         谭春丽这才告诉他,她并没有什么事,是她心情不太好的缘故,她迫切需要找一个人一吐苦水,不然她真会疯掉的。几年前她身边还有一个人倾听她的唠叨,可惜他在某一天里犯了诈骗罪锒铛入狱,于是,家里只剩下她和他的儿子相依为命。处在青春叛逆期的儿子哪里耐烦听她唠叨,常常是没听几句就打断她说话,只好又缄口不语。
         可是淤积已久的河水总要找一个排泄的出口啊,于是她遍寻了电话本,才找到了肖明全,这样一个并不十分熟悉,也不是完全陌生,又可以有耐心倾听的人。
         她总算找对人了,肖明全苦笑着自语道,不过他并没有放下电话的意思。也许窥视他人的隐私是人的本能,他也并不例外。这样聆听对方的倾吐,也许算是另外一种方式的窥视。
         谭春丽缄默久了,终于在有一天里忍不住,又开始了对儿子的絮叨。哪知那天儿子心情不太好,也许他的心情从来就没有好过。要知道摊上任何人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家庭,生存于这种逼仄的环境中,他的心情怎么可以好得起来。加上那天他的工作又不顺利,被老板数落了半天。这还不算,下班时他的女朋友又和他怄气了,他又是赌咒发誓,又是陪小心,哄了好半天她才原谅了他。等他回到家里的时候,他正打算休息,好好喘口气,哪知她又开始不识时务地数落他。说的是什么他并没有听出来,他还一门心思沉浸在不愉快的情绪当中。不过他一听到她尖利嗓子的絮絮叨叨,他就忍不住发火了,就象郁积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一个爆发口。他一下子跳起来,愤怒使得他忘记了她是自己的母亲,以为只是一个怀恨已久的仇人。他狠狠地揍了她一顿,把她打得鼻青脸肿,末了还气呼呼地把她的衣物扔了出去。
     等谭春丽终于发现她的错误时,为时已晚。她已被揍得不分东南西北,伤心地拎着自己的衣物,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这难道就是她从小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她一把屎一泡尿地把他抚养成人,结果却是这样。她有些不相信这样的事实,于是又开门进去,哪知道魔鬼是不认得自己的母亲的,他恶狠狠地一脚把她踹了出去,说:“你滚!滚!滚!你再进来我就再打!”
     谭春丽声嘶力竭,叫道:“我是你妈!我是你妈!”
         “我没有妈!”魔鬼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并且从里面反锁,任她怎样再也打开不。她终于相信了这个事实,他已经不需要这样一个母亲了,于是她终于被弃之如履。她现在是他的负担,他结婚的障碍,房子太小,实在容不下她这样多余的一个废物。
         她眼泪婆娑地站在熟悉的门前,怔忡半晌。好在天气转暖,楼道里还很暖和。她呆坐了好半天,才不得不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她缓缓地站起身,擦干了眼泪,离开住了好多年的家,到城中村找了一个偏僻阴暗的房间住下了。
         这是一栋杂乱破旧房子的一楼,潮湿阴暗,长期没有阳光,导致进去之后有一种难闻的霉味。好在房子干净便宜,正在她可以承受的范围之类。她没有多加挑剔就住下了,其实她也没有任何资格选择。说起来她还有一丝丝的满意,她现在终于一个人,再也不用饱受儿子的老拳。不过让她难受的是,由于她上班时胡思乱想,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被早已不满的上司无情地开除。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谭春丽回到新家,不由抱着湿乎乎的被子痛哭一场。相比儿子的拳头,失业更是恐怖的事情。这意味着她完全断了生活来源,从此进入一条黑暗的通道之中。
         整整一天她就那样不吃不睡,痴痴地望着天花板出神。由于潮湿,曾经白白的天花板是黄一快黑一块,在惨白的日光灯的照亮下,更是显出触目惊心的肮脏。一切都不可原谅。她痛恨儿子,也痛狠自己,同时也痛恨这容纳下她萎缩身材的阴暗小屋。可是一切都无法挽回。
