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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岁的农民写小说上瘾,5年10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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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0-10 10:52:22 | 显示全部楼层
上面号召婚丧大事一律从简,移风易俗,近几年大操大办的风头又被压了下去,其实这深山野地,什么大操大办哟,不过就是亲朋故旧聚集在一起聊聊天、吃顿饭罢了。全佳死了,虽说是个化生子(父母健在),少年亡,但他毕竟是有了下人的人,总不能镶个匣子抬出去埋了,老亲(姑、舅、姨)、小亲(全佳的丈人、舅子等等)还有全佳的老同学以及朋友们都得来祭奠一下;他丢下三代人(父母、妻、女)独自走了,这些人也得大家来抚慰一番。面对络绎不绝的吊唁者,面对垂首不语的老头,面对撕心裂肺、号哭不止的婆媳俩,面对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的孩子,能天、能地兄弟俩自觉充当起了孝子的角色,轮流守候在灵旁,向吊唁者一一还礼,直到第二天亡者入土为安,客人散尽。扶着瘫软的婆媳俩,抱着孩子,一大家子人回到屋里坐下,就这么木木然坐着,连孩子们都不哭不闹不做声。能天、能地兄弟俩是晚辈,不便多说什么,只有玉花抱起小女孩,对俩老、对弟媳妇说了许多安慰的话,无非是:“儿女就是讨债的呀,他把前世的债讨够了就走了,不要把他放在心上。活着的人还得过日程,好在俩老现在身体都好,弟媳妇也十分孝顺,侄女儿聪明伶俐,要节哀顺便,好日子还在后头。”说得三叔抬起了头,说得三婶婆媳俩止住了抽泣,大家也就散了。
一桩不正常的死亡,一场正常的吊唁安葬程序,似乎一切过去了就完全过去了,日月星辰照常东升西落,社员们照常扛着锄头下地,能天照常挥舞着锤子打铁,能地照常去医院上班,俩上学的根本没惊动他们,一切重新步入正轨,或者说这个家庭的塌天大事并没有影响人们的日常生活进程。
几天以来,能地隐隐地感觉到同事们的眼光有些怪怪的,想问问吧,问谁?问什么?他又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看了一遍,也没发现哪里有不得体的地方。管它呢,想那些没根没影的事干什么?不过有一天在无意中他知道了其中的原委。
医院的厕所在住院部的南侧,砖墙瓦顶木构架,男女厕所之间用12砖墙隔开,且其高度只有两米二。这天能地去上厕所,听见女厕所里两位护士在说话,起先他并没有去听,厕所里的气味并不好,谁不想尽快解决了走人?可是隔壁的声音是那么清晰,一字不错地灌进能地的耳朵。
“小留,你们儿科的亓医生出了点问题,你知道么?”一个很好听的女中音。
“你是说工作上的还是个人生活上的?”小留问。
女中音连忙说:“全医院都传遍了,就你们科还蒙在鼓里吧。”
“你倒是说说什么问题啊?这厕所里臭烘烘的,我可不想在这里听你扯淡。”
“告诉你吧,工作上的,你没感觉到最近他的工作上出了问题吗?”
“什么问题啊?亓医生天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接诊的病人我都知道,没问题啊。”
女中音不屑地说:“我就知道你们护着他,好象他有多么了不起似的,说了你们还真不信,前些时候他回家去,不知道怎么就治死了人,还给死者披麻戴孝当孝子呢。”
能地没等那边说完,站起来就走了。
能地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院长正好在。他也不管院长在做什么,一屁股坐下去说:“院长,你向派出所报案吧,让他们去查一查——披麻戴孝属实,可那是我叔啊,妹妹才两岁。”
院长说:“这事我也听说了,还没来得及找你谈呢,我心里也犯嘀咕,你不是那种做事不计后果的人,怎么会出现这种失误呢。”他想了想又说,“得,咱们也不必申请派出所了,我这几天正好有空,我自己去转一圈吧,这不仅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关乎医院的声誉哩。”
三天里,能地按时上班,关心着病房的每一位小病人,照常下班,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心中无冷病,哪怕吃西瓜,不过慕名而来的患者或是患者家属明显减少了,他也不以为意,该干吗干吗。背后指指点点的人是越来越多,就差当面问个究竟了。
三天过去了,院长回来了。他向全院宣布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消息:原来全佳下葬的那天,全佳丈人家所在的小龙河大队的会计、全佳的同学岑利吉也去吊唁亡者,在现场他看到平常身穿白大褂,面戴微笑的亓医生头戴孝帕子,手扶哭丧棒,几乎是见人就磕头,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这是个长着脑袋不大想事的主,回去就当作新闻讲:“我这次可是看到西洋景了,一个医生大约是用错了药或是打错了针,死了人,人家还算仁义,让他当孝子了事,大约没提别的要求。”这话要是只对小龙河这边的人说说,谁信他,这张翻花嘴!再说,说的是能地,谁不知道那是刘四先生的徒弟,错得了吗?偏偏在利吉胡扯乱吹的时候,大山那边有四个人用一副篼子抬着一个病人——人家那边离县城远,经常有人抬着病人到大龙河上车到东银转船到本县医院看病——走累了在他家寻水喝,把这句话听在耳朵里了,到了医院就打听有没有一位亓医生,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样的消息还能不一下子传开了?当院长宣布完毕,大家都笑了。笑过之后有人给能地出主意:找那个姓岑的,让他到医院来给你赔礼道歉。能地笑笑:“算了吧,人家当年还是我同学呢,一个有口无心的家伙。”
回到宿舍里,能地不免生出一丝郁闷之气。“这算什么事儿啊,无根生蔸就受这个腌臜气。”他在房间里走来在去,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事儿啊,让我一向从容淡定的二哥也心生烦恼。”
能地一惊,知道是妹妹来了:“进门也不打个招呼,吓我一跳。”
“我还没进门呢,谁叫你不关门就在屋里发牢骚。”能黄笑着说,“什么事呀?”
“没什么事,而且已经过去了。”
能黄放暑假了,前些时候二哥就说今年再不要搞副业找钱了,能黄起初不肯,后来能地说道:“就算我代那些比我们家更困难的同学求你,把机会让给他们吧。”
能黄想了想说:“好吧,我回去参加生产队里劳动,反正不会闲着。”
从凉风习习的校园到火辣辣的田野,尽管能黄每年寒、暑假都坚持锻炼,刚从课堂下到田间,一开始还是够吃力的。几年来改革耕作制度,一茬改两茬,漫天星改条播,两行洋芋两行苞谷间作。能黄回家的第二天就赶上挖洋芋,一人一行,挖完一行回头挖第二行,洋芋捡完,杂草锄净,土壅到两边的苞谷根部,数量、质量明摆在那里,大家都靠真本事拿工分。尽管是深山,太阳照射的时间并不比城里短,哪怕是高山,太阳发出的热量也不比低山低。能黄的左边是一位嫂嫂,六叔的儿媳妇,二十多岁,右边是一个愣头青小伙子,她竟一时想不起他是谁,管他呢,各挖各的。一开始一字排开几十人,倒也分不出高下,到一行挖到快一半的时候,能黄右边的小伙子也许是本来体力就比较强,也许是要在年轻姑娘面前露一手,不知不觉就挖到前面去了。能黄自然不甘示弱,但是整体形势不容乐观,呈现一种此上彼下,犬牙状的态势,左边的嫂嫂大约是怕她难堪,一直和她保持平衡状态——她立即加快了速度。下决心是一回事,可那几道程序缺一点就会显示出你的质量不太合格。左边的嫂嫂看出了她的心态,把两人之间的属于能黄的那一行苞谷捎带上了,这下子给了能黄极大的支援,姑嫂俩一鼓作气,和那小伙子并排挖上了田头。
六婶望望田头的姑嫂俩,笑着对玉花说:“你那么精明,这样一个一等劳动力,你舍得放出去?找点事做吧,让她种田是屈了才了——你没听孙书记说,下半年大队的小学要增加一个班呢,不想让黄女儿去试试?”
“孩子大了,让她自己拿主意吧。”
中午,妈妈望望瘫坐在椅子上的能黄,告诉她六婶带来的消息。
能黄欠了欠身,说:“妈妈,您觉得挖一天洋芋就把您女儿放倒了吗?”
