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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元辰

《汉语姿态》2012冬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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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3 23:30:48 | 显示全部楼层
七,戏服下的人生
     我吃到苟镇的大饼是王鸡屎的功劳。他离开苟镇前就想到了晚上来我家和我一起睡,为了讨好我,特意又花去五分钱买了一个大饼用以孝敬我。我啃着大饼请王鸡屎睡在我的枕头上。这一天,王鸡屎出走的消息传遍了纺织厂的角角落落。最着急的人之一就是王抗美,她别的地方不去找,只围着纺织厂水库转过来转过去,一遍一遍喊着王鸡屎的名字。王鸡屎要是跳了水库,喊有什么用?女人办事就是这么没脑筋。王鸡屎不仅没死,还去苟镇玩了一圈,买回来一个香味四溢的大饼子,这让王抗美喜形于色。她对王鸡屎说,就住在我家,别告诉赵水妞,让她着急去!
     睡到半夜,我就被脚头一阵哼哼声吵醒,我以为王鸡屎在做梦,就踢了他一脚。他说,李鸡毛你娘的,踢我做什么?我说,你发猪瘟啊。他说,老子浑身疼。原来是白天赵水妞奖励他的痛打在发作。白天不觉得,躺下松活了疼痛就从骨头缝里爬出来了。
     王鸡屎不时哼哼唧唧,吵得的我不能入睡。人家的大饼还在自己肚子里,自然不能埋怨什么。正迷迷糊糊,王鸡屎反过来踢我一脚,说鸡毛,你别睡,我有话问你。
     那天夜里,王鸡屎和李鸡毛说起了仇恨。
     王鸡屎说,鸡毛你有没有恨的人?
     李鸡毛说,刘晓东上体育课抢我的皮球,我恨他。
     王鸡屎说,这不算。
     李鸡毛说,李登科给艾红旗家送肉,我恨。
     王鸡屎说,对,这个算。
     李鸡毛说,那你恨谁?
     王鸡屎说,你娘的,赵水妞,我恨你。
     李鸡毛说,你娘的,李登科,我也恨你。
     王鸡屎说,赵水妞是公共汽车,我恨她。
     李鸡毛说,李登科是披着羊皮的狼,我恨他。
     王鸡屎说,等老子长大了,我也叫她滚。
     李鸡毛说,我不叫他滚,我也把肉送到别人家去,不给他吃。
     王鸡屎说,我帮你恨,李登科,你娘的,我恨你。
     李鸡毛说,赵水妞,你娘的,我恨你。
     王鸡屎说,你娘的,马爱军,老子也恨你。
     我觉得奇怪,我说,马爱军又不是公共汽车,为什么恨她?王鸡屎说,马爱军让我背过书包,她像个公主,我像个农夫,我就恨。我说,让她也给你背几回,解解恨。王鸡屎说,背书包已经解不了恨了,最好,最好摸到她的小奶头才解恨。黑暗中我感觉脸上一热。王鸡屎你怎么这么流氓?下流话也说?
     老子老二上长毛了,长毛了就可以说,我什么都懂了。王鸡屎这么回答我。
     我没长毛,我也懂了。
     那你才是流氓。小心我捏你。
     王鸡屎翻身就要伸手来掏裆,我几脚将他的进攻击退。
     李登科在隔壁砸墙,说小兔崽子,说什么黑话,快给老子睡觉!
     许多年以后,在一次聚会的餐桌旁,我见到了少妇模样的马爱军。她特意从省城回来给她父亲马东风上坟,电工马东风在一次意外事故中触电身亡了,他的骨灰就葬在纺织厂对面的黑鼻山上。有十多年没看见马爱军了,她洋气得很,嘴唇涂的通红,像两块烧红的铁,眼皮上也刷了黑幕,一开一合表现出专业话剧演员的派势。穿戴入时,一条半透明长裙更是招人眼线,笑的也算真诚,很有尺度地露出七颗牙齿,这一切也都彰显了与纺织厂女人迥异的省城女士的风度。
     轮到我介绍自己。我以为马爱军还记得我这个对门邻居,于是大大咧咧地说,小军,你比小时候更加漂亮了,塌鼻子也变高了,眼睛也变大了,身上也拐起了两道S弯,岁月让男人像枯草,让女人像奶牛。
     马爱军掩口而笑,两道眉毛飞上了额头。两只眼睛一直在我脸上睃寻,像寻古者面对一块陈年老砖,她一定不记得眼前这个人是谁了。我又一次捉住她的手,带着责怪口气说:“你真不经夸,亏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一夸你就想不起我是哪个了?你的老邻居老相好李建强啊。”
     有人边上插一句:“他的名字最好倒着念,会印象深刻。”
     强奸你。
     大家一阵哄笑,都是纺织厂留守的穷哥穷嫂,彼此熟稔得像自家人,自然少了口舌的遮拦。这一句话,让马爱军找到了记忆的入口。她表演似地眨眨眼睛,恍然惊叫一声说:“哦,想起来了,你就是李鸡毛吧!
     鸡巴毛噢。我自嘲说。
     坏小子李鸡毛,你变化好大,结婚了吧?孩子多大?男孩女孩?爱人在哪里上班?
     我平生就怕被人擂着追问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情,我没有值得炫耀的生活。破帽遮颜过闹市,躲进小楼成一统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我连忙叉开话题,嘴不饶人地说:“你烦不烦?开口闭口鸡毛鸡毛的,李鸡毛是你叫的吗?我可是知道你的绰号哟,要不要我说出来大家听听?”
     马爱军突然低下头,再抬起时已是满脸绯红。
     你表哥王鸡屎呢?怎么没看见他?马爱军朝人堆里做张望状。
     王鸡屎死了三年了,去天堂找他吧。
     饭局结束后,我借醉凑到马爱军的身边,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那年,你和王鸡屎在厕所约会的时侯,是谁发现你们的?
     啊?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明白马爱军脸红的缘故。
     有一天我闲着没事,放学后觉得嘴里没味。碗橱里两个碱水饼子我看不上,就翻开王抗美密封的泡菜坛子,捏了几根萝卜干吃。我东走西看,嘴里哼着一首钱钱钱的歌,我只会几句,歌词是这样的:钱钱钱呃老子有钱,老子有钱怎么样,老子有钱怎么样,有钱就有了一切。家属区的马路上经常可以听到这样的旋律,它们出自穿着喇叭裤的青年手中的四喇叭录音机。我因此耳熟能详。
     我后来靠在我家对面宿舍的楼道落水管上看公鸡打架。我不知道那天我会脱掉自己的裤子,假如我事先知道,我一定不会靠在那里,离我靠的地方不远,就是马爱军家的窗户。
     完公鸡打架,我一侧身就看见了窗子,我想起这是马爱军家的窗户,就伸出脑袋往里面看。我以为马爱军会在窗前写作业,我和王鸡屎经常故意从窗前走过,王鸡屎有时候会敲敲窗子,马爱军就站起来探出头,翻着白眼说,烦不烦你们?还让我写作业不?
     王鸡屎会说:“快写,写完了借我学习一下。”
     天马爱军不在写作业。她站在穿衣柜前面照镜子,照镜子没什么好说的,可是这天马爱军穿着戏服在照镜子,我的天,是那种有着长长袖子色彩艳丽金线勾边的戏服。马爱军在镜子里挑眉逗眼,装腔作势,翘着几根手指在镜前比划来比划去,简直一派‘腐朽生活方式’的腔调,是‘精神污染’。
     我猫下腰溜走了。我跑到王鸡屎家,王鸡屎正在桌子上写写画画。见我进来慌慌张张地收起纸片。我说,快,快,跟我走,去看资产阶级小姐。
     我们两个气喘吁吁地跑到马爱军家窗下,探出脑袋。马爱军又换了一件短袖的红色戏服,一根油亮的假辫子垂到屁股上,眼里放射的光芒显出坚贞不屈的气概,有了李铁梅的意思。
     王鸡屎伸出手在窗户上敲了几下,就看见马爱军抱着肩膀警觉地朝我们张望。
     王鸡屎隔着玻璃张着大嘴做着‘开门’的口形。
     我们绕到后门,爬上矮墙,一会儿,马爱军就把门打开了。我们刚进门,她就连忙关上,对我们说,还有别人看见吗还有别人看见吗?吓死我了。你们千万别说出去,要不我要被开除的。铁梅服仍在身上,可是那份坚贞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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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3 23:31:32 | 显示全部楼层
        马爱军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开学不久,学校就开除了毕业班的杜小丽。杜小丽暑假期间用他爸爸的收音机听了几首邓丽君的歌曲,觉得好听,就叫了班上的一个女同学一起听,谎称一起写作业。开学后,那个女同学就到教导处揭发了。杜小丽就这样被开除了,召开全校大会的时侯定的罪名有两条:一,收听敌台广播,二,甘心被靡靡之音俘虏。校长说,由此可见,党的教育事业任重而道远。
     王鸡屎说,我们不会说,但是我们有个条件。
     马爱军说,以后你的作业我包了。
     王鸡屎说,这个不算。
     我连忙献计:“书包,每天你帮着王鸡屎同学背书包。”
     马爱军撅着嘴有些不情愿的样子。王鸡屎一脚踢我的屁股,说,谁要她背书包?小时候的事情谁还记得?
     马爱军要哭了。她说,那你快说啊,你究竟要什么条件?
     王鸡屎不愧是比我多吃几年饭的表哥。他这样说:“我们一起演戏吧?这样,谁也不怕谁揭发了,要开除都开除,怎么样?”