         这里太安静了,由于远离闹市,又处于深巷的一楼,外面的声音几乎一点也传不到这里来。只听得到桌上闹钟走动的咔咔声,这声音过去提醒她上班的时间到了,现在却仿佛是对她的无情折磨。它无穷无尽的咔咔声,好像是在嘲笑她灰败的人生。她有好几次差点忍不住想拿起它摔个粉碎,后来却又都放下了,有点声音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同时也只有这个闹钟在提醒她,时间并没有停滞,还是在有条不紊地行进,她还活着。
         她也说不清楚就这样窝了多久,在昏昏盹盹中睡去,又在迷迷糊糊中醒来。到了某一天她实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她终于爬起身子,打开门来到街上,站在阳光之下,活动活动僵硬的手脚,确认自己并不是一具尸体,然后才悄悄地向一个菜市场走去。那儿有一些搭着棚子的小餐馆,她要了一碗白粥。原本她打算自暴自弃,吃完就去找一个江水湍急的地方跳下去。可是白粥温软亲切的味道唤起了她对尘世的依恋,她慢吞吞地用勺子舀一口,含在嘴里回味许久才咽下去。等一碗白粥吃完,她改变了主意,转身向堤边的花鸟市场走去。她挑了一只长相甜美的小猫,来作为她的生活伴侣。这几天里可怕的寂寞让她刻骨铭心,有这样一只活物,总胜过只会咔咔作响的闹钟无数倍。
        她唤它为“甜甜”,这其实也是她的小名。这样的感觉很奇特,也很微妙,当她朝一只猫眯喊着自己的小名的时候。甜甜很喜欢她,也许这是猫的天性,它喜欢自己的任何一个主人。每当她“甜甜,甜甜”地喊着的时候,它总是欢喜地朝她跑来,噌地跳上她的双手,无比温柔地偎在她的身上,两只深情的可以看穿人灵魂的眼睛就一直在凝视着她。它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听众,它会纹丝不动地躺在她的怀里,倾听她大吐口水,听了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永远也不会厌倦。讲累了,谭春丽就和它做各种游戏。她们一起踢皮球,或者玩毛线团,以及让小猫抓自己的尾巴。猫比人有趣得多,也温情得多,她们常常乐此不疲,玩得忘记了白天和黑夜。
         可是——
         谭春丽滔滔不绝的话语停顿了下来。也幸好她停住了,否则的话肖明全差点就忍不住挂掉了电话。这个不知所谓的电话也太长了,长得几乎超过了他的忍耐力。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耐住性子,听一个基本上没有什么印象的女子的唠叨。他是怎么了?难不成他也和这个女子一样,陷入了某种可怕的虚空之中!
         还好这一切看起来就要结束了,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这个不同寻常的“可是”把他解救了出来。他于是打算好人做到底,再忍一会,既然她已经说到“可是”了,想来结尾就不会远了。
        “可是怎么了?”肖明全迫不及待地接话道,他语速急切,生怕这个“可是”后会是一连串长得无法打断的句子。
        “可是——”谭春丽说。
         从她的语气里肖明全听出她又在哽咽了,他柔软的心又一次被打动了,他情不自禁地压低声音,也显出哀哀切切的腔调问:“到底怎么了?”
         “没有什么,”她说,“我的甜甜病了。”
          肖明全压抑着的心突地又跳了起来,这还好,只是一只猫病了,他不禁为自己刚才的过度关切脸红。
          “没什么!”他说,“到宠物诊所去看看就好了。”
          “我也不知道哪儿有!我在这人生地不熟。”
           她这样说,肖明全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沉默了一会,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就听到话筒里传来她急切的声音。
          “喂!喂!”