“那就好,学好了本领,到哪里都有为人民服务的机会——大队里有几个初中生盯着这个位置,我们就不要去凑热闹了。”
“我说过要去凑热闹吗?”母女俩都笑了,全佐吧嗒吧嗒烟袋说:“不去就不去吧,这有什么好笑的。”
三日肩膀四日脚,是说初干农活的人只要三四天的时间就适应了。能黄熬过了第一、二两天就完全适应了,毕竟她是有根基的。
这天在生产队仓库门口也就是队长他们那个湾子里挖洋芋,到了快吃中饭的时候,队长路其炯宣布:大家吃过饭早点过来,趁中午天气热开会,免得耽误大家晚上睡觉。内容是学习中央文件,大队孙书记要来参加的,都麻利点。
这里离能黄她们家是很近的,她吃过饭就过来了,既然是学习文件,趁开会之前自己拿在手里看一遍总比听别人念要明白得多。仓库还没开门,自然是先到路叔家坐坐,路家搬上山来已经十多年了,两家关系一直很好,远亲不如近邻嘛。走进堂屋里,只见路婶在收拾碗筷,路叔端着饭碗在喝茶,相邻的椅子上坐着孙书记,正在给队长讲上级对学习文件的要求,通报当前的形势。
能黄向两位打过招呼,接过路婶给她倒的茶,找地方坐下来,只听见书记说道:“……公社中心小学的凡老师和果老师是黑帮分子,这次运动最先揭发出来的……”
“这不可能!”能黄脱口而出,也不管书记在向队长通报开会的内容,“这两位是我在大龙河上初中时的同班同学,成绩蛮好,品行等第一直是甲等,历次又红又专模范生,家庭成分有点问题,可也不是蛮大的问题,两个上中农而已,不知道怎的就没考上高中,在县里接受了20天培训后,回来当了老师,他们怎么会是黑帮呢?”
书记的话被她打断了,但是因为她是在外面读大书的学生,她妈又是这一带很有威信的人,所以并没有怪罪于她,反而耐心地给她解释:“这可不是随便拉一个人出来就给他戴个黑帮分子帽子的,他们的反动言论是记录在案的,还有他们自己的一份份检查,那都是白纸黑字,抵赖不了的。”
正说着,社员们陆陆续续都来了,队长就宣布开会,可是能黄心里还在想:这怎么可能呢?如果当时我自己不是转学去了城关中学,也许上高中的会是他们中的一位,那么这个小学教师的位置就会是我的。如果是我,我会是黑帮么?不,我是贫农家的孩子,可他们两家也不是敌人啊!我妈至今还没有加入贫下中农协会呢,相比他们,自己也不占什么优势。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书记说:“能黄,你给我们读文件吧,这份文件特别重要,千万别念错了字。”
        个把多月的暑假一晃而过,能黄提前两天回到了学校,她要早一点获得外界的信息,在深山里,除了学习了一遍文件,听到极少的一些传闻以外,基本上就像蹲在苕窖里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她想,学校里除了几位护校的同学和工友偶尔转一转以外,一定寂静得像一池清水一样,是的,虽然舅舅和老师们已经上班了,可他们和开学以后不一样,从宿舍到办公室,两点一线,目不斜视,不大去搅动校园的宁静。
果然,她一进校园,最先见到的是成群的鸽子落在屋脊上,走廊里,“咕咕”声此起彼伏;亭亭玉立的钻天杨的枝杈上,时有山雀落下,“嗖”地一下又飞走了;麻雀在草坪里,人行道上觅食,不时发出“叽叽唧唧”的叫声。能黄很纳闷,护校的同学呢?这时候总会有个把两个四处巡视嘛,他们走到哪里,那里的麻雀就“噗”地飞起,落在一棵树上稍作窥视,又在另一个地方落下来,可是今天怎么啦?她走到自己的寝室门前,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的声音。她一把推开门,好家伙,一屋子人。“哟,只差我一个了?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到校的呢。”坐在靠门边的床上的初中部的一位老师伏熙珊一把接过她手中的东西,丢在床上,说:“我的姑奶奶吔,你怎么今天才来呀,他们已经走了哇。”伏熙珊,高挑个儿,鹅蛋脸,双辫子,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说是老师,不如说是一位大姐姐更合适,能黄和她亲近还有一层意思,她极有可能成为她的二嫂。这时能黄才看清楚在座的有好几个不是本寝室的同学,但是这并不重要。
她急忙问道:“谁?谁走了?到哪里去了?”
“你呀,埋头当你的老夫子吧,一点也不关心国家大事。”一个矮墩墩的姑娘说,其实她也是今天才到。
能黄对于这位伏熙珊老师的了解,大约不会低于她对自己的班主任和科任老师的了解。这位伏老师是去年师范毕业分配到城关中学来的,教初一几个班的语文课。在饭厅里曾经听到消息灵通的同学说,新学期会让她跟班教二年级的语文,并代一个班的班主任。能黄想,这也许是某些同学觉得她课讲得好,又跟同学们合得来,胡乱猜测的。这种事舅舅大约不会不知道吧,可是舅舅甚至包括舅妈从来不在她面前说这一类的话,学校管理上的事情从没听他们在家里说过。不过这位伏老师短短一年的教学业绩她却了如指掌,不光是听初中班的小妹妹经常说起,更主要的是常常听二哥表扬她,说她业务能力强,说她会说话,善解人意,还说她长得漂亮。能黄可从来没有听二哥这么夸奖过一位女同事或是其他的女同胞啊。她还亲自看见这位伏老师帮二哥整理卧室,洗衣服,还有一次她远远望见他俩肩并肩走出去,明显是去看电影,至于三个人在一起吃饭,那就不止一次了。今天听同学说她当老夫子,着急了,正要问个究竟,吃晚饭的铃声响了,同学们手忙脚乱地找出碗筷和饭票,一个个出去了,伏老师自然不会如此匆忙,坐在那里没有动,讲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原来前几天从省城来了一批大学生,个个左胳膊上戴着印有“红卫兵”仨字的袖章,一下船就边走边向周围的群众讲形势,讲他们如何到北京去接受伟大领袖的检阅,当他们走到县政府大礼堂前面的广场的时候,已经是人头攒动了。有人临时找来一张乒乓球桌子,其中一名“红卫兵”跳上台子讲开展文化大革命的意义,讲哪些人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讲什么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讲得大家一愣一愣的。“这是真的吗?”有人问。他们立即反驳:你们哪,等我们的国家变了颜色,你们还蒙在鼓里呢。到那样的时候,广大的无产阶级、贫下中农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了。于是革命口号震天响,还有人当场写血书,表决心,坚决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斗争到底。
这时候同学们一个一个地打了饭回来坐在寝室里吃。能黄问道:“你们呢,都写了血书?”大家都闷头吃饭,不做声,过了一会儿,一位同学小声说:“我没有,我怕疼。”于是众人窃笑。伏老师说:“这并不可笑,我也没写,我也怕疼,不过我们的决心是一样的。”于是寝室里的气氛又活跃起来。
那是一群搞大串联的,他们煽起了风,点着了火,第二天就乘船走了。县城里的和附近听到消息的同学们立即聚在一起讨论:我们怎么办?有人提议,我们也去搞大串联。立刻有人反驳:你听人家作了一场报告就去串联,到地方你说些什么呀?是啊,说些什么呢?总不能仅仅把别人的话复述一遍吧。又有人提议:18 日伟大领袖不是接见了百万红卫兵吗?我们也到北京去,说不定领袖不只接见一次呢。对,去北京。于是众人附和,形成了一致的意见。有了目的地,于是具体行动方案就提上了议事日程:怎么走?听说有人徒步搞串联……那可不行,我们是去北京,去晚了就赶不上趟了,只能乘船走。大家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早晨6点钟准时在码头集合,有上水船去重庆,有下水船就去武汉,到那里以后转乘火车,直达。
能黄听得一愣一愣的,自己躲在那个深山里,每天挣一个劳动日——其实还不足一个劳动日,因为一个一等女劳力干一天普通农活只挣9分——这世界发生了轰轰烈烈的变化,自己却浑然不觉,这时候不觉热血沸腾:“同学们,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奋起直追呀,他们去北京,我们也去北京,至于路线嘛,好办,条条大路通北京,只要我们有决心,总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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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8-3 10:21:38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在舅舅家里见了一面

皑皑白雪渐次向上退去,隐没在云中大山的云雾之中。待云散天霁,仿佛这世界上根本不曾有过冰雪冬天一样,天地一派清明,椿树发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毽子芽,山中的毛柳树率先在万木枯焦中抽出了一串串鹅黄色的小球,小球渐渐地变成了一抹新绿,人们也在这盎然的春意中耕地、栽洋芋、点苞谷。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点儿背的还得去当夫,忙中添乱,乱中添堵,接踵而至的除草、追肥,常常和没结束的春播搅在一起,使人们起早贪黑,还有点应接不暇,田里刚刚有点头绪,又该打青积肥了。好在全佐有个温柔体贴而又能同甘共苦的妻子,小日子还是过得有滋有味的。清早,全佐去屋后割一捆青回来,为积肥也为喂牛,或是挑水砍柴;玉花同老人家一起做饭、扫地、喂猪,当那音乐一般的孩啼响起的时候,去接宝宝起床、喂奶……吃过早饭,亲亲孩子的额头,然后递给老人家抱着,在奶孙俩的注目中,夫妻俩相跟着下田劳作。
转眼又是上元佳节,山里人称之为过月半。这是一段难得的农闲时光,锄草、追肥之类的田间管理已经结束,净等着秋收的喜悦来敲门了。全佐每天除了早晚各割一捆青以外,就是抱着宝宝疯玩,向东(准确地说是东北),翻过小岭去宝宝外公家(贺老二),老俩口从你手里递到我手里,就跟自己的亲外孙似的,甚至比亲外孙还要亲,因为亲外孙难得来一次。直到孩子饿了找奶吃,全佐才放下斧头接过孩子。“哟,全佐你也难得休息一天,这劈柴的事,放着你爹(干爹)来吧。”
“不累,不累,这些力气活,爹给我留着,我年轻。”
往西,过个岗就是全佐二叔家,这是一栋连五间带一偏梢子的茅草屋,二叔三叔各住两间,中间一间是共用的,而头上这个偏梢子就是二叔自己起的,两家也一直很和睦。和全佐一样三日不说两句话的二老头把打了一半的草鞋挂在草鞋耙子上,双手接过孩子,站起来在屋里转圈圈,急得他十岁的儿子去揪他个胳膊:“爹,你小心把我的侄儿子转晕了。”
“去,去,去,带了你们这一大群,抱个孩子我能没谱?”