     马爱军破涕为笑,她说,好好好,这个主意好,我们快点演吧。
     马爱军带我们到里屋,打开穿衣柜的镜子门,里面竟然挂满了戏服,有男有女,有长有短。王鸡屎挑了一件官服,他要演老爷。老爷要随从,我只能演衙役。否则有袭裆之痛。没有专门的皂衣,就随便裹着一件黑色的外衣,戴一顶堂倌帽。我和王鸡屎约好,轮流演老爷,谁也不吃亏。马爱军演贵妃,她先出演,老爷衙役都要听她吩咐。我一副衙役打扮,缩手缩脚,低眉顺眼,随时听候差遣的样子。王鸡屎是老爷,官服上身就挺胸抬头,踱着老爷步子,不用谁教,就进入了角色。马爱军一上场,我和王鸡屎双双屈膝弯腰,拿腔拿调说一句贵妃娘娘千岁。王鸡屎还噗通一下跪倒了。我还在迟疑,王鸡屎伸出手说,她是贵妃,我们都要跪下的。我只有憋屈地跪下。贵妃慵懒的语调说,起来吧,晚饭烧好了没有?老爷就转身问衙役(或者仆人),去,去把贵妃娘娘最爱吃的鸡汤端来。仆人就假模假样地端上来。老爷撕下一条鸡腿,递给贵妃,娘娘请用。贵妃刚要伸手,老爷说,娘娘手脏,本官亲自来喂,请张嘴。我一阵恶心,因为是奴才,不能随便开口。贵妃吃好鸡,老爷对仆人说,去端一盆热水来给娘娘洗脸用。我嘟哝一句,不该你说话,贵妃自己说,我们都要听她的。老爷瞟我一眼,对贵妃说,娘娘请吩咐。娘娘说,你们扶我坐下。我们两个就扶她坐到桌子上。娘娘说你们叫什么名字?老爷说,本官叫王鸡屎。仆人还没开口,老爷就插话说,这个奴才没有大名,我们只叫他鸡毛。我又是一阵愤恨。就听老爷说,请娘娘在皇上跟前替本官说说好话,升了我的官,娘娘的钞票大大地用不完。仆人说,老爷,你怎么说日本话了?老爷说,本官曾经在日本学习过。娘娘一笑,说,你们再给我磕几个头,我听听声音。
     我们遵照不赖皮的约定,跪下,嘴里发出咚咚咚地声响一连磕了十几个头。
     马爱军的贵妃就演完了。
     王鸡屎把官服脱给我,要我接着演。穿好官服,我也变成趾高气扬的老爷了。王鸡屎缩肩弯背跟在我身后,我说打扇他就拼命摇扇子;我不说擦汗他也会笑着递给我一块毛巾,说老爷你休息一会,擦把汗吧。王鸡屎演的奴才很到位。我看见马爱军一直在边上偷偷乐,似乎很欣赏王鸡屎的演技。我一时想不起来如何差遣仆人,而王鸡屎就像一条哈巴狗一样在我身边抢尽风头。我一急,想起一件事,没好气地说,奴才。王鸡屎说奴才在。我要开除你。老爷为什么要开除我?因为你太像奴才了。王鸡屎伸出手给我警告,这个动作引起我的愤怒。我说,除非你捏自己一下,我就收留你。王鸡屎说,李鸡毛你报私仇。马爱军不知道我们其中的奥秘,就对王鸡屎说你不能赖皮。王鸡屎说,老爷你开除我吧。我说,那好,你滚出去吧,再也不要回来了,滚的越远越好。王鸡屎脱掉戏服,来抢我身上的衣服。轮到他演主角了。他再一次穿上官服,再一次变成了神气活现的老爷。他对马爱军说,你换一件衣服,不能老是演贵妃,你演个丫鬟吧。马爱军说我还嫌重呢,就脱掉戏服换了一件短戏服,垂着手臂,转眼就成了一个乖巧的丫头了。
     王鸡屎坐在桌子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看样子似乎有了新的想法。果然他说一句今天本官要断案,升堂。接着他突然一指我说,大胆李鸡毛,你竟敢强奸民女。老实交代你的罪行。
     报告老爷,小人是冤枉的。
     胡说,早有民女报官了。(王鸡屎看了马爱军一眼)是不是你报官的?
     马爱军低着头不说话。她也没有想到王鸡屎会演这一出。
     报告老爷,小人真的是冤枉的。
     王鸡屎拿眼睛使劲睃我。我明白他是让我配合他演戏,承认自己强奸了马爱军扮演的民女。我被他睃得没了主意,谁要我一直就是他的跟班呢?我只好低下头说,老爷饶命,我是强奸她了。
     马爱军说,他骗人,他没有强奸我。
     王鸡屎说,那是谁强奸的?
     我说,是我,是我,都是我干的。
     王鸡屎说,吃了豹子胆了,敢动本老爷的丫鬟。来啊,脱掉裤子罚站!
     王鸡屎说,李鸡毛,你自己脱掉裤子吧。没人给你脱。
     王鸡屎又拿眼睛睃我。我那年十一岁,有了一些奇怪的念头,早上醒来会发现手在裤裆里,晚上会饶有兴致地看着飞蛾交配。总之是一些秘不示人的怪念头。王鸡屎让我脱裤子也暗合了我的这些怪念头。
     既然老爷发话,小人遵命就是。说着,我毫无羞耻地拉下裤子,那根光秃秃的傻弟弟就直愣愣地见到天光。
     就听马爱军惊叫一声。
     王鸡屎说,丫鬟,该你了。
     老爷,为什么她也要脱?
     被仆人强奸过了,也要脱光罚站。
     老爷英明。
     没有想到,马爱军比我大方多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总之她对这个恶作剧游戏心知肚明,并且积极配合让游戏圆满完成。她的胆大倒让我们两个发起人瞠目结舌。
     她不紧不慢地褪下裤子,下拉的过程中弯曲着膝盖,露出白白的臀部,站直后,就看见那一角淡黑的草地。
     马爱军说:“记住我们的约定,谁也不能到学校去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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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3 23:39:03 | 显示全部楼层
八,王鸡屎的春天
    曾经和我爸爸李登科唱戏的那个女人叫刘秀梅,绰号水汪汪。她就是马爱军的妈妈。由于文化革命期间太热衷于样板戏,文革以后自然被重新掌权的人怀疑或者怀恨,因此被送入了所谓的学习班。每周三次,每次写出学习心得。曾经叱诧风云的马书记自身难保了,他被打入了另册,成为了站错了队有历史污点的人。
    我们在马爱军家演出的时侯,正是马家处在风口浪尖的紧要关头。我一直坚信马爱军的表演有舍‘色’保家的意味。如果不这么理解,那马爱军有什么理由要在两个坏小子面前脱掉矜持的裤子呢?
    马爱军的心智早已超越了她的年纪。
    那天,我们出了房门就开始狂奔。我们面红耳赤,只有让迎面的冷风来降温。王鸡屎奔跑的样子像一只逃脱砧板的鸭子,他的腿很短,可是他步频很快。我险些被他甩掉。我们到纺织厂的百货商店门口才停下脚步。王鸡屎说你看清了没有?我说我看清了。王鸡屎说看见了什么?我说就是毛。王鸡屎说毛个屁是草地。我说茅草地。王鸡屎说鸟上无毛狗屁不通。
    突然高音喇叭响起,是一曲嘹亮的小号。这是纺织厂下班的号角。号角过后,就是专题广播,讲的是开展五讲四美三热爱活动,王鸡屎说,应该是五讲五美。我说,还有一美是什么。他说马爱军的屁股美。
    简直流氓透顶。
    转年春天,王鸡屎就出事了。
    我舅舅王解放回来以后,在家里住过一两年。后来因为某种孩子不便知道的原因,他搬到医院值班室去住了。他从沙洋回来后就分配在医院烧水扫地外带值班,自己备着煤油炉子,又因为他时常下班后到医院后门的水库边去钓鱼,因此常常抱着煤油炉子煮鱼汤喝,也时常被油烟呛的激烈咳嗽。有时候吵了住院病人,人家反映上去。后来他就很少自己煮鱼了,就拎着鱼来我家。每次我在窗口看见,就会对王抗美说,你哥哥来吃饭了。王抗美就说,有没有拎条鱼?
    王解放曾经断过腿,后来又接上了。因此行走不利索,也不能过分弯曲。有一次,我去找王鸡屎玩,王解放正好也在,正在上厕所。门开着,所以我看见了他上厕所排便的姿态。他用一条好腿把自己挤在墙壁上,微微下蹲,那条坏腿就直直地斜放在一边,半人高的位置正好有一根水管可以握住,以此借一些力量。屁股下是一个灰桶,接粪便用。我回家以后心血来潮模仿王解放的姿态,结果一个屁也放不出来。我还在桥头的公厕里见过他这么排便,他靠在墙上,眉头紧蹙,一副苦难的样子。见来人是我,就放松脸皮做个笑意。我转身离开的时侯看见了墙壁上一排被涂抹掉的字迹。我知道那些字的原来面目:王鸡屎的爸爸真多啊现在只是一排乌黑的印记。王解放知道这些字吗?
    那天我和王鸡屎正要出门,王解放在厕所里喊我给他拿纸。我对王鸡屎说为什么叫我?王鸡屎说我不会拿给他。于是我只好去屋里找纸。找了一圈没找到,王解放说有没有报纸?我真的找到一张报纸,递给他,他接过一看,连忙说,不行不行,擦不得擦不得。我才发现报纸上有领导人头像。王鸡屎在门口说,抽屉里有纸三角。我又跑到王鸡屎的屋里拉开他的抽屉,抽屉里全是纸三角,我抓了一把。王解放说,拆开。我就拆开一张。纸上画了光屁股女人,肥臀小乳,比例不对。我又拆一张,还是屁股。一连拆三张都是。王解放说,这是谁画的?使不得。我说,擦吧擦吧,让美女吃屎。就看见他裤裆的一堆枯草,没大没小地说:“舅舅你的鸡巴呢?”
