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少年情愁或者真实的屁股 王鸡屎眼神中溢出光泽。他突然说:“马爱军考取哪里了?”我说,县城高中。你走半年后就考取了。王鸡屎眼里的光泽暗淡下来。他盯着窗外,王解放的背影摇晃着正朝那扇大铁门而去。王鸡屎说饿,王解放就想起带来的包袱里有几块吃剩的面包。过岗的时侯不允许带,需检查。 王鸡屎说,我怎么会饿呢?我支走他是为了我们说话。 他突然提起马爱军眼睛里出现的那道光泽,我就意识到了什么。少年的心思敏感着呢。我想起他出事的那天早晨站在桃树下若有所思的神情,大概和马爱军有关吧。 我记得我当时是这么说的:王鸡屎,你等我啊,我们一起走吧。 王鸡屎不耐烦地说:滚滚滚,我在等同学一起走。 这个同学是谁呢? 是马爱军吧!那么那个夜晚又发生了什么事让王鸡屎深陷囹圄呢?道德败坏,偷窥妇女是抓捕大会定的罪名。这样粗略的罪名总有很多惹人追问的细节,我这个坏孩子的表弟在王鸡屎送往沙洋的第二天就被好奇的打探所包围。似乎下一副手铐已经为我准备好了。王鸡屎是王鸡屎,李鸡毛是李鸡毛,王鸡屎偷看人家的屁股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真的就没有任何关系吗? 王鸡屎收回目光,看得出来,他是想利用这个短暂的机会排揎他心中挤压了一年的幽怨,他等了整整一年。他说:“我告诉你一件事,是想让你帮我找到一个人。” 你还记得那次在马爱军家的演戏吧?你会忘记?我操!你脱了裤子露出鸡巴你居然会忘记?李鸡毛你别装蒜了(王鸡屎朝李鸡毛的脑门上拍打了一记)。马水草也是你先说出来的。就是那次以后,我们好上了。开始是我缠着她,她不是有把柄在我们手里吗?我去找她借作业本抄,其实我是想叫她出来看录像,她不肯,我就在作业本里夹纸条给她,说你不出来我就会让你后悔,她当然明白我的意思。我是吓唬她而已。她出来了,不肯看录像,就在学校的后门口见面,第一次一见面就骂我是臭流氓,不讲信用。我让她骂,不回嘴。她骂好了,我就去牵她的手,她不肯。我不放,她就拼命的掐我,我还是不放,她就不掐了。我操,反正就这么回事,就好上了,以后一见面就牵手。谁要我看过她的水草呢?女生就是这样,喜欢假正经。 出事前的一晚,下了晚自习,我们溜到顶楼的文具教室,我操,那里的灰真多,满鼻子的灰尘味。那天,我把她全身都摸遍了,她屁股上的肉真多,第一次摸女生的屁股心里紧张的不得了。就是不敢真枪实弹。怕。是真的怕。你以后就知道了,有些东西就像会在你的手里被碾碎一样,一点点变成粉末,从指缝里流逝。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好像还是把她弄疼了。第二天,我在桃树下等她,对,就是穿着白球鞋的那天,我第一次穿,也是最后一次穿,命中注定的。她故意走在后面,我很想帮她背书包,像小学那样。我操,我就是这样想的,有什么奇怪的。晚上下了自习,她就往操场边的厕所去,装作上厕所,这是我们的约定。她在那里等我,厕所的灯坏了,很黑,也没有一个人。同学们都急匆匆地回家了。我后来知道,好像有一个人没有回家。我们就在厕所靠近门口的位置牵手,那里可以看到门外的动静。我们最多只有十分钟。没想到就出事了。有脚步声从教学楼那里传过来,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很多人。怎么会有人的脚步声呢?我还在纳闷。嘈杂声就传过来了,喊着抓流氓。我蒙了。马爱军就叫我快跑,因为这里是女厕所啊,我刚跑出厕所,就听一个女生的声音说,就是他就是他,他穿着白球鞋呢! 这个女生究竟是谁?四个毕业班,会是其中的哪个呢?显然她看到了我走进女厕所后就偷偷去报告了。