           原来她以为他挂断了电话,他不得不大声应道:“我在啊·”
           “在就好,我还以为你挂了。”
           “不会的,我怎么会。”
           “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
            谭春丽于是吞吞吐吐地把她的请求说了出来,肖明全一听之下,大吃一惊。但是他很快就稳住了自己,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在话语中透露半分。
           “这个——”他说,在说的同时他也在脑海里飞快地盘桓,到底是去的好还是断然拒绝她。不过说心底话,这二中选择任何一样都让他觉得为难。他去的话是不是显得唐突和荒诞,可是若他不去,他又于心不忍!从来也没有一个女子这样苦苦哀求他,不是为她自己,而仅仅是为一只濒危的猫而已!既然是为了一只可怜的小猫,他也就没有必要顾及别人的注意和讥讽,再说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为了无私的爱心和同情心,不辞劳苦亲自走一趟。
         肖明全等谭春丽挂断电话,胡乱洗了把脸,有点恍恍惚惚地来到街上。天气晴好,天空出现了少有的蔚蓝的本色。天还早,路上行人很少,大街上显得有些空荡。他很快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车上人同样的少,车子摇摇晃晃地朝谭春丽指定的地点驶去,使他感觉象是坐船在无尽的大海上颠簸一样。
         事先约好的见面诡异得象谍战片中地下工作者的接头一样,他没敢和她打招呼,也没敢正眼看她,只是用余光瞟了她一眼。虽然见面前她早已形容过她的长相衣着,他还是不敢确认就是她,实在是因为反差太大。从她的声音和自我的描述,她应该是一位相貌甜美身材纤弱的年轻女子,可事实是她早已发福,额上的皱纹比他还多。她的衣裳也是皱巴巴的,一看就知道是从地摊上淘来的便宜货。唯一显眼的是她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大概是营养不良和少见阳光的缘故。她一眼就认出他来了,粗声粗气地和他打招呼。肖明全失望得打了一个哆嗦,装做没有听到的样子,只是示意她在前面带路,他随后就到。如果不是为了那只可怜的猫眯,他相信自己会掉头就走。可是他不能,生活中就是有太多这样的“可是”阻止了人们的本能。
          他终于见到了她形容过的“地下室”,光线确实很暗,从户外徒然进来,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是闻到一股潮霉的味道,他不由皱了皱眉头。她倒是轻车熟路,打开了门开了灯,屋内倒还干净整齐,一只四门衣柜立在墙角,一张大床,一只电脑桌,再无它物,这样子和她所说的凄惶情形并无二致。日光灯很惨白,只有在这时他才敢正眼看她。谭春丽并不如他初见时那般难看,反倒有一丝娇弱的美。她谄媚地望着他笑,手忙脚乱地给他倒茶,看来他的到来让她喜出望外。绿茶的清香氤氲开来,稍稍掩盖了屋子的潮霉味道。肖明全紧皱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开些。望着这个过分殷切的女子,他竟然不自觉地咧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在电脑椅上坐下,又开始重新倾听她的唠叨。电话里所存的疑问和不确定的消息,他又在这里一一认证。她真是一个不幸的女子,让人顿生怜惜之情。她一直在浅浅地笑着,眼睛一直盯着他。肖明全虽然一直斜对着她,可还是能感受到她火辣辣的目光。这目光里有感激、欣慰,还有些许的暧昧之情,看得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在她一连串的自问自答和几乎带点强迫性质的倾听之下,肖明全浑然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有些茫茫然地抬起头来,揉了揉酸胀的脖子。
         “真的谢谢你,谢谢你有耐心听我罗里罗嗦。”谭春丽妩媚地朝他笑着说。
         “没什么。”他有点尴尬地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她说 ,“大老远跑到这来。”
          “应该的。”他说。
          “我还是要谢谢你,”她说,她的语气变得更柔更软。