    王解放说:“报告,刀枪入库,重新做人。”
    我跑出来追上王鸡屎,心里想着那些屁股,就对王鸡屎说:“我晓得你画的谁?你别隐瞒。”
    王鸡屎说:“什么画?放空屁。”
    你画的马爱军的屁股奶子,以为我不知道?我看见了。
    王鸡屎翻着眼皮想了一会,就嘻嘻哈哈上前要搂我的肩膀。我转身就跑,王鸡屎就追。他的短腿跑的真快,眼看就要追到我后脖子的时侯,我突然跌倒了。他在后面尥了我一脚。我摔了一个狗吃屎,手掌也破了皮。我爬起来朝他大叫,王鸡屎你等着,老子要报仇。王鸡屎理亏,涎着脸赔笑。谁晓得你会摔跤?要不你踢我一下?就半蹲着把屁股对着我。我抬起脚就朝他屁股上一踹。这一脚疼的让王鸡屎变了脸,因为是他让我踢的,他自然不能发作。他揉着屁股上前搭住我的肩膀,我们就勾肩搭背地朝猪圈去了。在路上,他央求我说,你可别说出去我画的流氓画啊。
    猪圈我们常去。纺织厂食堂的后面临时搭建了一排芦席棚子,用以养猪。食堂属后勤科,我父亲李登科是科长,猪圈也在他的管理之内。我对李登科怀有仇恨是因为他能够分配这些猪肉的去向。我怀疑他看到猪的屁股肉时会想起一个女人的屁股肉来。所以我对猪也怀有仇恨。
    我们捡了很多石块,我们把这些石块丢给猪吃,我们听到石块在猪嘴理发出的嘎崩声就无比开心,有时候我会隔着芦席朝靠近的猪狠狠地尥上一脚,以它们发出嗷嗷的怪叫为乐。王鸡屎也有他的乐趣。有一次他看见一头猪在睡觉,就偷偷地抓住它的尾巴,本来他是想给猪一个惊吓的,可是他拉住尾巴的时侯看见了猪的那个地方。他有了更好的想法,他找来一根树枝,让我拉住尾巴,他就把树枝插进了猪的身体里面。随着猪梦中的一声惊叫,王鸡屎转身就跑,我还死死地拉着尾巴。后来我也跟着他跑,我怎么也赶不上他蹒跚的脚步。
    每次去猪圈的当晚,李登科就会在饭桌上气急败坏地说:“操蛋,又有一头猪被插了树枝。”
    我就会装作单纯地问:“猪鼻子能插进树枝?”
    李登科说:“去去去。别插嘴。”
    我说:“不插嘴插哪?”
    那年春天的一个夜晚,王鸡屎就出事了。早晨上学的时侯,我在小桥边的那棵桃树下看见王鸡屎。桃花开得灿烂。他胳膊下夹着一个书袋子(这是高中生区别初中生的典型标志),站在脚下的花雨里。我发现他今天穿着回力牌白球鞋,所以时不时地低头去查看。虽然身材不高,但因为健壮,也显得十分的精神。
    王鸡屎,你是不是等我?我们一起走吧。
    滚滚滚,我等同学一起走。
我看见桥对面走过来几个女生,马水草也在其中。那次演戏之后,马爱军就有了一个水草的绰号。我似乎明白了王鸡屎的意思。他紧张地看了看白球鞋,抬起脚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上面的灰。王鸡屎,你不够兄弟。我心里这么想着,就生出一个坏主意。趁他不备,就往他的白鞋面上踩了一脚。王鸡屎追上我就是两个暴栗子。我说,王鸡屎,你等着,我要报仇。王鸡屎拍着那个拍不掉的鞋印子说,我等着,你来报吧。
仇,没报成。因为晚上王鸡屎出事啦。
正是上晚自习的时光,王鸡屎被人追赶。他慌不择路地在水库的几块菜地里连蹦带跳,几次险些跌进水库里。背后有手电的光影摇曳,有人高声叫喊‘抓流氓啊’。王鸡屎顺着围墙就进入了厂医院,王解放正好小解回来就看见了一个人影。王解放说是谁?医院下班了。王鸡屎说,爸爸是我。王解放说你来做啥?王鸡屎说我来看看你。眼睛四下寻找躲避的地方。王解放说我不用看,我好好的。接着就闻到一股臭味,灯光下就看见王鸡屎一双白鞋成了屎鞋,不远处有吆喝的声音传来。再看王鸡屎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王解放颤抖着声音说,孩子,你惹事了?你怎么能惹事啊。不得了不得了。王鸡屎正打开楼梯间的杂物间,把身子缩在一堆纸箱扫把等物中间,掩门的时侯丢出一句话,别啰嗦,快把他们支走。
    王解放转过身就回值班室。凌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校工李金牙的声音,老王,有人跑进医院了,你有没有看见?
    王解放说:“报告,我没看见。什么人?”
    几个人七嘴八舌说,刚放学不能确定是谁,偷看女同学上厕所,耍流氓!一路追过来。
    王解放说,好像是有声音,不过一会就不见了。
    李金牙就走进值班室,他皱着鼻子说,你这屋里什么味?很像菜地里的大粪味。肯定有人来过,老实讲出来!
    王解放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粪桶,说刚屙的,还没来得及倒。
    李金牙掩住口鼻,瓮声瓮气地说,这里不是牢房,我看你是牢房还没有蹲够怎么的?说着就出门领着一干人离去。
    王解放拎着粪桶的手哆嗦起来。他看着自己越发抖动得厉害的手臂,心里终于坚定了一个念头。
    他赶到门口,对那些人的背影说,等一下,我有话说。
    我老实交代,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人在哪里。本来我可以不说,因为他是我儿子。正因为是我儿子,我必须向组织检举。让组织教育帮助他,免得以后犯了大罪,坐大牢。
    我是一名党员,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他最后说,他的手臂已经停止了战抖。他用平静下来的手臂指了指杂物间。
    王鸡屎就被捉住了。他被人从杂物间里拖出来,眼睛一直在人群里睃寻着什么。最后他绝望地收回目光对王解放说,你是不是我的爸爸?
    王解放说,我是你爸爸,可是我也是党的儿子,我对组织是坦白的。我不能包庇儿子得罪老子。
    王鸡屎说,你是神经病。
    王解放说,任何时侯我都经受得住考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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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李鸡毛掉单啦
    王鸡屎终于出了一趟远门,他被送到少管所劳动教养两年,少管所也在沙洋,比邻着劳改营。俗称沙洋农校,专业就是劳动,按王抗美的话说,叫做去劳动大学深造。当时红旗纺织厂的男孩有两条出路,一条是当兵,在部队滚爬两年后回厂在保卫科巡逻值班,拿一份经年难变的工资;一条就是劳动教养,也是两年学制,出来后东游西逛偷鸡摸狗,自有一番乐趣。
    有一天,李鸡毛在学校门口的沙堆附近听人显摆。那个人刚从劳动大学毕业归来,就常在学校门口找一些旧时玩伴汇报学习成果。这天正好说到他考取农校的缘由,是因为在阀门厂抢了一个女生的三元钱,不过在抢的时侯顺带着爱抚了一下圆滚滚的乳房。说起乳房,听众一阵咂舌艳羡。大有为了圆滚滚,不惜死翘翘的气概,农校不乏后继无人。李鸡毛在人群外蹭听,嘴巴大张可以放下自己的拳头,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问题。他插了一句话:
    你摸它们的时侯,真的有奶水飙出来?
    骗你们小狗,真的。吱吱吱的飙出来。那个人手舞足蹈地说。
    吹牛,女生怎么会有奶水?奶妈才有奶。
    你他**李鸡毛,你爱信不信!老子说飙了就飙了。
    别听他胡说,他根本就是吹牛。李鸡毛说,我表哥王鸡屎说过的,你就是因为三块钱去的农校,再说,你摸了就摸了,别吹牛说飙奶,我表哥王鸡屎说的,只有生孩子的女人才有奶水。
    那人露了短,心中自然愤懑。他说,王鸡屎算什么?他就会躲在厕所里看女生拉屎。
    李鸡毛也不示弱,他说,做了就做了,敢做敢当,没做就不要充好汉,飙奶?亏你想得出来!
    那人上前就教训李鸡毛的揭短,不由分说一个扫荡腿将他踢倒。李鸡毛爬起来也尥脚,却把一脚底的沙尥到那人的眼里。那人气急败坏挥舞着拳头朝李鸡毛一阵擂打。李鸡毛身单力薄,吃了败仗。边上一拨人笑话李鸡毛,说没有了王鸡屎的保护,李鸡毛就是一根鸡毛,经看不经打。李鸡毛哭丧着脸说,格老子的,你等着,你等着,老子要报仇。就灰溜溜地走掉了。
    在职工剧场门口,我碰见了艾红旗。他脚上一双皮鞋锃亮。艾红旗看见我捂着腮帮子阴阳怪气地问我,李鸡毛,你怎么长胖了?
    看见艾红旗我就想起李登科和王抗美的日常争吵。他们的争吵总是围绕艾红旗的母亲,我知道最近李登科有点触霉头,好像是为了一个数字后面的一个零,李登科在一张票据上自作聪明地多写了一个零,结果被审计发现了。正在被调查。李登科这根茄子就有些焉了,王抗美就有了冷言冷语的机会。她会说,你也没往家里多拎一块肉,没多交给我一分钱,你多写一个零怎么和我们没关系啊?你拎到谁家去了?你又去讨好哪个苕货了?我说呢,那个苕货碰到我为什么会抬头挺胸,原来她穿了一条新裙子,你多写的一个零都圈到她身上去了吧!臭流氓!
    那天我不知好歹地说了一句,艾红旗今天穿了一双新皮鞋。
    李登科狠狠地挖了我一眼。
    看见艾红旗我就生气。那年我和王鸡屎把他逼在墙角,轮流朝他脸上扇巴掌,他屁都不敢放,还说你们使点劲啊,太轻了。后来还拿出陈开菊的一只鞋子让我们藏,那副贱样让我们为陈开菊惋惜。现在他居然拿我红肿的脸说事,分明欺负我孤单影只。我心中不由火起,可是这小子身高马大,我一人难以对付,也只能强忍怒火。心中默念一句话:虎落平川被狗欺。更加想念王鸡屎在身边的好处来。
    我挖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就从他身边走掉了。这是蛮丢脸的一件事。许多年以后,我和李一朵睡在了一起,算是狠狠地解了恨。这是后话。
    记得艾红旗在我背后说,李鸡毛你是哑巴吗?你那半边脸是不是也想长胖,我可以帮你。
    真是气死你大爷!
    回到家我越想越气。吃饭的时侯,王抗美又在数落李登科的风流韵事,李登科摇头叹息,一副被冤枉的可怜相。我突然起了坏意,想让他们的争吵升级。我奇怪自己的想法,这和青春期叛逆症多少有点关联吧。
    一句话对着李登科冲口而出:你那天就是去艾红旗家了。别赖!
    李登科说,小兔崽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小心我打烂你的嘴!