“我是说,你草鞋还没打完,该给我抱会儿了。”
这时三婶正好在堂屋里,打趣道:“是哩,你是该学着点,等明儿自个儿说了媳妇,生了儿子,抱在手里不知倒顺,岂不惹人笑话。”
“你的儿子才把孩子倒着抱呢。”
“我的儿子还小呢,到时候天天帮你抱儿子,天天倒着抱,可好?”
“抱你个头哇,我才不舍得把儿子给他抱呢。”
他爹连忙制止他:“这么大个人了还没大没小的,三婶是长辈,小孩子不得无礼。”
玉花婆媳俩在家里忙着磨麦子,打豆腐,老人家甚至早早地把腊肉取下来,烧过,洗净,宝宝的姑姑们要在这个时节过来看望老人的。年是拜,月须接。拜年,那是晚辈起码的礼貌,所以没有请客过新年这一说(晚辈接老人去玩则是另外一回事),过端阳,过月半,过中秋等等节日,视农忙与否或是其他具体情况,有老人接晚辈的,也有晚辈接老人的,还有师徒之间,朋友之间……无不利用这些时间走动走动。前几天老母亲就打发全佐去接他的几位姐姐,大家一致相约趁着七月间农闲时间去看外婆(山里人的习惯是有了孩子的女儿得跟着孩子叫外婆)。上元佳节本来是祭祀祖宗的,但是在这大山深处亲人相聚实属不易,倒把这一层给淡化了。一切都安排就绪了,甚至屋内屋外的地面都仔仔细细扫了一遍,婆媳俩坐下来休息,喝茶,老人一掐日子,笑了:“看我俩忙昏头了,今儿个才十一呢。”
玉花也笑道:“也就早天把,明天下午差不多就都来了——这些事反正得做,功无枉使。”
婆媳俩又是一阵大笑。其实也没什么好笑的,就是日子过得和睦、舒心,想想就得笑,何况有这么多亲人要来,更得高兴啊。
睡到半夜,全佐忽然被抽抽噎噎的哭泣声惊醒了,他揉揉惺忪睡眼,弄明白自己不是在做梦,再一听,原来是玉花的声音。他连忙摇醒妻子:“玉花,你怎么啦?”
“嗯,嗯。”玉花醒了。
“你是不是作了什么噩梦?你梦见什么啦?”
玉花完全清醒了,坐起来,黑暗中全佐分明感觉到她身体还在微微战栗。玉花说:“全哥,明天你一定要去街上一趟。”
“为什么?明天有客人来呢。”
“我和妈都在家,客人来了你怕没有人招呼呀?”
“只是过末端阳我还去了的,说了过月半家里可能有客人,妈妈说了过月半可以不必去的,她一个人已经习惯了,不要挂念她。”
“可是我梦见那个地头蛇又去我家闹腾,砸了好多东西,连锅也砸了,还把妈妈打伤了,我看见妈妈浑身是血,又像是冻的浑身发抖的样子……你说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全佐默然了,良久,他才说:“梦都是反的,家里一定是平平安安的,说不定家里有什么喜事哩,抑或是宝宝他外公回来了或是有了消息,也未可知。”
“不论是那种情况,你明天一定去一趟,不等天亮动身,一天可以打回转的——就算我求你了。”
“我去,我一定去,只要你能放下心来,做什么我都去。”
对面刘老爷家的自鸣钟刚刚敲响十二下,全佐就走进了丈母娘家的大门。玉花妈妈倒是吃了一惊: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当她听完了全佐不多的几句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人家平静地为女婿烹茶,平静地准备午饭,平静地和他交谈。她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们母女俩快两年没见面了,他想我,我又何尝不想她呢?”想了想她又说,“过月半你家有客人,而且就在明天,来不及了,过中秋,你看能不能你俩带上孩子,去舅舅家过中秋,到时候我也去,金哥也在那里,大家一起见个面,了一了思念之情,你看行不?”
全佐迟疑了,虽然他对玉花言听计从,他认为她说的都是对的,应当照办,玉花对她妈妈像尊崇孔夫子一样尊敬,全佐自然也觉得老人家说什么都是对的。可是今天……他说:“中秋前后我们高山农活正忙,扯黄豆,扳苞子,挖洋芋,有时候还得打夜工,实在……能不能把日子改改?”
“这个……”老人家有点拿不准。
“要不,明天吧,明天过月半,我们那里正好农活不多,玉花可以和您在一起多待几天——只是明天您能动身吗?”
“我无牵无挂的,啥时候都可以走,即使厉秋扬派人跟踪,一看是往舅舅家那个方向去的,他还能跟到舅舅家去不成?只是你们家要来客人呢,你俩都出了门,怎么行?”
“不要紧,也就是我的姐姐他们这几家,妈做饭姐姐们可以帮忙的,而且外甥们要留着玩好长时间的。”
“那就这样说定了。”老人家不禁对这个女婿有了新的认识:他不多说话但不是糨糊脑子。
一路上阳光普照,鸟语花香。小龙河山高谷深,溪水潺潺,还没进谷口就是一块沼泽地,百十来亩,那是谷口太窄,每年山洪下来,树棵子石块卡住谷口,形成季节“湖”,冬天水渗光了,“湖”底就抬高一些……绕过沼泽地,走过九曲回肠的小龙河谷,走过谷口的小龙河“三角洲”——倒不如说谷口碛坝更确切一些——进入大龙河,下行五里许,上几步礓礤子,就到了大龙河街上。尽管已经两年了,尽管那天是夜间经过这里的,尽管那天因为心里害怕,哪里都没有多看一眼,玉花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大龙河:“看,我就是从这个礓礤子下去的,那里,从那一排跳石上过的河,过了河我还在那个扬叉路口站了多一会然后从右侧那条路上的山……”玉花喋喋不休地讲着,引得一些路人远远地跟在后面听,她也不管他们的,只顾讲,讲给全佐和他背着的孩子听。全佐不说话,全神贯注地听;能天呢,有爸爸背着,听着妈妈熟悉的声音,幸福地眯着眼睛装睡,或许他是真的睡着了。
一条街快走完了,来到一个小馆子门口,全佐没头没脑地说:“就在这里喝碗茶再走吧——出街口不再沿河往下走了,上山,翻过那个山垭就能望见舅舅的家了。”
论方位,舅舅家在东银街的西北方向,出街口过河不走大龙河,而是沿着大龙河的一条支流向上走,十几里路便到了。从大龙河街上走过去,出街口有一条曲曲弯弯、依山随势的也算是大路,上山。在山垭口就能望见一条小溪,溪河两边是水旱两间的良田,一幢幢粉白和没粉白的房屋点缀其间,房子周围是青青橘树和片片竹林。舅舅家在小溪对面,一上垭就大望见;姨妈家在这边山脚,近一点,但是望不见。
姨妈家没人,都到舅舅家去了。远远的,玉花就望见舅舅家的稻场里有人嬉戏,有青年人,也有半大孩子,还有人朝这边张望,越走越近,她已经能认出哪个是金哥,哪几个是表弟了。忽然有一个张望的人急急忙忙跑进屋里去了,立刻从屋里出来不少人,站满了半个稻场。这时候玉花她俩已经跨过了小溪,人们顿时一拥而上,有喊“宝贝”的,有喊“妹妹”的,有喊“姐姐”的,有笑的,有哭的,有叹气的……玉花一时应接不暇,嘴里“呵 呵”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全佐倒是没事人似的,半张着嘴——其实大多数人他是认识的,两年来他一直扮演着“联络员”的角色嘛——不过这时候谁也无暇顾及他。
妈妈一手去解全佐背后的襻带带子,边解边说:“全佐,快把宝宝放下来,我抱抱。”迫不及待地一手褪掉襻带,一手抱过孩子亲个不住,嘴里说道:“呀,宝宝呀,小能天呀,都半岁多了,外婆还没抱过你呢,你不怪外婆吧?啊!”