         肖明全明显感到了她的变化,他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他本能地觉察到事情正朝着一个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可一时他又不能更清楚地感知。他就象一头极其敏锐的野兽,虽然感到了陷阱就在附近,可他还是不能确定具体在哪里,他还在犹豫惶惑中,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绕过着个可怕的陷阱。真是奇怪的一天,他接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又极其不可思议地来到一个可以说是截然陌生的女人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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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7 16:49:31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时谭春丽和他坐得更近了,一绺头发若有若无地在他耳边晃来晃去。她吐气如兰,话语温柔绵软,象是在喃喃自语,又象是在轻轻地吟咏。
    肖明全虽然高度紧张,她虽然还在遮遮掩掩,他最终还是搞明白了她的意图。事实明白无误就摆在了这里,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最纯真的渴望。她的声音越来越细,后来再无只言片语,只剩下娇喘不息。她的身子也如被风刮断的枝桠一般,渐渐向他倾靠。这时就是傻子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同时他也明白了那个陷阱的所在。不过虽然他明白了,但他还是愿意义无返顾地跳下去。事情正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他堪堪扶住她倒过来的身躯,嘴唇情不自禁地去迎接她的口舌。
    就在这时,一只白猫腾地从衣柜里跳了出来,几步就窜到了床上,朝着他“喵喵”地叫了起来。
    肖明全吓了一大跳,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人也从迷蒙中清醒过来。
    “哪来的猫?”
    “我养的,和你说了的。”
    “哦,我都忘了,”肖明全羞涩地挠了挠后脑,“看我这记性。”
    “这猫和我可亲了,平时没事就逗它玩。幸好有它,不然我一个人呆在这,会憋疯。”谭春丽说。
    “怎么跑到床上来了?”
    “没关系的,它可干净了,总爱和我睡一个被窝。”
    肖明全只觉自己又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颤。他生性爱干净整洁,一想到自己差点就要和她在一张猫曾滚爬跳跃的床上,一起摸爬滚打,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暗自庆幸这只猫恰到好处地跳了出来。他差点就要从悬崖边上跳了下去,还好一只猫挽救了他。
    他的脸红得厉害 ,猛地把椅子挪开几步远,也不顾她充满渴望的身体差点摔倒在地,有些腼腆地说:“我都昏头了。”
    “不怪你。”她说,她还是直勾勾地望着他,眼神好似要把他的魂魄摄走一般。可是这会肖明全下定了决心 ,不会再被迷惑了。虽然她的魅力不可阻挡,他的欲望也一度膨胀得不可自抑,但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上这张床了。
    他冷静了许多,应付自如地和她说笑。他这才明白她以猫为借口哄他来的真实意图,不禁哑然失笑。笑过之后,又替她悲悯起来。他理解她深刻和致命的孤独,不然她也不会这样死乞白赖地恳求他,求他和她欢爱一场。也许她是太寂寞了,迫切需要他的身躯来温暖她的冰冷。要是没有出现这只猫,也许他就会同意。可是无可挽回的是猫不合时宜地出现,也就彻底断绝了她渺茫的希望。
    肖明全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看着依旧在床上“喵喵”叫着的猫。它看来满怀敌意,以为他是来掠夺它的小小地盘,幽蓝的眸子在白炽灯下凝聚成一束,直直地盯着他。肖明全毛骨悚然,他果断地结束了对话,也断然拒绝了谭春丽的再次请求,迅速地开门出去。屋外阳光大好,市声嘈杂,肖明全急匆匆地向回家的公交站点走去。他的运气不错,车很快来了,人很少,他拣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头靠在椅背上打盹。车很快就启动了,晃晃悠悠地跑着,他心情大好,轻轻地哼起了小曲,就象才从一个痛苦的深渊中逃离出来,开心地驶入另外一个快乐的时空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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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7 17:02:34 | 显示全部楼层