    我不敢看他的目光,我对着王抗美的眼睛说,艾红旗亲口告诉我的。说有一天你去他们家了,第二天一早他就看见桌上有一双新皮鞋。
    李登科一下站起来,肩上的衣服掉了下来,他也不顾去捡,抬起腿朝我腰胯就是一脚,我一个趔趄歪倒在地。
    小兔崽子,你好的学不会,坏板眼不教就会!诬陷起老子来了!
    我唉哟唉哟地站起来,脑际顿时展开一幅画卷:陈开菊唾沫横飞痛骂艾红旗,艾红旗低眉顺眼一副冤大头的可怜相。心中自然一喜,腰胯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我一瘸一拐地出门,留下李王二人上演二人转或者打斗剧。王抗美基本属于吃软不吃硬的女人,李登科几句软话一出,她的猴脸上就会阴霾散去阳光一片,继而倒在李登科的怀里任他捉弄的满脸潮红。我过早成熟,与此大有关联。
    门外昏黑一片,我在路灯下踟蹰一阵,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我的青春期乏善可陈,唯有与王鸡屎的相伴值得回忆。我们一起痛恨亲人,一起谩骂;我们相互尥脚,互换疼痛的感觉;我们同仇敌忾,欺负弱小;我们坏事做尽,甚至拿猪屁股取乐。王鸡屎独自享乐,躲在厕所欣赏女生屁股,他去沙洋深造,也是咎由自取,假如叫上我一同欣赏,保不准我还能为我们的清白做一个伪证。即便一同深造,也是最佳搭档。这么一想,我竟对王鸡屎的自私气愤不已,抬起脚对着灯杆几脚猛踹,震得顶上灯罩子哗哗作响,片刻灯竟不争气地灭了。
    我漫无目的在纺织厂闲逛,以打发百无聊赖的时光。后来我走到了马爱军家的窗户底下,透过窗帘的缝隙,我看到了正襟危坐认真复习功课的马爱军。我想起了她家衣橱里的戏服,想起了王鸡屎扮演老爷的样子,更想起了马爱军毛茸茸的水草。王鸡屎就是中了这片水草的毒,在审问王鸡屎的时侯,他却只字没交代那天的演出内容。
    厂道上人来人往,飘散着香皂的气息。前面不远就是洗澡堂。我转过身,朝暗处的小道走去。
    李鸡毛重新回到孤单的街道。他还不想回家。他觉得晚上应该做点什么事来纪念被李登科踢的这一脚。他觉得没有王鸡屎自己也能干点什么事。坏事。比如,比如什么呢?
    他要报仇。
    他来到艾红旗家门口。艾红旗家里已经没有灯光了,这正和李鸡毛的心意。我就怕你们不睡觉。他想,睡着了就让你们尝尝李大爷的厉害。
    李鸡毛做贼样潜到门边,在门上轻轻地敲了几下。屋里寂静,没反应。他又哚哚哚的敲了三下,他想起了啄木鸟。还是没反应。这出乎他的预料,所以他有些恼怒起来。死猪一窝。手掌上加重了力量,咚咚咚地拍起门来。
    是谁?里面终于想起了艾红旗的声音。
    咚咚咚。
    谁啊?
    咚咚咚。
    睡觉了,敲什么敲!
    咚咚咚。
    里面传来拖鞋走动的声音。门里终于传来了陈开菊疑问重重的问话。
    谁呀?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李鸡毛憋住嗓音,低沉地对着门缝说道:
                     开菊,开开门,我给你送肉来了
    啊――
    屋里传来魂飞魄散的惊叫:“臭流氓,滚开!”
    李鸡毛捂住嘴巴远远地逃开了。
    第二天,披着外衣的李登科气冲冲地到学校来了,他走进教室,对正在上课的老师说,我来教训一下我儿子,这个兔崽子,骑到老子头上来拉屎了。说完,对身边一脸无辜状的李鸡毛就是一脚。惨叫之后,课桌翻倒。
    你只有去坐牢了。李登科对他的儿子咆哮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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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3 23:53:54 | 显示全部楼层
  十,我们去看王鸡屎吧
         1986年的春夏间,沙洋少管所给王解放寄来一封信,要王解放接信后尽快去一趟少管所,信里说,应该让更多过失少年感受来自家庭的温暖,从而在他们返回社会后心里怀揣的是感激和报恩。语气婉转,但是还是充斥了责备的意味。王鸡屎不是你们的亲儿子吗?有这么不管不问的吗?
         王解放就来找李登科拿主意。李登科已经安全度过了“多写一个零”事件,重新抬头挺胸。很多年后,多写几个零也变得司空见惯了,报纸还专门给那些偶有曝光的“倒霉蛋”开辟版面,发表他们“我也是放牛娃出身”的所谓忏悔录。世道变得很奇怪。那年纺织厂大搞企业整顿,李登科所在的行政后勤处时常在他的召集下开会,白天开,晚上加班开,李登科披着西服,日日意气风发。王抗美有一次非要我跟她一起散步,我当然明白她的真实意图。皎月当空,夜风习习。王抗美貌似散步,其实步频急骤。和我一路无话可说。那年我上高一,身体虽在学校,心儿早就飞到了部队。就等冬季征兵,奔赴火热的军营了。王抗美在前,我在后,我们很快就到了后勤处大楼外的马路上,大楼漆黑一片,毫无人迹。王抗美跺一下脚,牙齿咬得嘎嘎响。
         转身回走,就见屋里灯光灼灼。开门一看,李登科居然已经回家,舅舅王解放也在。王抗美牙关一松,笑吟吟说,唉哟,哥哥来了。李登科眼睛一瞪,快去泡茶!王抗美心甘情愿去了厨房。我叫一声舅舅,就赖在边上听他们说话。原来是少管所来的一封信,要王解放去一趟少管所探亲。王解放就来找李登科请假。李登科自然同意,两人就说一会闲话。王解放就说起坐牢的故事。其中就有‘新人报到,先过三招’,说新犯人进了狱房,牢霸就会开欢迎会,这欢迎会的头一件礼物就是‘定心馍’,在你的胸口着着实实擂三拳,俗称定心馍,很多人抵不住,疼的倒下,也有叉气休克的。倒下就得重来。经受住的不多,经受了,说明你是准备老老实实安心服刑的。我插话说,姑父你是倒下了还是站着的?王解放说,没有人欢迎我,我一个人住。为什么你是一个人住?王解放目光直视我,指指脑袋说,我是这里有问题。
         王解放转过话题又说了一件事。他因为一句话坐了五年大牢,出狱时正值文化革命如火如荼的1967年,监狱就通知他,说接上级指示,你这种人不配进入社会,由劳改营就地安置,解决就业。就业也就是和劳改犯一起劳动一起生活,唯一不同的就是每月有十八元的工资。有犯人常拿他说事,说老王你究竟犯了什么罪?一不偷二不抢,连女人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更别说调戏女人,胆子又小,睡觉都要夹着裤裆,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犯罪?哪像我们,偷鸡摸狗,坏事做了不少,和你比起来,我们坐牢是大大的应该。王解放的回答颇有积极改造的成果,他说,组织不会错怪不会错怪,我是有问题的,这里这里。他习惯地指指脑袋。
         他成了劳改营的职工,有了相对的自由。两年后,王抗美去看他,带去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的照片。这个女人就是赵水妞。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老姑娘。转月,王解放开了证明请假去了一趟纺织厂,在妹妹的单身宿舍见到了粗糙不堪的赵水妞。两人都有不同的际遇,都是困难之人,就自然应了这门亲事。当下就去办了结婚手续。也算工农结合了。王鸡屎出生的那年,王解放回家的途中被某派别误打,伤了一条腿。就被送回劳改队。世事不骞,狗样岁月二十年。
         王解放拍拍自己的残腿,站起来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早该去看看他了。他甚至自嘲地说,你娘的,这也是子承父业了。
         我看着王解放歪斜地出门,突然叫了一声:“舅父,我跟你一起去,我要看王鸡屎!”
         苟镇的城门洞。我想起王鸡屎说的白胡子老爷爷。我睃寻了一番,行人匆匆,尘埃潜飞,留下的只是脑际的一抹记忆了。
         车窗外是一片初夏的景致,沃野千里,葳蕤盎然。地平线一下退缩到了很远,间或有农舍出现,门前鲜有人影。收回目光,车内沉寂,或怀心思或昏昏欲睡。这趟开往沙洋的班车上有不少戴着灰色帽子,拎着黑皮包的人,王解放也是这身打扮,唯一不同的是带着一根竹棍,一做拐棍,二做扁担,他还有一个蛇皮袋,里面塞满了送给王鸡屎的衣物。
         王解放上车前对我说,这些戴着帽子的人都是去劳改队探监的。
         我突然想起他在我家说的定心馍的事,就没话找话地说,舅舅,你说说欢迎会上另外的两招。王解放眼睛闪出一丝光亮,很快又熄灭了。他摇摇头说,我也是听人说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听来的不好瞎说的。似乎又不想让我失望,补充说,古时候老爷升堂,对犯人都要先打二十棍,杀杀威风,所以叫做杀威棒。道理是一样的。
         我说,不知他有没有经得住定心馍?
         王解放看着窗外嘟哝说,吃苦是不会少的。也有好处。
         在车上吃过自带的干粮不久,汽车就进入了劳改营地。带刺的铁丝网里三重外三重,间隔不远都有荷枪实弹的军人站岗。好一个森严的禁地。检查过后,我们徒步进入一扇大铁门,门上八个大字:脱胎换骨,重新做人。过了铁门,豁然开朗,是大片一望无际的农田,半人高的植物上开着白色的花朵。王解放轻声说,棉花。那白色的花朵原来就是棉桃儿。一个中年模样胡须浓密的管教干部朝我们走过来,一一打量了我们一眼,目光在王解放的脸上停留下来。王解放迎着目光也看着他。那人突然说,老王,王解放,你怎么来了?王解放束手站立,低眉顺眼说,喻管教,你好。喻管教握住他的手说,你这是?王解放说,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儿子没有管教好。喻管教说,你儿子?王解放一副讨好的模样说,是我儿子,去年来的,叫王及思。喻管教哈哈一笑,这名字我熟悉,王鸡屎。原来喻管教是前年从监狱调到少管所的,在监狱认识王解放。王解放在此生活二十年,哪会没有熟人呢?