睡眼惺忪的孩子惊恐地望着外婆,不知道是见怪了呢还是长时间在背上把嫩腿儿绑麻了,显得无动于衷的样子,于是人们这个要看看,那个要抱抱,从这双手传到那双手,很快又传到另一个人手上,他终于忍无可忍,“哇”的一声哭了。此时他正传到一位十来岁的小表舅手上,小表舅故作生气地说:“小东西,你不喜欢我啊,我还不喜欢你呢。去,去,去。”
玉花接过孩子,让他面对这个小表舅:“来,给小表舅陪个不是。”
金哥从表哥背后挤进来,说道:“你看着,我来抱,保准他不哭。”
玉花笑道:“还是让他吃点奶吧,就这样谁抱着他都会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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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8-3 10:20:39 | 显示全部楼层
玉花把猪放出来喂上,又把牛拉到草树底下拴着,回头找出出粪用的钉耙和背筐。她想:帮人家做事那是一个钉子一个眼,一个人得顶一份活计,可是自己做就随便得多。不就是力气活吗?自己作姑娘的时候,就和街上的姑娘小伙子们一起去码头上背脚,下河打起坡,两百斤一袋的大米是有点吃力——那时她还小,没去试过——那些百杂货和煤炭背得还少吗?还上跳板哩,两丈来长的一块窄窄的木板搭在船头上,随着船身的晃动,走跳板就像荡秋千,按说,比背一筐厩肥下田要难得多,毕竟这里能脚踏实地嘛;再说,好赖去年也跟着种了一年田呢,哪一样农活没上手做过?单剩下出粪这一项,说什么也得试一试。她想不起来去年这一天她干什么去了,哦,对了,在做饭,和妈妈两个人一起做饭、烧茶,其实那几天她正害喜,主要是妈妈在做。
拿着家伙进了猪圈,靠墙顿下背篓,她才发现,那猪屎的臭味能把人熏倒,这且不说,把臭烘烘的厩肥上进筐里就是一大难事,挖轻了,只能抓起一些干草干树叶子,她使劲一下下去,钉耙倒是挖下去了,可它就像在下面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提不起来,退一点吧,退不动,丢下把子走到钉耙头那里,用力一抽,钉耙就像和她赌气似的,“呼”地一下出来了,几乎使她跌了个仰八叉。掉过来再挖,还是撬不动,她双手握把,反手使劲一掫,“叭”,钉耙把子断了。算了吧,即使上一背筐,能不能从地下背起来也很难说。走出圈门,只见拴在台阶上吃食的猪,吃完了见没人理它,把猪食盆拱到稻场里去了。她连忙去捡猪食盆,却望见婆母边走边逗着怀里的孙子回来了。见这一副狼狈样子,婆媳俩一起笑了个够。
下午,玉花抱上孩子,她要去三叔家看看出粪到底是咋回事。三婶递给她一杯茶,随手接过孩子:“孙娃子,来,三婆婆抱一会儿,趁你叔睡觉。”双手把孩子托到面前,“走,和叔一起去睡觉,干不干?”这时玉花已经站到了敞开的猪圈门口,一股夹杂着厩肥特有臭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她略一迟疑,还是一步跨了进去。从墙上的印迹来看,挖下去快两尺了,门口露出了两步向下的礓礤子(原来的厩肥平面高过门槛)。这下子玉花算是看清楚了,全佐和另外两个人拿钉耙上粪,原来他们不是一钉耙挖到底,而是一层层地向下揭,钉耙在他们手里就像一把扫帚一样灵巧自如,三下两下就是一大堆,轻轻挖起,顺势旋转半个身子,稳稳地落在身旁的背筐里。上满一背筐,前面那个稳住背筐的人蹲下去,双臂伸进背篓,全佐在后面用力一掫,那人就稳稳地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大哥,怕是有百把斤吧?”经过玉花面前,她问道。
“一百五六(十斤)。”对方就像怕她拉住了似的,边答边往前走。
“呀,哪来的水哟,你的背筐里?”
“猪尿。”嘴里很随便地应了一句,人早已下了稻场坎。
玉花回头看看猪圈里,是啊,低的地方还积着一汪一汪的“水”,分明是猪尿,抑或是牛尿?
入夜,全佐在三叔家吃过晚饭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洗澡,脱下泛着厩肥气味的衣服,洗去一身的臭气,也洗去了一身的疲惫。热天,男人洗澡,都是端在稻场的一角,肆无忌惮地把自己洗刷干净;当下,外面的夜晚还在上凌,洗澡只能在屋内火笼边进行。为了避免尴尬,妈妈早就进房睡了,玉花也抱着宝宝上楼睡了。听到推门的声音,玉花在楼上说道:“灯在桌子上,你自己点着,毛巾放在梯子下面澡盆里,别踢着了。”“是,我知道了。”全佐点上灯,见火上吊着的炊壶的水正“吱儿吱儿”地响,铜罐煨在火边,茶香四溢。
他嘴里哼着:“小妹子本姓陶哇,上山打猪草哇,喂呀喂呀,猪草没打到哇,喂儿呀……”这是一首描写男女野合故事的歌。哼到这里,忘了词儿了,也许是想到了内容的不雅,怕玉花听到了嗔怪,他不唱了,倒上水,呼呼啦啦地把自己洗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倒上一杯茶,慢慢地呷,边喝边把火笼里的柴夹开,把火壅好。
上床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和玉花温存一番,可是玉花轻轻把他推开了:“你还是上山去找姓陶的小妹子吧。”
“我……什么时候找过姓陶的小妹子了?”
“刚才你还喂儿呀喂呀的,转眼就不认帐了?”
“呀,那不过唱唱嘛,谁……”
玉花没等他说完,就说道:“现在唱唱不要紧,孩子大一点了就不唱了,行么?”
“行,行,听你的。”
“我只是说,这些下流的歌不要唱了,那些好歌唱了能使人行正路,使人高兴,甚至给人鼓劲,为什么不能唱呢——只是你上床就等不及似的,你不累么?”
“谁说不累啊?你看见我在上粪,一下两下不算什么,半天一天就甩得膀子疼,而且一干就是十天半个月,能不累?”
“可我看你们个个有说有笑,一副快快活活的样子哩。”
“能怨谁呢?山里人就是这个受苦的命,愁眉苦脸的,嘟嘟囔囔的,就不累了?”
“你还真行,不愧是这个家庭的顶梁柱,是我的靠山。”
“嘿嘿,谁叫我是男子汉呢。”
“只是能不能少背一些树叶子进来,背出也就少了,不是省事多了?”
全佐一下子急了:“那怎么行?人哄地皮,地哄肚皮,不上粪地里肯长庄稼?人吃香,地吃臭,老辈子有话哩。”
“能不能不种田,做点别的事啊?”
“我呀,生来就是种田的命啊,做什么呢?开个铺子吧,这茅草棚棚还是东家的,而且拿什么做本钱啊?”
“做生意是不行,这山旮旯里,人家走错了也走不到这里来。”
“我除了几斤力气,什么也没有,除非去背脚,没听说背脚能养活一家人的。”
“是啊,背煤炭是有季节性的,去码头上势必会碰见厉秋扬的人,而且僧多粥少,外人插不进去的。”玉花也没辙了,她进山也有一年多了,为人媳为人妻为人母的,她经历了从姑娘到少妇的角色转换。虽然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溶进农民之中,但是对深山里农民的那份无奈心情,还是非常了解的。就这么脸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浸湿了补丁摞补丁的衣服,送齐租课,再去应付兵夫粮款,好年成能闹个肚儿圆,一旦秋霜下得早(这里高山平缓,发山洪的机会不多),庄稼不能正常成熟,吃饭就成问题了。
这时候宝宝醒了,小嘴巴到处拱,找奶吃。玉花故意不让他找着,他拱了几下未能如愿,“哇”地哭了。玉花连忙把奶头进他嘴里,小家伙立刻止住哭声,吮起奶了。全佐伸手去把奶头挪开,那小嘴巴立刻咧开,哭了。玉花再次把奶头送进孩子嘴里,说道:“我们的宝宝将来一定要读书,然后到外面去闯世界。再不能像我们这样,脚打后脑壳,一年忙上头,落个两手空空,有个生灾落难的,搞得不好欠倒帐,算个什么事儿啊?”