【短篇】结婚———————————————————————————————豆  
稿件来源:友情支持
结婚
豆娘
         “这个老女人终于被我搞定。钱峰赤身裸体,斜靠在床头,叼着香烟,眯着眼睛,看着这个刚和他做了爱,光着屁股,被他称为梅姐的女人,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梅姐今年48岁,可看上去显得很年轻,皮肤保养的很好,白白净净,身段娇好,不胖不瘦,细细的腰枝和丰满高耸的胸部突兀有致,大大的眼睛,目光漪涟,充满柔情爱意,到了梅姐这个年龄,还拥有如此魅力性感,大概,梅姐是绝无仅有的一人。这个高雅、权贵、风骚的女人,在钱峰年轻高大强壮的体魄包裹下,溶化的像一泓清水荡漾,发出尖锐而柔软的呻吟。此刻,云雨之后,梅姐光着雪白的身子,撅着肥硕的腚,扒在床头,在一份施工文件上签署她的大名。
        为了得到这个工程,钱峰必须攻克这个女人。钱峰变着法给她金钱财物上的贿赂,给她感情上的投资,在她身上,钱峰投了多少钱,花了多少心血,下了多大赌注,他已经不想去计算,他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不惜任何代价把这个工程搞到手。
         钱峰英俊魁梧,精明能干,活力四射,富有男性魅力,梅姐看上了钱峰,喜欢上了钱峰,甚至是爱上了钱峰,她手段极其高明,柔顺而不露痕迹,把钱峰搞到她的床上来。
         钱峰的身躯压在这个风骚女人身上,为的是丰厚的利润。
         钱峰,这可是个肥得流油的活儿,好好把握,你就发大了,我的乖宝贝。女人签完字,扭动着身子,像蛇一样,转过来,又将钱峰紧紧缠住。
         这个女人绝对不同凡响,即使是在床上,也是那么风骚强悍,让人无法抵挡。钱峰恨这个女人!他也恨自己!金钱的诱惑,使钱峰和这个贪污腐化的女人狼狈为奸,在她面前,钱峰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最令钱峰恼怒的是,他的生殖器被她彻底控制。
         她大钱峰整整十五岁,钱峰成了她的情人。
         又是一场云雨,这个女人的精力和性欲旺盛得令人惊诧。
         你知道吗,我独守深闺二十多年,我多么渴望爱情的滋润。把钱峰搓揉醒来之后,梅姐姐娇柔地在钱峰怀里嘟囔囔囔着。
         梅姐独守深闺二十多年,正是她的自由之身给她架起了步入B城市领导岗位的云梯,以前跟她相好过的权贵男人已经年老色衰,从她的生活中隐去,现在,梅姐有了稳定的权力,她需要钱峰充满活力的身体给她渐老的身心以莫大的滋润。
         梅姐,只要你能让我攒钱,我日你一辈子。钱峰睡意朦胧、迷迷糊糊地说。
         钱峰喜欢梅姐的肉体和权力,又恶心梅姐的肉体和权力,钱峰享受着快感,也感到耻辱。毕竟,钱峰是著名高校的大学生,有着自己高雅的品味和人生追求。可是,现在他无法顾及这些,他把良知和耻辱之心一起埋葬,他让他的金钱欲和肉欲肆无忌惮地发泄。
         
             钱峰的工程队开始施工了。
             两年时间里,钱象满天飘落的雪花一样,飘到钱峰的口袋里。
         梅姐是一定要占有钱峰的,钱峰跟梅姐一直保持着充满性欲的情人关系。这两年时间里,梅姐越发的漂亮、滋润、温柔了。   
         第一次跟梅姐做爱时钱峰感到恶心,现在,钱峰差不多真的喜欢上梅姐了,梅姐像母亲一样,对钱峰百般呵护,百依百顺,梅姐越来越温柔,越来越听话。
         钱峰并不是花心公子,此两年间,钱峰的女朋友洛丽在国外求学,钱峰除了跟梅姐浪荡的情人关系之外,他再没有跟别的女人有染,因为,钱峰爱他的女朋友洛丽,他不惜出卖自己年轻的身体,换来经济上的丰盈,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洛丽,他一直在心里盘算着,两年工期结束,洛丽的学业也正好完成,无论如何,要把他心爱的洛丽召唤回到他身边,绝不可掉以轻心,让洋鬼子把美丽的洛丽抢走。
         功夫不负有心人,钱峰发了,赚了个盆满钵盈,他有足够的气势,召唤心爱的洛丽。
         万事具备,35岁的钱峰迫不急待,准备冲向婚姻的红地毯。
         一个越洋电话,让钱峰激动不已,洛丽要回国啦!