         喻管教对大家说,孩子们正在田里劳动,大伙去宿舍区等待。一边领着大家去不远处的几栋平房,一边吩咐随后过来的管教记录孩子的姓名,好去田里叫他们回来。因为和王解放熟悉,喻管教就一路和我们说话。喻管教问为什么给孩子取名叫鸡屎,及思?及时反思?意思不错,可是容易误会,念起来就是鸡屎。王解放说,听惯了就不要紧了。喻管教说,这一年来孩子表现得不错,学习认真,劳动吃苦,是想重新开始的意思,你们做家长的似乎平时关心的不够,我留意过,整个少管队王及思是唯一没有收到过信件的人,他也从来不写信。你看看你们,你们怎么做家长的?王解放说是是是。更别说来看望他一下,他是你们的亲骨肉吧?王解放说是是是。喻管教说,你是个屁啊!现在你不是犯人,你十几年前就不是犯人了,还一个劲是是是有意思吗?王解放说,是是是,习惯了。你说的对。
         喻管教摇摇头,指着一间屋子说,那就是王及思的屋,你们在屋里等他吧,探视时间两个小时,这期间没有人会来。说着拍拍王解放的肩膀说,好好和孩子说说话,不管谁对谁错,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喻管教看了我一眼,问,你是王及思的弟弟?我说,是的,他是我表哥。喻管教突然说,你也会唱歌吧?你表哥是少管所的文艺尖子,蛮会唱歌。我说我不会唱,喻管教问,今年多大?我说,明年我就当兵了。喻管教赞许地点点头离开了。
         屋里明亮,摆放也齐整。十几张高低床两边排开,一样的铺盖,一样的叠法,甚至连桌上的茶杯也是一个位置一个角度。分不清哪张才是王鸡屎的床铺。后来我到了军营,时常想起那天在劳改队的所见,恍惚之中竟不知自己是在军营还是劳改队,因为居所竟是如此的相似。
         门外有了响动。不时有人匆匆跑过探头张望,都是光着脑门,一头汗水。也有激动的哭声传来,那是相逢的喜极而泣吧?回来的孩子多起来了,就是没有王鸡屎的人影。我在窗口张望,窗外的棉田里没一个鸟影子。王解放在屋里高高低低地踱步,心情复杂。屋外没有脚步声了。王鸡屎是不是不愿意见我们?念头一出,不由心里一沉。王解放揭发了他,他自然要恨,我这个表弟一年来没有只言片语的问候,总是说不过去的,该不会也记恨于我?这样一想,心情也黯然下来,远没有了先前的兴奋。
         突然,我一指棉田中的一个黑点,大声说,舅父,你看,是不是王鸡屎?王解放循着我的指点看去,不敢确定。黑点在快速地朝这边移动。似乎在奔跑。是的,在奔跑。属于王鸡屎的奔跑。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像奔跑中的王鸡屎。我和王解放紧紧趴在窗前注视着快速变大的黑点,我看到王解放的手指有节奏地战抖着。我说,真的是王鸡屎,他跑路的样子像一只鸭子。
         棉田和宿舍之间是一条无水的沟坎。王鸡屎消失在沟坎里,很快又冒了出来,爬上坎边的瞬间,他一下子跌到了。再次站立起来的时侯,我发现他的胸前坠着一个大大的布袋,鼓鼓囊囊像怀孕的女人。他抱着这个鼓囊囊的布袋继续奔跑起来。很快,我就发现这个逐渐跑近的王鸡屎有着细长的双腿,和我印象中的敦实王鸡屎不同。顿时心里也打起鼓来。
         看着这个人跑进院子,我彻底失望了,这个人不是王鸡屎。他比王鸡屎高一个头,黑瘦,腰背佝偻着。这个人喘着粗气四下张望,他一下子看到了窗口鼓着眼睛盯着他看的一老一少,就折转身朝这边跑来。
         迈进门来的瞬间,这个人突然高声大叫了起来,吓了我和王解放一大跳:“李鸡毛,你终于来看老子了哇!”
    我十分震惊,这声音这口气分明就是王鸡屎的原版嘛。我再次定睛一看,这个汗涔涔的人不是王鸡屎又是谁呢?这嘴角的笑容,这打量人的眼神,这歪着眉毛的神情,分明就是放大了的王鸡屎!
    王鸡屎?真的是你?认不出来了,你长高了,晒黑了,简直是认不出来了。
    李鸡毛,你也长高了,我操,长小胡子了。
    两个人走拢,相互擂一拳,相互尥了一脚。王鸡屎伸手要摘桃,李鸡毛赶紧夹住腿,两人不由大笑起来。
    王解放哆嗦着嘴唇说,娃,你受苦了。言罢,眼框一潮,上前就要接下王鸡屎胸前放棉桃的布袋,里面白团一片,像雪。王鸡屎偏过身自己解下布袋说,受什么苦啊,不是你要我来的吗?有吃有喝又劳动,不苦。
    王解放说,不苦不苦,有组织关照,不苦。娃觉悟高。
    王鸡屎摇晃着光秃秃的脑门,舔着嘴唇说,来,为了表示对你们的欢迎,我唱支歌给你们。请听男声独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没等我们回过味来,王鸡屎亮着嗓门唱起来: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有我可爱的故乡
                       桃花倒映在明净的水面
                       桃林环抱着秀丽的村庄
                       无论我在哪里劳动改造
                       总是把你深情地向往――
    歌声带着一丝无法言明的惆怅,飘荡在听闻者的心间。又何止是惆怅?后来,当我知道了王鸡屎出事那晚的来龙去脉后,我就真正明白了王鸡屎的歌声里少的是忏悔多的是对一段少年情愁的思念。
    歌声骤停,房内一下安静下来。一种尴尬的沉闷眼看就要弥散开来。
    我赶紧拍着巴掌说,王鸡屎,你真的是这里的百灵鸟啊。
    王鸡屎舔着嘴唇说,我再唱一遍。
    我突然打断说,你为什么一直舔嘴唇?你口干吗?
    王鸡屎说,我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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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5 01:18:38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少年情愁或者真实的屁股
     王鸡屎眼神中溢出光泽。他突然说:“马爱军考取哪里了?”我说,县城高中。你走半年后就考取了。王鸡屎眼里的光泽暗淡下来。他盯着窗外,王解放的背影摇晃着正朝那扇大铁门而去。王鸡屎说饿,王解放就想起带来的包袱里有几块吃剩的面包。过岗的时侯不允许带,需检查。
     王鸡屎说,我怎么会饿呢?我支走他是为了我们说话。
     他突然提起马爱军眼睛里出现的那道光泽,我就意识到了什么。少年的心思敏感着呢。我想起他出事的那天早晨站在桃树下若有所思的神情,大概和马爱军有关吧。
     我记得我当时是这么说的:王鸡屎,你等我啊,我们一起走吧。
     王鸡屎不耐烦地说:滚滚滚,我在等同学一起走。
     这个同学是谁呢?
     是马爱军吧!那么那个夜晚又发生了什么事让王鸡屎深陷囹圄呢?道德败坏,偷窥妇女是抓捕大会定的罪名。这样粗略的罪名总有很多惹人追问的细节,我这个坏孩子的表弟在王鸡屎送往沙洋的第二天就被好奇的打探所包围。似乎下一副手铐已经为我准备好了。王鸡屎是王鸡屎,李鸡毛是李鸡毛,王鸡屎偷看人家的屁股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真的就没有任何关系吗?
     王鸡屎收回目光,看得出来,他是想利用这个短暂的机会排揎他心中挤压了一年的幽怨,他等了整整一年。他说:“我告诉你一件事,是想让你帮我找到一个人。”
     你还记得那次在马爱军家的演戏吧?你会忘记?我操!你脱了裤子露出鸡巴你居然会忘记?李鸡毛你别装蒜了(王鸡屎朝李鸡毛的脑门上拍打了一记)。马水草也是你先说出来的。就是那次以后,我们好上了。开始是我缠着她,她不是有把柄在我们手里吗?我去找她借作业本抄,其实我是想叫她出来看录像,她不肯,我就在作业本里夹纸条给她,说你不出来我就会让你后悔,她当然明白我的意思。我是吓唬她而已。她出来了,不肯看录像,就在学校的后门口见面,第一次一见面就骂我是臭流氓,不讲信用。我让她骂,不回嘴。她骂好了,我就去牵她的手,她不肯。我不放,她就拼命的掐我,我还是不放,她就不掐了。我操,反正就这么回事,就好上了,以后一见面就牵手。谁要我看过她的水草呢?女生就是这样,喜欢假正经。
     出事前的一晚,下了晚自习,我们溜到顶楼的文具教室,我操,那里的灰真多,满鼻子的灰尘味。那天,我把她全身都摸遍了,她屁股上的肉真多,第一次摸女生的屁股心里紧张的不得了。就是不敢真枪实弹。怕。是真的怕。你以后就知道了,有些东西就像会在你的手里被碾碎一样,一点点变成粉末,从指缝里流逝。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好像还是把她弄疼了。第二天,我在桃树下等她,对,就是穿着白球鞋的那天,我第一次穿,也是最后一次穿,命中注定的。她故意走在后面,我很想帮她背书包,像小学那样。我操,我就是这样想的,有什么奇怪的。晚上下了自习,她就往操场边的厕所去,装作上厕所,这是我们的约定。她在那里等我,厕所的灯坏了,很黑,也没有一个人。同学们都急匆匆地回家了。我后来知道,好像有一个人没有回家。我们就在厕所靠近门口的位置牵手,那里可以看到门外的动静。我们最多只有十分钟。没想到就出事了。有脚步声从教学楼那里传过来,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很多人。怎么会有人的脚步声呢?我还在纳闷。嘈杂声就传过来了,喊着抓流氓。我蒙了。马爱军就叫我快跑,因为这里是女厕所啊,我刚跑出厕所,就听一个女生的声音说,就是他就是他,他穿着白球鞋呢!