“好,好,依你的,只是宝宝才两个月呢,你不嫌为时过早?”
“没有远虑,必有近忧。山里人这么平平和和地过惯了,麻木了,就是因为没有改变现状的愿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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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7-25 15:58:57 | 显示全部楼层
“那我就经常去看看老人家,有我们吃的,就不能饿着老人家,我们就是吃糠咽菜,挖葛打蕨,也不能让老人家受奔波。”
新婚的甜蜜总是短暂的,艰苦的劳作才是山里人的主旋律,玉花不再是帮“大妈”做事了,而是和“妈”一切做饭,一起喂猪,吃过早饭和丈夫一起下田干活,恩爱夫妻,苦也是甜。
全佐开始不让她下田,她说:“那怎么行?一家三口人,做家务用俩,一个人下田干活,岂不惹人笑话?”
老人家说:“玉花呀,要不这样,家务事反正要一个人做的,你在家做家务,我下田做事,我从六七岁丢苞谷籽儿算起,也种了五十年田了,习惯了,况且我身体比你皮实。”
“妈吔,您就莫折受我了,外人看了,还不戳我这个作媳妇的脊梁骨啊?再说,我总不能永远什么都不会做啊。”
全佐要趁大雪下来之前背树叶子垫圈,玉花就拿上薅锄去耲,并且随手背上一个筐,笑着说:“你背一大筐,我就背一小筐,一个鸡公四两力,尽力而为吧。”
全佐也笑了:“你先进山看看再说吧,你耲了能供我背就算不错了。”
“好,好,听你的,谁叫你是一家之主呢。”夫妻俩说说笑笑往山上走。
从屋山头往上,走过田头就是夏天割草的青山,再往上就是树林了。全佐用打杵勾住背筐,闷着头往上走。
玉花不时用手摸摸树干,比划一下它的粗细,问道:“全哥,这叫什么树?”
全佐回头望一望:“花栗树。”
“那个呢?”
又回头望一望:“枫相树。”
“那是松树,我认得的。”玉花不无得意地说,可她连忙又问道,“全哥,同在一片树林里,你说,为什么枫相树的皮那么光滑,松树和花栗树却那么粗糙呢?”
这个问题确实有点不好回答,要是别人哪,会很随便地说道:“这个呀,你拉住一棵树问问不就知道了?”可是全佐呀,回过头来,憋了老半天:“这个……我……这个是……”脸都憋红了,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玉花“格格”地笑道:“什么‘这个’呀,‘我’的,不知道就算了,我揪你耳朵不成?”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上到腰路边,全佐放下背筐,拿出薅锄,和玉花一起耲起来。玉花这才恍然大悟,从上向下才能把树叶子耲成堆。树叶子裹着黑土(其实那是往年落下的叶子腐烂而成的)越卷越厚,全佐就满满地揿上一筐背下山,玉花则留下来继续耲。等全佐再来的时候,背筐里多了一个背篓。
玉花笑道:“我说嘛,一个鸡公四两力,背一点是一点。”
“你弄错了——你把薅锄放下,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说着背起带来的那个二斗背,和玉花来到腰路上林木稀疏的地方,指着一些葡萄藤一样的东西说:“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不认识。”
“这叫杨桃,我还听见那个谁说过叫什么猕猴桃,你看,那是它的桃子。”
玉花顺着他的食指向上望去,只见松树上,栗树上到处都是一嘟噜一嘟噜的毛毛的果子。
“这就是人们常常说的能吃的猕猴桃吗?怎么松树上、栗树上都能结啊?”
“你仔细看看,那是杨桃藤子爬到树上去了。”全佐说着从背篓里拿出一个能装四五升的筐儿来,系在腰上,“我上去摘,回去让你吃个够。”嘴里说着,三把两把就上了树。
“嘿,平常看你要紧不忙的样子,原来你还有这般功夫。”
“看你说的,摘猴桃没个猴子劲儿还行?”
“你小心点儿,掉下来可不是玩的。”玉花看他时而背靠树干,脚踩树枝,时而两腿绞在树干上,或双手或一只手去摘果子,着实替他捏了一把汗。不过全佐好象全不在乎,不一会儿就用绳子吊下一筐果子来。玉花把果子倒进背篓里,拿一个在手上看,毛茸茸的,有一点点刺手的感觉,心想:这怎么吃啊?也许应该把皮剥掉吧。于是她用指甲吃力地一点一点地掐掉果皮,咬了一块,连忙吐了出来,仰起头来问道:“哎,这果子是不是还没有成熟啊?能酸掉牙齿,还带点苦味,带点涩味……”
全佐在树上顿时鬼笑起来:“我说你这个谗嘴的婆娘啊,吃腊肉等不得炕,谁让你这么吃啊?拿回去还得找个缸或是坛子把它们封起来,过些时日拿出来,是软了的才能吃。”
玉花吐吐舌头:“原来是这样啊,也真是的,‘吃’都得学呀。”
夫妻俩说说笑笑,摘了一背篓杨桃,玉花背着,全佐背着一筐树叶子往回走。到了家里,又是找坛子,又是拣果子,一家三口,好一阵忙活。
老人家说:“全儿啊,选一筐儿好的,给你妈妈送去,让老人家尝尝新。”
“好,我明天就去——您不说我还没想到呢。”全佐连忙回答。
玉花说:“过几天再说吧,为送点果子耽搁几天,多不划算啊——趁天晴背树叶子哩。”
“这不是黄了麦子老了秧,抢季节的活,回来再干也不迟。”全佐赶快说。
“是啊,背上背的吃不饱,怀里揣的是颗心,常走走,免老人思念之苦。”老人说,“明天去,杨桃放软了不好运。”
东银街上,厉秋扬拄着一条马鞭子,身后跟着三五个恶棍,时不时到处游荡,本来那几个恶棍建议他骑马就手执马鞭子,若是上街就拄文明棍……没等他们说完,就被他呛了回去:“你晓得个屁,拄个马鞭子,在街上看到不顺眼的人,可以尽情地一鞭子抽过去,但是拿文明棍打人,首先得掂量着别把我的棍子打坏了。”
“那是,那是,您任什么事情总是考虑得十分周到。”
这一天上午,他抽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清江那边过来的一个毛头小伙子,背了一麻袋粮食,苞谷或是黄豆,走得大汗淋漓,当街打了一杵,随即嘴里一声“嘿哟”,其实谁都知道,这是负重者打杵的同时舒气的一种方式,这厉秋扬大约也不是不知道,这街上成队成行的背脚子,他没见过?可是今天不知道扯着了他的哪一根筋,走拢去就是给他一马鞭子,小伙子猝不及防,当街跌倒,他爬起来,且不去搬麻袋,提起打杵子,怒目而视:“你……”可是看见后面几个如狼似虎的狗腿子,他大约也是听说过东银街上厉老板的大名,倒吸了一口气,把背篓顿在街边的台阶上,然后去搬麻袋,听见背后说道:“你这娃子学学规矩,长长记性,上街不得猥亵妇女。”他强压怒火,没言语,把袋子搬上背篓,走了。
不远处一个铺子里,生意好,一个掌柜的,两个小伙计忙得辫子搭桥,恨不得临时喊一个人来帮帮忙,忽然一个正弯着腰称漆油的小伙计背上着了一鞭,他一惊,回头一看,是厉大爷怒目而视:“本大爷到你店里转转,是看得起你,你倒好,狗子戴草帽子——充什么人物头,招呼都不打一个?”这一鞭子大约特别着力,小伙子连人带秤一下子扑在漆油上,秤砣把漆油砸成了两半。这时候一旁的掌柜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说:“他小孩子不懂事,您老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一般见识,请,快请到里面坐,喝茶,我这里还有一点乡下亲戚送来的春茶,您老尝尝。”回头又呵斥那小伙子,“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厉老爷看座。”一边又递上一支上好的烟卷,随手又给后面这几个横眉怒目的家伙一人上了一支。
叼着烟卷,一伙人从铺子里出来,正好有俩孩子在那里嬉戏,他顺手揪住一个就是几马鞭子:“回去告诉你爹,咋这么没教养,敢在大街上打打闹闹?也不怕人说咱东银街上没规矩。”
骂骂咧咧地进了泊家,玉花妈妈正把发好的衣服拧干水往背篓里收,准备下河哩。
“我说泊老大家的,你就这么扛着拖着,哪一天是个头啊?我还是那句话,两条路由你挑:一条路,早点把玉花找回来交给我,我还让她当我的三姨太,吃香的喝辣的一切由着她,我把泊老大出的借据还给你,另外给你三十块现大洋,做个本钱,把个铺子重新开起来;第二条路,还我七十块袁大头,我给你说,越拖对你越不利,一个月光利息是多少,你知道吗?”厉秋扬一进门也不管对方在做什么,铺天盖地就是一顿。
“你说完了没有?”玉花妈妈慢条斯理地说,“你不说了我说,七十块八十块由你说呀?泊老大出的字据你找泊老大去,他借你这么多钱能装一捎马子呢,是置田呀,是买地呀,还是背着我娶了个二房呀?你倒是给我说说。我还要找你要人呢,那天有人看见他从你的赌场出来,和你一道进了你的家门就没出来。我还是和你到县里去说吧,我从衙门口就叫喊着上去,看他县太爷敢偏向你?要近便到码头上军法处也行,现在是抗战时期,这种人命案子告在他们手里也管的。”
“嘿嘿,倒讹诈起我来了。告诉你,这军法处长前天还在我家吃饭来着,跟我称兄道弟哩,你愿意告就告去吧。”转身对那几个喽猡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搜,给我仔细点,等我把人搜出来了看你还讹我不?”