我在医院被抓住后,一直在人群里找这个女生,可是她一直没有出现。我不怪马爱军,她凭什么要站出来保护我?她站出来的话,谁也保护不了,包括她自己。好在她头脑还算激灵。她只能说不知道厕所里会有人偷看。她当然只能哭,哭了才显得真实。她真的有演戏天份。 帮我找出这个女生。马爱军或许知道,可惜她到县城读书去了。 王解放垂头丧气地走回来,他摊摊手说,不让拿过来。娃,你挺一会,快开饭了。 王鸡屎舔舔嘴唇说,我不饿,我怎么会饿呢?一唱歌就不饿了。要不,我再唱一遍给你们听听?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有我可爱的故乡 桃花倒映在明净的水面 桃林环抱着秀丽的村庄 无论我在哪里劳动改造 总是把你深情地向往―― 正巧这时有个管教路过,听到王鸡屎的歌唱,顿时声厉色严地说道:“哎,王鸡屎,你老实点,瞎唱什么啊?还想不想吃饭?” 王鸡屎做讨好状说,是是是。不瞎唱,要吃饭。 我对王鸡屎说,桥头的桃花开了,像前年一样灿烂。 王鸡屎说,可惜花在人非。 正说着可有可无的话,就听有人叫了一声:“各位探访人员,领饭。”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晚餐意味着这一天的探访就要结束了。王鸡屎闪身出门,快速地朝推着饭车的管教而去。我看着王鸡屎奔跑的背影,惘然一片。 十个月后,李鸡毛更改了实际年龄进入了军营,这归功于李登科的手段。李鸡毛在部队的生活乏善可陈,他看守一座油库。油库在城市的边缘,一座叫鸡公山的山沟里,被高高的围墙笼罩。李鸡毛去了鸡公山,很有归属的意味。可是李鸡毛这根鸡毛不是一根金灿灿的尾巴毛,而是一根多余的鸡爪毛。这同样也要归功于李登科的出手阔绰。李鸡毛的年龄太小了,虽然身材高挑,貌似年岁足够,但是浑身散发的那种稚嫩还是让人一眼明了。李鸡毛在油库的大门前坐了两年,值班或者值班,做着‘开门,登记,发货’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重复事项。更多的时侯,不是看着山下那条发白的进山公路发呆,就是睡觉,端正地坐着睡着了。这是课堂生涯的延续吧。 李鸡毛守着油库,也守出了唇上浓密的胡须。 这还不算,有一天,他居然无师自通地在登记本上画了一个不穿衣服的女人相。他红着脸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他把这张纸叠成了纸三角。第二天他又叠了一张。他后来有了很多这样的纸三角。 李鸡毛在部队的两年生活乏善可陈,唯一的一件值得一说的事情,也是在他复员回归纺织厂等待安排工作的时侯发生的。 纺织厂年轻子弟的出路不是监狱就是军营。比如王鸡屎和李鸡毛,王鸡屎结束了三年的劳教在一个春天也回到了纺织厂,几个月后,李鸡毛也回来了,兄弟俩再次见面了。王鸡屎是黑皮黑脸在一个夜晚悄没声息地回来,李鸡毛是在一个白天被喧天的锣鼓欢迎回来的。李鸡毛放下行李就去找王鸡屎,他对露着惊疑目光看着他的王鸡屎说:“王鸡屎,老子复员了。” 王鸡屎嗓音低沉地回了一句:“老子也复员了。” 李鸡毛擂了王鸡屎一拳,王鸡屎没动。李鸡毛说:“你踢老子一脚啊,你的脚呢。” 王鸡屎舔着嘴唇说:“我怎么敢踢光荣的革命军人呢?” 李鸡毛不屑地说:“都是围墙里出来的。”李鸡毛又说:“我们是兄弟。” 王鸡屎突然说:“再也看不到桥头的桃花了。桥头的桃树被砍掉了。 李鸡毛说:“砍了就砍了呗。” 王鸡屎说:“李登科叫人砍的,恨死我了。” 王鸡屎还说了一句话,他说,她应该知道我回来吧? 谁? 王鸡屎看我一眼,不再说话。 这并不是值得一说的事。几天以后的一个傍晚,李鸡毛在纺织厂的厂道上转悠,他想起自己掉单的那段日子,也是这样漫无目的的转悠。