     这个女生究竟是谁?四个毕业班,会是其中的哪个呢?显然她看到了我走进女厕所后就偷偷去报告了。我在医院被抓住后,一直在人群里找这个女生,可是她一直没有出现。我不怪马爱军,她凭什么要站出来保护我?她站出来的话,谁也保护不了,包括她自己。好在她头脑还算激灵。她只能说不知道厕所里会有人偷看。她当然只能哭,哭了才显得真实。她真的有演戏天份。
     帮我找出这个女生。马爱军或许知道,可惜她到县城读书去了。
     王解放垂头丧气地走回来,他摊摊手说,不让拿过来。娃,你挺一会,快开饭了。
     王鸡屎舔舔嘴唇说,我不饿,我怎么会饿呢?一唱歌就不饿了。要不,我再唱一遍给你们听听?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有我可爱的故乡
                       桃花倒映在明净的水面
                       桃林环抱着秀丽的村庄
                       无论我在哪里劳动改造
                       总是把你深情地向往――
     正巧这时有个管教路过,听到王鸡屎的歌唱,顿时声厉色严地说道:“哎,王鸡屎,你老实点,瞎唱什么啊?还想不想吃饭?”
     王鸡屎做讨好状说,是是是。不瞎唱,要吃饭。
     我对王鸡屎说,桥头的桃花开了,像前年一样灿烂。
     王鸡屎说,可惜花在人非。
     正说着可有可无的话,就听有人叫了一声:“各位探访人员,领饭。”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晚餐意味着这一天的探访就要结束了。王鸡屎闪身出门,快速地朝推着饭车的管教而去。我看着王鸡屎奔跑的背影,惘然一片。
     十个月后,李鸡毛更改了实际年龄进入了军营,这归功于李登科的手段。李鸡毛在部队的生活乏善可陈,他看守一座油库。油库在城市的边缘,一座叫鸡公山的山沟里,被高高的围墙笼罩。李鸡毛去了鸡公山,很有归属的意味。可是李鸡毛这根鸡毛不是一根金灿灿的尾巴毛,而是一根多余的鸡爪毛。这同样也要归功于李登科的出手阔绰。李鸡毛的年龄太小了,虽然身材高挑,貌似年岁足够,但是浑身散发的那种稚嫩还是让人一眼明了。李鸡毛在油库的大门前坐了两年,值班或者值班,做着‘开门,登记,发货’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重复事项。更多的时侯,不是看着山下那条发白的进山公路发呆,就是睡觉,端正地坐着睡着了。这是课堂生涯的延续吧。
     李鸡毛守着油库,也守出了唇上浓密的胡须。
     这还不算,有一天,他居然无师自通地在登记本上画了一个不穿衣服的女人相。他红着脸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他把这张纸叠成了纸三角。第二天他又叠了一张。他后来有了很多这样的纸三角。
     李鸡毛在部队的两年生活乏善可陈,唯一的一件值得一说的事情,也是在他复员回归纺织厂等待安排工作的时侯发生的。
     纺织厂年轻子弟的出路不是监狱就是军营。比如王鸡屎和李鸡毛,王鸡屎结束了三年的劳教在一个春天也回到了纺织厂,几个月后,李鸡毛也回来了,兄弟俩再次见面了。王鸡屎是黑皮黑脸在一个夜晚悄没声息地回来,李鸡毛是在一个白天被喧天的锣鼓欢迎回来的。李鸡毛放下行李就去找王鸡屎,他对露着惊疑目光看着他的王鸡屎说:“王鸡屎,老子复员了。”
     王鸡屎嗓音低沉地回了一句:“老子也复员了。”
     李鸡毛擂了王鸡屎一拳,王鸡屎没动。李鸡毛说:“你踢老子一脚啊,你的脚呢。”
     王鸡屎舔着嘴唇说:“我怎么敢踢光荣的革命军人呢?”
     李鸡毛不屑地说:“都是围墙里出来的。”李鸡毛又说:“我们是兄弟。”
     王鸡屎突然说:“再也看不到桥头的桃花了。桥头的桃树被砍掉了。
     李鸡毛说:“砍了就砍了呗。”
     王鸡屎说:“李登科叫人砍的,恨死我了。”
     王鸡屎还说了一句话,他说,她应该知道我回来吧?
     谁?
     王鸡屎看我一眼,不再说话。
     这并不是值得一说的事。几天以后的一个傍晚,李鸡毛在纺织厂的厂道上转悠,他想起自己掉单的那段日子,也是这样漫无目的的转悠。可是现在的心情不同了,王鸡屎回来了,自己也回来了。等待着分配。新的工作和新的生活都在等待着他们。况且他长大长高了,身子硬朗成熟,脑子里充满了新鲜的念头。
     他歪着脑门东张西望,和熟悉的人羞赧地打着招呼。也遇见了几个同学,同学从纺织厂技校毕业后就直接进厂上班了。他们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机油味。他们和李鸡毛一样嘴唇上生长着有趣的小胡子。他们相互取笑了一番。他们长大了。
     李鸡毛很快就看见了艾红旗。艾红旗缩着肩膀从李鸡毛身边走过,嘴里哼着冬天里的一把火。李鸡毛认出了艾红旗。他快速地跟上去在艾红旗的后脑勺上狠狠地拍了一记。艾红旗咧着牙回头要骂,脑门上又被重重地拍了一记。
     李鸡毛坏笑着说:“看什么看,不认识老子了。”
     原来几天前两人就见过面。那天李鸡毛也是这么招呼艾红旗的,说是为了结结实实地给艾红旗几个见面礼,他在部队狠练拍砖。这话当然是玩笑。
     艾红旗说:“李强奸,你下手好狠,老子跟你有仇啊?”
     李鸡毛说:“看见你老子就想劈砖。”
     艾红旗摆出讨好的姿态上前搂住李鸡毛的肩膀说:“走,我们去舞厅玩。”李鸡毛不去,他不会跳舞。艾红旗就拼命想拉他去,说给李鸡毛介绍一个老师,是一个女孩。保证一教就会。李鸡毛脑子里充满了新鲜的念头,他拗不过艾红旗,也拗不过脑子里的新鲜念头。
     快到舞厅的时侯,边上岔路走出一个女孩来。短发。牛仔裤。身材高挑。艾红旗碰碰李鸡毛的胳膊说:“李美丽。我女朋友。”李鸡毛说:“我认识吗?”艾红旗说:“认识吧,学校李金牙的女儿,比我们小一岁。”李鸡毛觉得奇怪,他说:“你吹牛吧?你女朋友,为什么不叫住她?”艾红旗涎着脸说:“梦里的。”李鸡毛说:“给我介绍一下。”艾红旗说:“你自我介绍吧。”
     李鸡毛想起了自己的纸三角。那些纸三角后来被他撕得粉碎,在鸡公山的山巅随风而去。细碎的白色纸片飞散在他的记忆里。
     他犹豫了一会,就被那些飘飞的纸片所包围。他小跑地朝李美丽追去,压低脚步的声音。显然李美丽听到了身后的响动,不过,她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就被一双热乎乎的大手蒙住了眼睛。
     爱情就是这么简单。只要你足够勇气,就会有所收获。反正就这么回事,我和李美丽好上了。李金牙浇花施肥,李鸡毛采撷成果,这是纺织厂所有知晓者普遍的看法。我不愧是李登科的儿子,在女人面前和他爹有得一比。
     有一天晚上,我们先是坐在水库边的围墙上约会。月光很清,水面倒映着粼粼波光。我一只胳膊儿揽着李美丽,李美丽的面庞在月光下泛着那个年代少有的白皙。我又去牵她的手,她的大眼睛低垂着,我看到她的长睫毛轻微地颤抖着。我的心底也荡起了微澜。我把胳膊移到了她的腰部。我突然就想起了王鸡屎,想起了王鸡屎和马爱军,想起了王鸡屎手掌里马爱军的屁股蛋儿。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想起这些。
     我们开始讲故事。属于自己的故事。
     李美丽说她小时候很羡慕男生站着小便,在托儿所的时侯每次看到男生挺着小腰尿尿就羡慕得不得了,尤其是能够很准地浇灌一座蚁城。李美丽从小和父亲长大,她从来不敢和李金牙说起这件事。终于有一天,她把羡慕变成了挑战。她对男生说,我也可以和你们一样站着尿尿,也可以对的很准地冲毁一座蚁城。男生们不信,说女生只能蹲着。她就表演给男生们看。她失败了。老师把这件事告诉了李金牙。李金牙为此狠狠地揍了她一顿。李金牙打完就笑了起来,李金牙摇摇头对邻居说,我就说我家美丽是男孩子的种,生她的时侯我打了一个喷嚏,结果把她吓坏了,把小弟弟吓的躲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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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5 01:19:27 | 显示全部楼层
     李美丽说完,我就再也抑制不住地哈哈地笑起来。笑声引来了值班员的手电光。那边就喊,李鸡毛,你发疯啊。我就说,没事没事,这边我负责。是的,上个月我成为了保卫干事,每天拿着手电在纺织厂巡夜。
     我捂着嘴巴继续笑。李美丽佯装掐着我的脖子说,还笑还笑,不能笑了。该你说了。
     我趴在她肩膀上把眼泪送给她。我也有一个尿尿的故事。也是在托儿所发生的。我从小就是听话的孩子,记得那时老师总是给听话的孩子发小红旗,第一个回答问题小红旗,第一个吃完饭小红旗,有事举手小红旗,帮助同学小红旗。好多好多各类名堂的小红旗,都是老师变着法子忽悠大家。只有一个好处,小红旗最多的同学可以得到一个大苹果。有一次我举手要上厕所,老师表扬我懂事,给我发了小红旗。我回来报告说没有尿到地上,老师又给我一个小红旗。半天功夫我拿了很多小红旗。下午我又连续去了几次,老师就盯上我了。老师说,李鸡毛,你没怎么喝水啊?尿怎么会这么多。就跟着我去厕所监督。我滴了几滴,就完事了,老师说,你的尿呢?我说,老师看我我尿不出来。老师给了我一个毛栗子说,小滑头。下午放学的时候,老师最后一个点我的名,她拿着一个大苹果说,李鸡毛,这个苹果是你用尿水换来的,来吧,拿去吃。
     李美丽是靠在我肩膀上听完故事的。她没有笑,她咬着我的肩头肉怎么笑的出来呢!