         钱峰来到机场,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照在钱峰翘首以待的脸上,从太平洋彼岸那个强盛帝国飞来的客机在机场上空盘旋着陆了。
         洛丽像风儿一样,从弦梯上飘下来,多么可心的人儿,24岁的洛丽,青春妩媚,面若桃花,娇小窈窕,一头漂染的黄发,宽柔的风衣随风飘逸,俊俏秀丽的脸上荡漾着火一样的激情和欢乐。
         看到美丽的洛丽,钱峰激动得嘴唇发抖,他迅速向洛丽奔去,身上高档服装也激动地抖擞着。洛丽向钱峰飞来,两人像正负磁铁一样吸在一起,紧紧拥抱接吻,忘乎所以。
         若无旁人的长吻,使钱峰的下体不可抑制地膨胀,顶着洛丽的身体,洛丽扭动着身子,激动的满脸绯红……
         钱峰搂着洛丽纤细的腰枝,来到停车场,钱峰指着一辆崭新的皇冠轿车,骄傲又自豪地说:亲爱的,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洛丽满面春光灿烂,红扑扑的脸蛋和水灵灵的大眼睛欢快地跳跃着,给钱峰一个火辣辣的热吻。
         轿车疾驶,很快到了钱峰的新居别墅。别墅群依山傍水,鸟语花香,可谓人间仙境,福地洞天。
         洛丽忽闪着大眼睛,惊喜地打量这座漂亮的别墅。
         三层小洋楼,四周宽阔的绿化区,层林包绕,院子里有两条狗,二、三层的阳台上,长长的青滕开满鲜花。
             洛丽陶醉了!为钱峰的英俊潇洒,为钱峰的富有华贵,为钱峰的体贴柔情。
             钱峰深爱着洛丽,美丽的洛丽,高雅的洛丽,温柔的洛丽。
             钱峰和洛丽被幸福包围着。
             他们开始忙碌,准备婚礼。
         梅姐知道,钱峰身边有了一个女人,而且,这个女人即将成为他的妻子,陪伴在他身边,这就意味着梅姐将要失去钱峰,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占有钱峰,这使得梅姐十分伤心,梅姐在家里转悠着,偌大的漂亮的屋子里,只有梅姐一个人,长年来,梅姐习惯于一个人独来独往,事业的辉煌,工作的繁忙,让她感受到独身女人生活的充实和惬意。然而,钱峰搅乱了她的生活,也搅乱了她的心,两年间,跟钱峰青春活力的身体密切接触,使她不可遏制地陷入情感困境,钱峰不属于她,可是,要让她离开钱峰,那是多么痛苦而无法忍受!梅姐象黑夜里的猫头鹰一样瞪圆了眼睛,窥视着钱峰的一举一动,千方百计寻找机会捕捉钱峰。

             婚礼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
             高档别墅布置成漂亮的新房,婚礼仪式的准备工作全部就绪。
             美丽的洛丽和英俊的钱峰兴奋的不得了,幸福的不得了,高兴得像孩子一样。
         阿峰,我要回南方一趟,把爸爸接来。洛丽搂着钱峰的脖子,亲呢说着。
         往返机票都已经准备好啦,我的小宝贝,我早就考虑到了,婚礼上,我们还要叩拜他老人家呢,你爸爸独自一人把你拉扯大,真不容易!现在他一个人多孤独呀,以后,让他老人家和我们一起生活吧。钱峰吻了一下洛丽,继续说:宝贝,快去快回,我可是一天也离不开你哦。
         春天和煦的阳光下,钱峰把洛丽送上飞机。
         钱峰眺望着飞机渐渐向南方飞去。
         梅姐灵敏的嗅觉,在第一时间里,很快嗅到洛丽离开了B城。
         手机响了,钱峰一看,是梅姐打来的电话。
         这几天,梅姐大概是憋坏了,我不能再跟梅姐纠缠了,有妻子在身边,再说,工期也结束了,跟梅姐的关系也该到此结束了。钱峰想着,搜寻着对付梅姐的措词。
         钱峰,今天你终于自由了,是你来我这里,还是我去你那里?我好想你,亲爱的。梅姐娇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梅姐,我马上要结婚了,我知道,以你的身份和智慧,你当然能正确面对我的妻子,是吗?我亲爱的梅姐。钱峰说。
         钱峰,你放心,我当然不会影响你们新婚夫妇,你35岁啦,结婚是理所当然,你娶到一个美丽温柔的新娘,我由衷地为你高兴呢。钱峰,我多么爱你,为了你的幸福,我可以离开你,不再给你添任何麻烦。可是,我想,在你婚礼之前,趁洛丽不在B城,我想跟你最后一次亲合,亲爱的,我太想你啦,这是最后一次,算是我们的告别仪式吧,钱峰,答应我!梅姐说的有些凄凄惨惨,眼里噙着泪水。