“搜吧,搜不到我正好多条证据,你私闯民宅,罪加一等。”玉花妈妈冷笑着说,“你就不要拿军法处长吓我了,三请四接地把人家弄来吃了顿饭,我就不信他这么贱就让你给买下了。”
搜查自然没有结果,其实他知道是他摧得紧,那些个眼线报假信骗赏钱的,可又不能点破了——指望这些耳目呢。看看一无所获不说,还让她长了气势,心中实在不甘,厉秋扬贼眼四顾,见桌子上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老羞成怒的他对一个喽罗吼道:“把它抱走!”
“等一等。”玉花妈妈说。
厉秋扬好象看到了希望,连忙说:“那你说。”
“这些衣服都是有主的,我点个数,记个花名,下午我洗衣服回来带上这些人到你的赌场来领衣服。好好放着,别弄脏了,啊!”说得那喽罗缩了手,回头望着他的主子:“老爷,我看算了吧,如果她真的带人去这么一闹,还怎么做生意呀?”
厉秋扬气咻咻地带着人走远了,妈妈一把抱起惊得目瞪口呆的金哥,放声大哭。第二天她对金哥说:“孩子,开过年我送你去舅舅家读书——那里离学堂近——学点本事,长大了做个有用的人,不要像你爸那样,不但不能保护一家老小,还给我们惹下不尽的麻烦。”
“街上不是有学堂么,我一边读书,一边帮您洗衣服。”
“看这个活阎王三天两头来闹,能安心读书?”见孩子似懂非懂的样子,她又说,“妈老了,他能把我怎么样?如果他对你下狠手,妈可怎么活呀?”
母子俩正说着,全佐背着一袋杨桃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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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七                腰路上

能黄用一个精致的花背篓背着自己的行李,登上稻场坎,拿毛巾揩揩额头上的汗,叫道:“妈妈,您看谁来了?”她妈妈听到宝贝女儿的声音,一步跨出门来,只见一个扎着一根冲天小辫的小姑娘一下子就扑到她的面前:“婆婆。”老人家双手把她抱起来,亲亲她的脸蛋:“菡菡,想婆婆了?”“想,菡菡想,妈妈也想,爸爸也想。”原来能黄是经过大溪河回来在哥哥家吃中饭的,顺便就把侄女儿带回来了。
老人家又亲亲孙女,然后放下来,抬起头来看着能黄:“怎么把铺盖卷背回来了?”说着双手去接背篓。
能黄褪出双肩,说道:“妈吔,我毕业了,您还不知道吧?”母女俩一起把背篓拿进屋里。
“你不会把铺盖放在你二哥那里,省得背来背去的。”妈妈埋怨道。
“妈吔,您还不知道吧,我毕业了。”
“我知道你毕业了,但是不管能不能考上大学,铺盖行李总是没必要背回来——总得设法在外面找点事做嘛。”
“菡菡,你告诉婆婆,姑姑高中毕业了为什么把铺盖卷背回来?”
“不知道。”侄女才上一年级,姑姑出的这道题太“深奥”了。
“看来只有我自己告诉您了——妈妈您可要挺住啊。”
妈妈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这一棒子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她一下子瘫坐在那里。能天只读了个初小,她至今心存愧疚;能地还算差强人意,刚刚跌下去就迅速地爬了起来——当然这也得益于他命里带贵人,刚跌倒就遇上刘四先生——而且一直混得不错;现在看来运气最好的是能玄,一帆风顺就上了大学,虽然风气不顺的时候在家里替他担惊受怕,现在总算是挺过来了,大约不会有太多风险了吧;这小女子,不是说门门功课都是90分以上吗?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呢?
“妈妈,您不要太伤心,我又不是犯了错误,受了处分回来的,这叫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大家都是如此,又不是针对哪一个人的。”能黄见妈妈木木地坐在那里,一下子眼泪就要出来了,她紧挨着妈妈坐下来,轻轻地说。
“再教育?贫下中农?我们家也是贫下中农吧,教育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哟,我的妈妈最是通情达理的,我还想得到您的支持,和贫下中农一起,战天斗地,改变农村面貌呢。”
“我就是不想你走我的老路,脸朝黄土背朝天,一颗汗珠子摔八瓣,然后找个农民嫁了,一代一代地受穷受苦。”
小菡菡像只受惊的小羊,扑闪着两只大眼睛,望望婆婆,又望望姑姑。
能黄一把抱起菡菡,说:“妈妈,不会的,不会的,时代不同了,您所经历的那个时代一去不复返了,您别看现在还有人在那里哇哇乱叫,老百姓不会让他们瞎折腾的。”
“可是一年360天,风吹日晒的,你受得了么?”
“妈妈难道不知道,您的女儿是世界上最坚强的女儿?再说,这干农活儿,我还占着优势呢,那些城里来的豆芽菜,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不也得一年360天,风吹日晒吗?”
“哎,大势所趋,一天盖一地人,顺其自然,随大流吧。”
正如能黄自己所说,干活对她来说,不说小菜一碟,也算得心应手,生产队里的妇女们干的活儿哪一项她都拿得起,放得下,不过地上蒸,日头晒,挥汗如雨是免不了的。
刚刚扳完苞谷棒子的第二天,队长吃过中饭就到能黄家里来了,说是“坐坐”。喝过茶烧上烟之后队长说:“能黄啊,上面布置各生产队成立基建专班,我一直拖着——其他各队也一样,谁不想抢晴天把几粒粮食收回来?大队也晓得——现在该收的收回来了,该种的种下去了,剩下的活儿慢慢干吧,基建班子也该上马了。我们生产队革命领导小组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想请你当这个基建班长,怎么样?”
能黄一时愣住了:“我?我才回来不到两个月,我是向贫下中农学习来了,让我当领导,独当一面管基建上那一摊子事,能行吗?”
“行,我们研究过,你本来就是女劳力中的一类劳动力,不像小龙河知青点里的那几位姑娘,前几天我还看见了的,干活还没个干活的样子;其二,你肯动脑筋,能管事,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强多了……”
“我还是怕不行。”能黄抢着说,“基建上的活都是重体力活,那些青年小伙子谁不比我强,我当个小兵还行,当头儿能带动别人?”
“你莫打岔,我还有第三条呢。”队长不急不躁地说,“上面要求各队要组织铁姑娘班或是青年突击队,说了你莫见怪,我们也有个小算盘,秋收后紧接着就要砍楂子烧火粪,还有出厩肥,用男劳力的地方多着呢,所以我们倾向于组织铁姑娘班,以年轻的姑娘媳妇为铁姑娘班的成员,以铁姑娘班为基建班子的主体,基建和日常生产两边就兼顾了——你说,还有谁比你更适合作这个基建班长兼铁姑娘班班长呢?”
能黄听了,望望坐在旁边的妈妈和爸爸,爸爸“吧嗒”着烟袋,没有表示赞成,也没有表示反对;妈妈看看能黄,又看看队长,说:“既然你叔说了,你就答应了吧,让你管点事,也是让你锻炼锻炼,好事嘛——按说我们这山里,大家齐心合力把田里的活干完,一起去改田,岂不更好?”
“老姐姐你这不是为难我了吗?”队长笑道。
“随便说说,随便说说,不仅你没有办法,孙书记听了也不敢表态的,倒是让那些人听到了,安上一个‘破坏农业学大寨’的罪名,我老婆子可就够呛了。”
“那你可得小心我去打小报告。”队长笑道。能黄知道这几句话说过了就算决定了,除非她自己明确表示不同意则另当别论。说实在话她还是有点跃跃欲试的,不过这时候她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连忙问道:“光是这些青年姑娘,直门直路的活儿学起来容易,可是谁给我们砌培啊?”