     那天,她月光下的脸庞像一朵暗夜盛开的白玉兰,于是我叫她一朵。
     我说,一朵,我们去转转?
     后来我们往学校走去。
校园已经荒芜了。每一间教室都洞开着,露出黑暗的穴。李美丽把我带到了那间值班室,她和李金牙生活了很多年的小屋。手电光下,李美丽一言不发。尘蒙的课桌上东倒西歪地堆放着一些弃物,有唱机,有话筒,还有一条几乎看不清颜色的红领巾。墙角里,有几张纸三角黯然无彩。我关闭手电,抱住李美丽。走回少年时代的李美丽依偎在我怀里,像一只垂怜的猫。
     我抚摸着李美丽。
     一直到她的屁股。
     真实的屁股。那种指间的触觉像一些细小的粉末,在滴答的时间之外,悄无声息地流逝了。
     也就在那天,结束约会的时侯,我们在校门口停住了。李美丽说,每次走到这里,我就想起那个春天。有天晚上晚自习以后,我看见一个人走进了女厕所,虽然没有灯光,但是我还是看清了,他的脚上穿着白球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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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5 01:29:38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二,王鸡屎的春天(二)
     三十岁那年,李鸡毛开始了又一轮恋爱。对象是县医院的护士白小萍。也是三十岁,有过恋爱史,因为过于大惊小怪,让很多追求者良心发现而羞愧退下。三十岁没有把自己嫁出去,看着自己的青葱枝叶在岁月的枝条上逐渐发黄枯萎,老姑娘白小萍气不顺。她常在镜中挺胸提臀,对自己也像对镜子以外的什么人说道,老娘这身材,这长相,还有这份工作,蛮差啊?你们都是些什么瞎眼鸡巴毛?
     李鸡毛能认识白小萍要感谢李登科。半年前,李登科披着黑色西装去赴酒宴,据说是遇到了多年前的恋人水汪汪。就喝的有点过量,小车送到家门口,一张脸就笑开了花,想不笑都不行,总觉得有只无形的手在扯着脸皮。下车就栽倒在地。一群人咋咋呼呼地送他到医院,已经不省人事。所幸送的早,还有一条命。医院诊断是中风,判定终身坐轮椅。李登科就像回到了婴儿时代,坐在轮椅里被人推过来推过去,啥也不明白,脸扯起老高,像笑,目光呆定,涎水不断。主管护士就是白小萍。李鸡毛就这样认识了白护士。认识不代表恋爱。李鸡毛能和白小萍谈起恋爱,又要感激一个人,就是王鸡屎。王鸡屎和李鸡毛同年进厂,李鸡毛是保卫员,是正式工,王鸡屎在绿化队修树剪枝,是临时工。道路不同,区别对待。几年后,取消了正式临时之说,全部统一为合同制,就是合同工。李鸡毛还是保卫员,拿着电筒转悠,王鸡屎改为房管员,刮风下雨就围着厂房转,看哪里漏雨哪里缺瓦。有时候夜半下雨,两人会在路上相遇。手电互射一通,看清了以后就会鸡毛鸡屎的打个招呼。王鸡屎爱唱歌,有时候用歌声作答,比如李鸡毛看见对面电光一闪就喊一声王鸡屎查漏啊,王鸡屎就用歌声回,只有一句,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一年国庆,纺织厂组织汇演。房管办归李登科的后勤处管,李登科就要求房管办拿一个节目出来参加汇演。有人就建议选王鸡屎独唱。王鸡屎平时爱唱歌,大家都知道,又是李登科处长的侄儿,选王鸡屎去唱多少有点献媚的意思,再说,王鸡屎给人的感觉有点怪异,拿他出来揶揄一回给大家伙开开心。王鸡屎也乐意,正巧那年春天开始他就对一个办公室的秦珍珠有那么点意思,打水倒茶直线突击。珍珠姑娘却态度含糊,忽左忽右。王鸡屎就想借此机会表现一下,有一展歌喉,一举拿下的意图。唱的还是那首桃花盛开的地方。排练的时侯,大家没有发现他有唱错的地方,其实那个时侯现场乱哄哄的,都在注意布景队形音乐什么的去了,没人关心王鸡屎的独唱。一首老歌,耳熟能详,谁会在彩排的时侯认真听呢?
     转眼就到了正式登台的时刻。王鸡屎穿着演出借来的白衬衣,红领带,脸上还刷了厚重的粉彩。他舔着嘴唇对秦珍珠说,你一定要给我鼓掌。秦珍珠说,你别舔了,口红都花了。这一年王鸡屎二十五岁,第一次登台。他站在台上,上身挺的笔直,下身却是一个罗锅腿。舞台的追光照耀着他,黝黑的脸庞多少透出些许俊朗的神采来。音乐响起来了,很快过门来了,又过去了。王鸡屎却没有开口。台下一片笑声。王鸡屎紧张地忘记了过门。音乐再次响起。王鸡屎唱了起来!字正腔圆,也有蒋某某的腔调。唱着唱着,王鸡屎突然想起自己记的歌词是错误的,不是在哪里劳动改造,而是而是,而是什么他记不起来了。顾不得那么多了,就按自己的词唱下去。
                   无论我在哪里劳动改造
                     总是把你深情地向往――
     李鸡毛第一个笑起来,他就在舞台下维持次序,所以他听的最仔细。他的笑声一下子带动了所有的人跟着笑起来。全场一下子变成了欢笑的海洋。李鸡毛还扯着嗓门骂了一句:“王鸡屎,你他妈唱的什么鸡巴玩意!”王鸡屎显然唱不下去了,他很想唱完,他窘在那里,唱也不是不唱也不是。李登科披着外套焦急地朝他招手,让他下去。他对着话筒说,还有一段没唱。人们又一次欢笑起来。李登科跨到台上,把他往下拖,嘴里气急败坏地说,唱个屁,庆祝国庆,你嚎哪门子劳动改造啊。
     王鸡屎就悻悻地下了台。秦珍珠不见了。
     一年以后的春天里,王鸡屎又谈恋爱了。纱锭仓库的孙爱云经人介绍,愿意和王鸡屎交个朋友。孙爱云起先嫌王鸡屎的名字不好,鸡屎鸡屎,听上去很不雅。王鸡屎第一次去她家,孙爱云的爸爸听说他的名字叫鸡屎,眼睛睁的像个牛铃铛,随后噗哧一声差点没把假牙喷出来。起什么名字不好,偏要跟鸡屎过不去。孙爱云就跟她爸爸解释说,是及思不是鸡屎。孙爸爸说,及思鸡屎,听上去一个样啊。孙爱云就要求王鸡屎改个名字。王鸡屎就回家对王解放说,我要改名字了,你给我起的名字连老婆都找不到。王解放重病在床,没有多少日子好活,说话也做不了主了。王鸡屎就决定改个名字,打算叫王学峰。有学习雷锋好榜样的意思。还想过叫王求恩,也甚至想沾名人的光,索性叫王进喜。最后决定还是叫王学峰。孙爱云也同意了。一次,王学峰闲着没事就到孙爱云的仓库找孙爱云,他去过几回,人家也知道他和孙爱云的关系,就知趣地走开了。孙爱云的桌上有一根红色粉笔,王学峰看见粉笔不知怎么就回到了王鸡屎时代,他拿着粉笔在手里玩了一会,孙爱云在仓库里清点纱锭,工厂要砸锭降耗,人员也要裁剪下岗。搞的人心惶惶。孙爱云清点了一会就走出来,走出来眼睛就瞪的比牛铃大。四周的空墙上写满了粉笔字,有减员增效好,有工厂的财产不容毁损,有我们都是主人,还有一句话令人费解:王鸡屎的爸爸真多啊。再看地上,画着大小不一的方格,方格里写着床头柜,写字台,大衣柜等等家具的名称,王学峰坐在一块写有床的方格里朝孙爱云挥手,说,爱云,快来,到床上休息一会。
     孙爱云说,你你你。话说不出来,扶着门框就哭起来。
     后来,她对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同事说,你们看看,你们给我介绍的是什么人啊?谁要跟一个病人结婚啊!