         钱峰犹豫了一会儿,心软了,便答应梅姐说:好吧,梅姐,你说,咱们到哪里见面?
         梅姐早就想好了,在钱峰的新房里,她要在心里做一次钱峰的新娘,于是说道:到你的别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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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7 17:05:27 | 显示全部楼层
        梅姐花了一些时间,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购买玫瑰、红烛和美酒,来到钱峰的别墅。
         十分虔诚地,梅姐在钱峰的新房里精心布置起来,插上鲜艳的玫瑰,用厚厚的窗帘遮盖着窗户,点上红烛,播放轻柔的音乐,跟钱峰喝交杯酒……
         梅姐真的把这次幽会当作了告别,她做的非常温柔细致,小心翼翼,细细地体味着钱峰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语,玩味着钱峰每一寸肌肤,梅姐做的甚至像是即将赴死似的哀婉凄美而悲壮。
         梅姐愿意为钱峰献出她的一切。
         钱峰很受感染,激情高涨,感动于梅姐忘我的献身精神。
         两个赤裸裸的身体纠缠在一起,风起云涌……

         洛丽在飞往南方的客机上,望着窗外漂浮的云海,陷入美好的幻想之中。
         钱峰对洛丽真心实意,宠爱有加,洛丽万分动情,这是洛丽纯真美好的初恋,幸福之于洛丽,是那么真切地存在,使人消魂,令人刻骨铭心,洛丽全身心投入到爱情的甜蜜和即将成为新娘的幸福之中。
         洛丽甚至在想,她将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最美丽的新娘……

         仅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洛丽已经到达南方父亲所在城市机场。
         刚下飞机,洛丽便迫不急待给父亲打电话。
         洛丽的父亲刚接到一个学术研究会的邀请函,请他速到B城参加一个学术研究会。此时,父亲正在准备行李,洛丽的电话来了。
         父女俩二年没有见面,亲人相见,分外激动。
         父亲是一个憨厚的老知识分子,沉默寡言,慢条斯理。
         洛丽凝望着五十有二的父亲,两鬓斑白,人也苍老了许多,厚重、深度近视眼镜配在他沧桑的面孔上,透着凝固的苍凉。洛丽含着泪水,抚摸着父亲两鬓的白发,十分动情地说:父亲多么不容易呀!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女儿拉扯大,现在,女儿要出嫁了,女儿不能把老父亲一人丢下不管,女儿要把父亲接到身边,让父亲和孩儿一起共享天伦之乐。
         傻孩子,别哭呀,我们应该高兴呀。父亲擦拭掉洛丽脸上的泪水,然后,抚摸着洛丽的长发,开心地笑着,满脸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我的洛丽找到如意郎君,把女儿嫁出去,我终于完成任务啦!父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二十多年的重负,今天终于卸下来了,父亲已经老了,不能再承担重荷。
         洛丽含着眼泪点点头,幸福地微笑着,看着父亲。
         父亲收回了笑意,目光飘移到窗外,神情变得恍忽起来。
         是不是应该让你的妈妈也来参加婚礼呢?父亲含糊不清,低声嘟囔着。
         父亲心里充满矛盾,二十多年了,他们父女俩跟洛丽的母亲没有任何联系,结婚对洛丽来说是终身大事,该不该请她的妈妈参加婚礼呢?毕竟,她是洛丽的亲生母亲,父亲心里打了一个死结,父亲的一生中只有洛丽的妈妈这一任妻子,现在,孩子要结婚了,该怎么办呢?