“这个我们也作了安排的,让你爸给你们当掌培师傅,保证不会出问题。”队长说,“另外你们要注意安全,抬石头两个人吃力的就用四个人,打炮眼也要先练习练习,掌握好要领再上去打,别打在人家手上了。”
基建班第二天就上马了。能黄让爸带着多数人去挑土面第一个墩,快一年了,这个墩除了原来是土壤层而改过以后又没有破坏掉的那么几点点地方长了一些小草甚至还有一丛丛灌木以外,整个的寸草不生,看上去不像是田,更像是一条忽宽忽窄的公路,平展展的“路面”上冒出些许石子和石头尖。队长不止一次地说过:“我懒得去看基建墩,看了心里烦。”可是“烦”也得挑土来面啊,除了自己的一双肩膀,什么也指望不上——要是像低山的河坝田,下暴雨的时候关上一河浑水,多管用啊。想归想,还得挑,且不说没有浑水从这里流过,就是有,泥田塍的土都得从下面挑上来。
忽然一个姑娘把能黄叫住:“你让我们去背黄土,你自己漂漂亮亮地去做什么啊?”
“我呀,还有好事等着我呢。”
“什么好事,带我一个?”
“轮换着来。”能黄说,“队长说了,上面有精神,每个班子一旦开工,最少要上一套打炮的班子,中午和晚上必须放几炮,不然,谁知道我们的基建工地开工了?”
一天,三个人“叮叮当当”打得正热闹呢,新家扬来了。能黄对俩伙伴说:“休息一会儿吧,我同学来了,总得说说话,陪他在我们工地上看看。”
家扬正好走过来,说:“别,我和你们打一站。”说着就拿过能黄手里的八磅锤。
掌钢钎的姑娘连忙松开手,说:“你行吗?你一锤打在我的手上,我这手就别想要了。”
另一名姑娘接口说:“是啊,你把她的手打坏了,她还怎么找男朋友呀?”
新家扬也笑道:“你放心,打着了你的手,没人要我要了。”
“你坏,我更不和你打了。”
能黄笑着解围:“算了,你休息一会儿,我来掌钎子。”又回头故意瞪了新家扬一眼,“你要是把我的手打坏了,你得养活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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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0-23 08:45:27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定,一定。”四个人一起大笑不止。不过笑归笑,新家扬的锤还是打得蛮稳当的,明显进行过良好的训练。
毕竟打钢钎是注意力高度集中,而且劳动强度非常大的活,一站打下来,家扬和那姑娘都气喘吁吁的。站在旁边的姑娘说:“这下好,谁也没有打着能黄的手,她想赖着谁的打算怕是落了空了。”旋即飞快地望了她们几个一眼,说:“瞧我这糨糊脑子,家扬哥今天为谁来?对不起……”
能黄丢下钢钎,跳起来做了一个十分夸张的动作,两手就像要抓住她似的,嘴里说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你个小妮子!”
“不敢,不敢。”那姑娘“咯咯”地笑着,往新家扬背后躲。
另一个也笑嘻嘻地说:“行了,行了,谁要谁养活自己心里不清楚?用得着撕嘴?”
新家扬也笑着说:“是啊,争斗因我而起,我都养活了还不行吗?”
那两个姑娘立即调转枪口,对准新家扬:“占人家便宜会讨不着媳妇的——来,我俩把他从这培上扔下去。”
能黄望着假装扑过去的俩姑娘说:“喊他们背土的,都歇会儿吧,别只顾自己疯。”——从下往上运,挑土已经改为背土了——又回头对家扬说,“看看我们的场面吧。”于是两个人沿着“公路”走。
早先铺就的那薄薄的一层土经过近一年时间的落实和雨水的淋融,有的已经露出石头尖儿,还有一些小石子裸露在表面。能黄见家扬兴致不高,就说:“要不,下去走走,看看我们的‘长城’?”
“说句使你扫兴的话,我从腰路上走过来的,还没看够?”
“是啊,快一年了,还寸草不生,我不知道这算是改田成功了呢还是失败了——说说你们的经验吧,也许对我们能有点借鉴作用。”
新家扬他们青年之家的十名同学最初是分到各生产队去了的,到组建基建队,十个人又一个不落地进了基建队。小龙河溪边有一大片荒地,就在青年之家门口不远,有五、六十亩地吧。每当山洪暴发,山水裹着泥沙、石块、树枝、楂草,一起冲到小龙河河坝里——这里原来大约是一个大凹坑,往外走就是闻名遐尔的小龙河峡谷——逐年堆积,填高,扩宽,深山里嘛,山大人稀,不缺田,谁也不去管它,洪水撵上来了,每次也不过洗刷河沿几尺最多丈把宽那一点点土地上的庄稼,而且是多年才能碰上一次,让给它算了。也不知道多少年多少代,造就了这么一大块平地,东一丛西一堆地长着一些荆棘、灌木和杂草,人们一直拿它当放牛场。小龙河大队几年前就想学新书记带领大家在峡外改河造田的经验,塞住峡口,夹河建堤,这里山高水冷,种水稻就不想了,种苞谷黄豆还是蛮好的,挂起一大坡,不如个灯盏窝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哪,这不是随便哪个农村书记想得到,或是哪个大队长敢作的。现在机会来了,上面布置下来要建立基建专班,小龙河大队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在全公社率先成立了以大队为单位的基建班子,集中了全大队六七十号劳力,打响了改河造田的攻坚战。青年之家离工地近,10名知识青年全部上了工地,所以就把他们的食堂改作了工地食堂,还弄了个牌子挂在门上:小龙河大队基建工程指挥部。
大约是为了统驭这十名知青还有当地上基建工地的青年,也许还有他爸当年在此地留下的影响,大队书记指名让新家扬作工程副指挥长兼青年突击队队长,指挥长一职嘛,自然是他自己兼任。新家扬在小龙河长大,他爸是农民出身的基层干部,又是极正派且极具眼光的干部,对家扬的教育一直是十分严格的,岂能让小家扬成为纨绔子弟?从小到大甚至上了高中他还回来参加劳动,当然不是为了那几个工分,而是让他得到锻炼,家扬和小龙河、和这帮小青年的关系自然非同寻常,让他统领这一帮小青年的确是再合适不过了。
今天,基建工地放假,家扬就迫不及待地过来了。
由于和他爸几个月的相处——尽管新书记那段时间大多往来于各大队、生产队作各方面的工作,并没有蛰伏在他家——俩老对家扬也是十分热情的。上次匆匆见了一面,也没太在意,这次一见面,玉花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孩子和我家能黄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哩。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按照一般老人对年轻人的态度招待了这位不速之客。吃过饭,全佐噙着个烟袋就去打草鞋——自从进入秋收以后,天晴下雨都不得闲,还没落尾就上了基建工地,在这炮渣子遍地的工地上最费草鞋,晚上打草鞋太费灯油,只好白天抽时间打。
家扬凑过去说:“伯伯,得空您教我打草鞋,好吗?我要在入冬以前学会给自己打一双满耳草鞋,让我妈给我缝一双山袜带来,这个冬就好过了。”
“打草鞋容易学,看着打一双就学会了。”
“是啊,小时候爷爷也是这么说的,可是那时侯光顾着玩儿,赖着要爷爷给我打,失去了学习这一门技艺的机会,我得补上啊。”
全佐把熄了的烟袋放在旁边,边打边说:“你呀,平时穿解放鞋,过冬有一双草鞋就足够了,下雨我给你打一双吧。”
能黄妈妈连忙说:“下雨天你就过来学吧,学着打也是好事,你说是吗?”她回头问家扬。
“您说得是,我得自己会打,下雨天我就过来学。”
能黄在旁边不说话,抿着嘴儿笑。
上工了,家扬和能黄一起往工地上走,能黄问道:“这些时候,你都看些什么书啊?”
“刚开始理家,家事繁杂,正有了点头绪,把个‘指挥部’的牌子又挂在了这里,推进攘出的,怎么静得下心来啊?看看小说罢了。”
“你这个思想苗头不对呢,离校的时候我舅舅怎么说的,你忘了?”
“怎么会忘了呢?社会不可能老是这么混乱下去,国家总是需要人才去建设,没有知识,何谈人才?何谈向科学进军?你提醒得对。”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去挤,总还是有的。雨天、晚上、甚至中午休息那一会儿,都是时间,就好比今天,你不乱跑,在家就有一天的学习时间。”
“不,不,今天不是乱跑,是我进山的第一天就作了规划的;要不,你去看我,就不耽搁我的时间了。”
“美得你,我一个大姑娘家去找一个大小伙子玩儿?亏你想得出来。”
“你去不要说是找我的嘛,就说……就说是找那俩女同学玩的,不就行了?”