     人们终于发现了王鸡屎(名字似乎不用改了)的精神有问题。
     李鸡毛巡夜的一天晚上,发现路边草地上有一个黑影一动不动。他举着手电一照,发现是王鸡屎盘腿而坐。李鸡毛走拢过去一看,原来王鸡屎合着手指在练功,嘴里念念叨叨说:“中指长中指长。”眼睛一睁,举着手指对李鸡毛说:“你看,中指真的长了。”李鸡毛踢一脚王鸡屎,说,你脑子是不是有病?谁的中指比食指短?王鸡屎说,我练成了我练成了。我可以给王解放治病了。说着就连蹦带跑地不见了。
     王鸡屎成为了纺织厂下班途中奔跑的人。假如你拦住他询问,他一定心急火燎地对你说,别拦我,我要给我爸爸烧饭去,吃好了饭,我要给他发功。人们看着他在人群里快速奔跑,两条罗锅腿有序迈动。夏天,他会脱掉背心,露出干瘦的胸骨,一路奔跑地去食堂给王解放打饭。到了冬天的时侯,他奔跑着到李鸡毛家,对披着外衣的李登科说,姑父,王解放死掉了。
     李登科说,好孩子,你尽孝了。
     王鸡屎却说,他早就死了。老婆被人共同开发,没脸活下去。
     李鸡毛要感谢王鸡屎就是在李登科住院不久。王鸡屎在医院的走道里看见了白小萍,他发现白小萍的背影很像记忆里的一个人,白小萍也是短发。他跟着白小萍划价取药,最后回到了病房。他看着坐在轮椅上笑着的李登科,王鸡屎就走过去扯住李登科的面皮,他说,姑父,你别笑了,休息一会吧。白小萍就斥责他,你干什么?你是谁?王鸡屎说,我是王鸡屎,你不认识我了?白小萍说,臭狗屎。这么低劣的手段想泡姑奶奶?白小萍就出门,王鸡屎推着李登科跟着出门。王鸡屎在后面说,你等等,我唱支歌给你听。王鸡屎还说,你是不是马马马?白小萍说,唉哟,我可不想当你妈妈。王鸡屎丢下李登科,追着说,专门为你唱的歌。白小萍想躲进厕所,没想到一头撞进了李鸡毛的怀里。李鸡毛刚从厕所出来,眼前白光一闪,一名白衣天使就撞进了他的怀里,他下意识地一把抱住,白小萍惊叫了一声,引来同事的关注。李鸡毛双手下滑,在白小萍的屁股上满当当地抓了两把。老姑娘白小萍再次惊叫起来。李鸡毛至今单身,这和他的抓股癖有关。见面没几天,就要去抓人家屁股,在纺织厂落下了举止轻佻下流的美名。李鸡毛松开手,对满脸绯红的白小萍说,白护士,你好紧。
     爱情就是这么回事,只要你脸皮足够厚,就一定会有收获。白小萍固封多年的城池被一双手轻易地攻破了。后来她在更衣室查看自己的屁股,上面依旧保持着清晰的红痕。死流氓。她美滋滋地骂了肇事者一句。再后来,她对守护在病房的李鸡毛说,李建强同志,我告诉你,如果你不对我负责,我就揭发你公开调戏妇女。李鸡毛说,证据拿来。白小萍脸泛红光说,证据被你捏在手里了,臭流氓。
     李鸡毛和白小萍很快在第二年的春天结婚了。他们在纺织厂临街的酒店里有模有样地办了几桌酒,还请来了乐队助兴。王抗美作为家长在几桌之间礼节性的敬酒穿梭,她滑稽地穿着一身旗袍,这扮相让她有些不自信。她后来专门找陈开菊敬酒,低声责怪她不该让自己穿旗袍,更应该选择一件对襟外套。陈开菊不同意,将心比心地说,儿子结婚哪能穿的像个乡下老太太?亲昵劲头像一对姐妹。李登科笑着住在医院,意识丧失。王抗美和陈开菊的关系因此改善起来,像饱受折磨后迎来新生的患难。也有点像很多年以后的国际关系。
     艾红旗李美丽夫妇也来了。
     他们说,王阿姨,你今天年轻了十岁。
     赵水妞和王鸡屎也来了。赵水妞有不同看法,她对王抗美说,旗袍不适合你,你的奶子都垂在肚子上了,也不往上提一提?真是的,像偷了一对哈密瓜。
     王抗美回敬她,到王鸡屎结婚那天,我要看你那两个大西瓜往哪塞?
     赵水妞脸顿时黑下来,讪笑说,好好好,我的是西瓜,就你美。
     王鸡屎正好从隔桌走过来,听到只言片语,马上伸过头来问,西瓜在哪里?我要吃。
     王抗美说,你问你妈要!
     王鸡屎说,她只有西瓜皮,瓜瓤早叫别人啃掉了。
     后来,他神秘地凑到李鸡毛的面前对李鸡毛说,我看见她来了。李鸡毛说谁?王鸡屎说,水草娘娘。李鸡毛习惯了王鸡屎的臆想,他说,去把她叫回来,给她唱情歌听。
     王鸡屎转身就跑出了大门。
     王鸡屎在街道奔跑了几圈,就鬼使神差地爬上了纺织厂的水塔。在水塔上可以望见纺织厂的每个角落。有人看见王鸡屎在攀爬,就奇怪地问他原因。王鸡屎回答的很干脆,唱歌,我要上去唱歌。
     很快,王鸡屎的歌声就在水塔上嘹亮起来: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呐
                       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呀
                       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
                       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呀
                       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
     歇片刻,王鸡屎又唱起了他的那首桃花: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有我可爱的姑娘
                       桃花倒映在明净的水面
                       桃林环抱着秀丽的村庄
                       无论我在哪里劳动改造
                       总是把你深情地向往――
     唱到晚上,赵水妞在水塔下喊他,要他下来吃晚饭。他一遍遍地重复,把人唱的心里毛拉拉的。王鸡屎也唱累了,嗓子也唱哑了。他的脸上满是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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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1-25 01:33:53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王鸡屎的春天(三)
    王鸡屎从房顶上摔下来,死掉了。
    是春天的事。
    许多年前,我曾经对王鸡屎这样说过,我说,你安心劳改,等你出来了,她会来看你。是的,你一定知道我说的是谁。其实我是骗他的。马爱军离开纺织厂后,没有了音讯,我不可能遇到她,她也不可能跟我说会等王鸡屎的话。王鸡屎倒是信了。记得当时王鸡屎说,我释放的时侯该是春天吧。春天花儿都开了。
许多年前,我还隐瞒了李美丽的故事。我没有把李美丽出卖给王鸡屎。多年前,她看到了穿着白球鞋的王鸡屎走进了女厕所。她还看到之前有个女生进去了。我没有和李美丽继续牵手下去,也和王鸡屎的兄弟情感有关。甚至我还报复了李美丽的多事,不仅很快就甩掉了她,还在她和艾红旗结婚不久狠狠地睡了她一晚。
    我记得一年冬天,我到河边的优抚医院去看望他。他已经没有亲人了。赵水妞也死掉了。我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每隔一段日子就要被送到这里服一些对别人来说不可或缺的药物。这些药物的作用就是昏睡。我去的时侯他已经清醒地醒过来,正坐在阳光下晒太阳。他的颧骨很高,几乎要超过额头,这让他显得有些怪异。据说是药物的作用。
    他手里居然有一本书,是问邻床一个过于兴奋的病友借的。似乎和地方剧种有关,满书都是唱词。
    那天,他神秘兮兮地和我说到交配权的事。我觉得他比我们这些清醒的人还要清醒。我们满脸和谐幸福,头脑已经不会思考,而他不是。据说也是药物的作用。他说他这样的人在自然界是没有交配权的,因为他是弱小的将要被淘汰的人。他还打了一个比方,说到狼。强壮的公狼会赢得群体所有雌性的青睐,强壮意味着可以占有,意味着可以为所欲为的交配,繁衍优等的后代。而他只是群体之外奄奄待毙的废物。只有被残酷的优胜劣汰法则摒弃。
    在他的言谈里,我想到了白小萍肚子里婴孩的由来。
    我说,人不同,人都有交配的权力,只是那个人还没有出现。我的意思是每个人无论贫富贵贱都会在属于他的阶层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完成交配繁衍的使命。
    王鸡屎摇摇头,他说,我是有的。可是他们不让我有。即便是在这个医院里他们也不让。
    这是医院啊!怎么可以?笑话。我欲言又止。我还是害怕伤害王鸡屎清醒时的情感:这里终究是专门隔离精神病的医院啊!
    我是有一根小便的鸡巴的,却没有一根交配的生殖器。王鸡屎说。
    阳光下,他更像一位圣人,充满智慧和机变。
    出院以后,王鸡屎爱上了跳舞。他在纺织厂的马路边和一些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跳舞。她们需要舞伴。我见到过几次,应该说他的舞步很轻快,节奏感也很好。老太太们也愿意和他跳。每次路过,我都会停下目光寻找他。他眼窝深陷,把老太太枯枝一样的手臂扛在肩上,一板一眼,进退有度,似乎被脑子里的一部程序控制着。
    也有的时侯,他会在路边舞会结束的时侯献上一首歌,是他在优抚医院新学的,好像来自于一部地方戏中的唱词。是这样的:
    自从你写信要回家乡,俺全家一天都为你忙,俺爹他为你修房子,俺娘她为你做衣服,小妹妹为你腾了一张床。你早上不来等晌午,晌午不来等后晌。今天等来明天盼,冬天盼来春天等,等你盼你,想你念你,谁知道你的心比冰棍儿还凉!
    跳舞的老头老太就纷纷鼓掌。
    谁也不把他当病人对待。
    几天后,王鸡屎在屋顶更换旧瓦,因为湿滑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掉了下来,当即就没气了。雨下了几天,老旧的办公大楼会议室出现了渗漏,屋顶黑了一大片。那天终于停了一阵,有关部门就催着房管办修理。省里的检查团这几天正好在纺织厂检查验收,关系到企业破产改制的大事,下午就要用会议室。王鸡屎就从天窗爬了上去,可巧那天他穿了双军球鞋。没有人看见他在屋顶上忙碌些什么,就知道他上去了。也没人看见他下来,其实他很快就下来了,脑门磕在屋角的花坛上,破了一个洞,血流了一地。发现他的时侯,早就没气了。
    检查团的车队正在回会议室的路上。这样吆五喝六地把一个死人抬出去是不负责任的。自然会影响到这次事关重要的评审。我是王鸡屎唯一的亲人。我被通知去领人,哪还有什么人?领尸才对。王鸡屎躺在一丛月季花里,眼皮半合神态安然。月季花朵因为雨水湿濡显得格外娇艳,我发现有几棵花骨朵上喷溅有鲜红的血迹,王鸡屎一定还挣扎着站起来过!身为保卫干事,我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只允许眼圈红着,而表情却非常镇静。我想起附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挖掘机。我有了主意。我对边上几个抓耳挠腮的干部大声说:“别傻站着!去把那家伙开来,就可以运出去了。”
    王鸡屎被人抬进了挖掘斗,挖臂高高擎起。王鸡屎就升在了高空中。
    挖掘机开的很慢。雨又下了起来。雨是一个圈套,更是一个杀手。短短的十几分钟就要了一个人三十多年的命。我在雨里一边走,一边想着王鸡屎,那些曾经远去的记忆像雨丝般沁入了脑海。王鸡屎的咒骂,王鸡屎的寻找,王鸡屎的奔跑,王鸡屎的苦恼,王鸡屎的歌唱,王鸡屎的桃花,还有王鸡屎的爱情。
    王鸡屎的春天在哪里?
    检查团清一色的黑色轿车鱼贯从挖掘机旁开过。
    没有人知道它高高的挖斗里装着一个死人。
    他叫王及思。纺织厂的人都喜欢叫他王鸡屎。
                             2011101日~10301733分草就于宜昌
                             20111213日修正于宜昌汤渡河
                             2012216日再度修改
                             201266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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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荆州市 2012-11-25 10:08:22 | 显示全部楼层
从发帖的时间看,元版基本上在深夜1点。我只想在这里说一句:元版辛苦,保重身体!!{:soso_e163:}{:soso_e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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