可是现在的心情不同了,王鸡屎回来了,自己也回来了。等待着分配。新的工作和新的生活都在等待着他们。况且他长大长高了,身子硬朗成熟,脑子里充满了新鲜的念头。 他歪着脑门东张西望,和熟悉的人羞赧地打着招呼。也遇见了几个同学,同学从纺织厂技校毕业后就直接进厂上班了。他们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机油味。他们和李鸡毛一样嘴唇上生长着有趣的小胡子。他们相互取笑了一番。他们长大了。 李鸡毛很快就看见了艾红旗。艾红旗缩着肩膀从李鸡毛身边走过,嘴里哼着冬天里的一把火。李鸡毛认出了艾红旗。他快速地跟上去在艾红旗的后脑勺上狠狠地拍了一记。艾红旗咧着牙回头要骂,脑门上又被重重地拍了一记。 李鸡毛坏笑着说:“看什么看,不认识老子了。” 原来几天前两人就见过面。那天李鸡毛也是这么招呼艾红旗的,说是为了结结实实地给艾红旗几个见面礼,他在部队狠练拍砖。这话当然是玩笑。 艾红旗说:“李强奸,你下手好狠,老子跟你有仇啊?” 李鸡毛说:“看见你老子就想劈砖。” 艾红旗摆出讨好的姿态上前搂住李鸡毛的肩膀说:“走,我们去舞厅玩。”李鸡毛不去,他不会跳舞。艾红旗就拼命想拉他去,说给李鸡毛介绍一个老师,是一个女孩。保证一教就会。李鸡毛脑子里充满了新鲜的念头,他拗不过艾红旗,也拗不过脑子里的新鲜念头。 快到舞厅的时侯,边上岔路走出一个女孩来。短发。牛仔裤。身材高挑。艾红旗碰碰李鸡毛的胳膊说:“李美丽。我女朋友。”李鸡毛说:“我认识吗?”艾红旗说:“认识吧,学校李金牙的女儿,比我们小一岁。”李鸡毛觉得奇怪,他说:“你吹牛吧?你女朋友,为什么不叫住她?”艾红旗涎着脸说:“梦里的。”李鸡毛说:“给我介绍一下。”艾红旗说:“你自我介绍吧。” 李鸡毛想起了自己的纸三角。那些纸三角后来被他撕得粉碎,在鸡公山的山巅随风而去。细碎的白色纸片飞散在他的记忆里。 他犹豫了一会,就被那些飘飞的纸片所包围。他小跑地朝李美丽追去,压低脚步的声音。显然李美丽听到了身后的响动,不过,她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就被一双热乎乎的大手蒙住了眼睛。 爱情就是这么简单。只要你足够勇气,就会有所收获。反正就这么回事,我和李美丽好上了。李金牙浇花施肥,李鸡毛采撷成果,这是纺织厂所有知晓者普遍的看法。我不愧是李登科的儿子,在女人面前和他爹有得一比。 有一天晚上,我们先是坐在水库边的围墙上约会。月光很清,水面倒映着粼粼波光。我一只胳膊儿揽着李美丽,李美丽的面庞在月光下泛着那个年代少有的白皙。我又去牵她的手,她的大眼睛低垂着,我看到她的长睫毛轻微地颤抖着。我的心底也荡起了微澜。我把胳膊移到了她的腰部。我突然就想起了王鸡屎,想起了王鸡屎和马爱军,想起了王鸡屎手掌里马爱军的屁股蛋儿。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想起这些。 我们开始讲故事。属于自己的故事。 李美丽说她小时候很羡慕男生站着小便,在托儿所的时侯每次看到男生挺着小腰尿尿就羡慕得不得了,尤其是能够很准地浇灌一座蚁城。李美丽从小和父亲长大,她从来不敢和李金牙说起这件事。终于有一天,她把羡慕变成了挑战。她对男生说,我也可以和你们一样站着尿尿,也可以对的很准地冲毁一座蚁城。男生们不信,说女生只能蹲着。她就表演给男生们看。她失败了。老师把这件事告诉了李金牙。李金牙为此狠狠地揍了她一顿。李金牙打完就笑了起来,李金牙摇摇头对邻居说,我就说我家美丽是男孩子的种,生她的时侯我打了一个喷嚏,结果把她吓坏了,把小弟弟吓的躲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