         善良的父亲,为了女儿,可以不计任何荣辱得失。
         父亲想征求女儿的意见,可又不知怎样开口。
         洛丽非常惊讶,呆呆地看着迷茫中的父亲。妈妈,这个称呼多么陌生而又神秘,洛丽不知所措。
         时间紧迫,B城的学术会议等待着父亲,父女俩没有时间多交流,便匆匆备好行李,用完午餐,准备出发。
         下午2点,飞往B城的航班起飞了。
         在客机里,洛丽沉默不语。本来,洛丽想问一问有关母亲的话题,可是,看到父亲沧桑的面孔,她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是个沉默寡言外表懦弱内心刚毅的人,洛丽非常了解父亲的秉性,在她成长的二十多年里,父亲几乎没有提起过她的母亲。洛丽年幼的时候,曾歪着脑袋,闪烁着疑惑的大眼睛问:我的妈妈呢?,这时,父亲只是说一句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随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表情肃穆凝重,洛丽看着父亲严肃甚至有些冷峻的面孔,再也不敢问下去。
         洛丽的心里始终有一个无法解开的结,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母亲爱过洛丽吗?父亲爱母亲吗?父亲恨母亲吗?许多问题在洛丽心中盘旋,洛丽看看父亲,父亲沉默着,不时地翻阅报纸杂志,有关母亲的事,父亲没有做任何的讲解和解释,洛丽陷入深思,她无法理清此刻的心绪,她想,也许父亲对母亲已经无从了解、无从谈起了。洛丽思索着,决定亲自去探索如同巨大迷宫一样的母亲。
         到了B城机场,洛丽和父亲下了飞机。
         下午5点,钱峰和梅姐拥抱着,两个赤裸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昏昏沉睡。这时,洛丽和父亲如天兵天降,神差鬼使,站在了钱峰和梅姐的床前。
         洛丽和父亲惊呆了。
         钱峰和梅姐慌作一团。
         四目相对,父亲和梅姐恍如隔世,眼前的景象令双方都如同撞见了鬼,可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二十三年前结下的一对冤家,二十三年后如此狼狈不堪、羞辱万分地相遇了,这一对昔日的夫妻很快意识到了,洛丽的妈妈上了洛丽的丈夫的床。
         父亲一反往日文质彬彬之憨态,如同暴怒的狮子,狠狠地给了梅姐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夺门而去。
         可怜的洛丽,泪流满面,在父母对视、辨认的眼光里,在父母惊恐、诧异、痛苦万状的表情上,在父亲狂暴的愤怒中,洛丽一下坠入万丈深渊,眼前这位风韵犹存的老女人,将洛丽的爱情与幸福彻底粉碎。
         洛丽发疯一样跑了出去,碰到折回来的父亲,父亲一把抓住女儿,两人如同躲避瘟神一样,迅速逃离这片雄伟的别墅区,逃离这个经济高速发展的大都市。
         孩子,永世不再来B城……父亲颤抖绝望的声音在B城上空余音缭绕、经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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