“下雨还是你过来吧,我妈做好吃的犒劳你,你还要跟我爸学打草鞋呢。”
“是啊,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这茬忘了不打紧,最要紧的是不要忘了复习功课,还要结合实际去想,我能为国家、为人民作点什么呢?”
“你放心,忘不了,下次我来向伯伯学习打草鞋,顺便向你汇报学习心得。”
“美得你,我才不要你向我汇报呢。”
上了腰路,人们三三两两往一起走,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到了该上礓礤子的地方,家扬和能黄握手告别——家扬本可以从门口的大路向西往偏岩子方向走的,为了能和能黄走一段,他走了一个大大的撮萁湾。
一天,能黄她们登上“城墙”,望见大队孙书记已经先来了,正在工地上走走看看。
“哟,孙书记来了,也不到家里去喝茶?”
“吃过饭,喝了茶,抽时间过来哩,你们人到齐了?”
“都来了,背土的在下面,打炮眼就我们三个。”
孙书记边往烟袋里按烟末子边说:“我是来和你商量一个重大事情的,或者说先来通通气。”
“商量什么事啊?您只要去跟队长说说,让他通知我们不就得了。”
“大队革委会和各生产队革命领导小组组长在一起开会了。”书记划火柴点燃烟,吸了一口,说:“现在的基建班子各自为政,力量分散,干不成大事,公社组织我们参观了小龙河的基建工地以后,让我们大受启发,所以决定把基建班子集中,全大队组建一个班子,集中到一个地方去搞,才能搞出成绩来。”
“那很好呀,我们生产队,抽十来个人上基建,已经影响了正常的生产,可是基建工地上呢,十来个人却显得很孤单,抽了一套打炮眼的,面土的只剩下区区七个人,碰上个把两个请假的,简直就成了单干户了。”
“这么说你是同意由大队组建班子,集中力量办大事了?”
“是啊,集中起来办大事,有什么不好呢?”
“那好,我就要和你商量具体方案了。这基建队名义上由我挂帅,实际上你知道我呀,三天两头开会,这年头大队的琐事也比较多,所以基建上这一摊子得找一个拉得开、管得住的人具体负责。”
“您这个思路是对的,您不能一年360天盯在基建上,但是可以从大队革委会成员中抽一个上工地嘛。”
“革委会的几个人你大概还不是很熟悉吧,其中大队长、会计、出纳、保管员他们几个各管一行,不可以长期呆在工地上的;那几位……喊喊口号还可以,读几条语录也错不到哪里去,可是认真地让他来带一班人做正经事情,不是我们信不过,连他们自己都没有信心;研究来讨论去,最后决定,请你来挑这一副担子。怎么样?”
一时间能黄愣住了,带十来个姐妹做点事不以为然,一边走路一边就把生产安排了,大家都能够齐心协力把事做好,没谁偷懒也不窝工。晚上回家帮妈妈做做家务,没事撒撒娇,或是讲讲各自所见所闻,俚语趣事,当然,爸爸只是“吧嗒”着烟袋当听众,不发一言,谁也不知道他是赞成呢还是反对。这下好,要她带全大队的基建班子,60来人,而且吃、住都在工地,和早出晚归带十来个人绝对不是一回事。
能黄愣了老半天,才说:“孙书记,这不是小事,搞不好会影响大队的基建工程,您还是挑选一个恰当的人吧,我还是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呢,我应当扑下身子向贫下中农学习,早早地对他们指手划脚算怎么回事儿啊?”
其实能黄说这话,的确是心里没底,另外他们长期把妈妈挂着,不说她是贫下中农也不说她不是,心里总是有点不舒服的。孙书记可没想到这一层,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你到底是山里生山里长的孩子,和城里来的学生不同,最主要的是你带着十来个人已经做出了成绩,所以大家一致推荐你当这个基建队长,对你信任着呢。”
“那……我还没想好,我回去问问我妈妈再答复您。”能黄说的是推辞话,其实她内心挺矛盾的,她真的不想接这活儿。
孙书记不知道能黄心里想什么,尽管大家都习惯了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对上面是这样,他希望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也是这样,但是能黄是读过大书的,所以他显得很客气,“可以,问问你妈妈,还有你爸,你别看他三日不说两句话,可是他在生产上是把好手,指挥大家干活也是不错的,我们选择你,其实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你背后还有个随时为你出谋划策的人,如果你在指挥上有点差池,他会及时提醒你的。”
爸爸干活儿,能黄是知道的,那没得说。单说砌这道“长城”,最漂亮的那一段就是爸爸的杰作,他一直负责掌大线,不管是两人抬还是四人抬的石头,别人抬着,他落眼一望,便指挥他们:“走……走……还走一点。”然后一手揪着麻辫让石头转到他想要的角度,说:“走,再走一点,好,落……落下。”石头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他想要的位置,石头的大面正好和培面一致,再把后面用小石头垫好,一边垫还一边说道:“大石头还要小石头塞。”一个面子石就算完成了。能黄看过别人砌培,一个石头在手里翻过来调过去,就是不顺向,不是某一角冒在大线之外,就是这个石头的面子和整个大培不协调,老半天才能归位,人早就累得气喘吁吁的了。能黄从小就喜欢去看爸爸给人家砌培,那么随意,却又是那么的严丝合缝,也只有这样的时候,爸爸才显得那样的神气,他砌的培,谁想抠着石头缝爬上去,没门儿。还有一绝,是能黄最近才发现的,你别看他整天埋头做自己手里的事,从不左顾右盼,可有时候能黄派完工,大家分头行事的时候,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某人带个钉耙。”或者是:“某某和某某不必背挤罩,带上撮箕和钉耙就行。”果然,正好,如果不是他作这样一点小小的补充,到时候准得抓瞎,多误事啊。
回到家里,能黄还没开口,妈妈倒先说话了:“黄儿啊,孙书记找你谈了么?”原来孙书记先找的妈妈呀。
“找了,妈妈。”
“那你是怎么想的啊?”
“妈妈,说实在话,如果让我当个队长,领着大家种庄稼,苞谷、黄豆、芝麻、米、胡豆,一个品种一门技术,一种庄稼要求一个合适的季节,也许我一时还真干不了,但是基建上就不同了,活路单一,尽管带这么多人,我还是铺排得开的,何况小股部队搞了几个月了,也算驾轻就熟……”
“我给孙书记也是这么说的,我们黄儿管这点事没有问题,我听说当兵的一个连百把人,你手下还不足一个连呢。”妈妈没等能黄说完,就笑嘻嘻地说。
能黄急了,她估计妈妈可能答应孙书记了,连忙说:“妈妈,我是响应党的号召,回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他们放着那么多拿着补助工分的大队干部不用,却把我当个牛角吹,我不是成了他们的使唤丫头?我还得边劳动边复习功课,到时候考大学——国家不会永远把大学停办了,三哥他们学校不是已经复课了吗?”
“我何尝不想你早一天考上大学,将来找个好的工作,离开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一年挣百把块钱的地方啊。可是现在是叫你回来种田,大队是头道衙门呢,有朝一日你要离开,他们说你还没有教育好,怎么办?再说,学会做点事也是一种历练——你愿意作那种只拿补助不会做事的人吗?”
能黄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想来想去,她去了小龙河知青点。一位女同学远远望见能黄来了,连忙迎上去:“你可真是稀客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哟,看我说些什么呀?”扭头向楼上喊道:“新家扬,快下来,来客人了。”
能黄脸一红,连忙辩解:“我是有事来找你们大家的,不是找他。”
“别‘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不曾偷’了,谁心里什么小九九谁不知道?”
这时候新家扬和其他几个知识青年都下来了,把能黄迎到楼上。倒也还真的像个家,除了楼下的食堂略显凌乱外,楼上的卧室还是比较整洁的。
“就你们几个人?”能黄问。
“他们都是早出晚归,不在这里过夜的。”有人答道。
大家拿出乡亲们送来自己没舍得吃的核桃、瓜子招待能黄。能黄向大家说出了自己的困惑,希望大家帮她拿主意。这些在学校里或沉默,或张扬,在“斗争”中或慷慨激昂,或沉着冷静的同学们,意见高度一致:接下这活儿,这是党对你的信任,也是给你锻炼的机会。
新家扬也笑着说:“让我们一起向董存瑞学习:为了新中国,冲啊!”
能黄和大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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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8-4 23:15:18 | 显示全部楼层
在大家把孩子传来传去的时候,表嫂给他们端了茶来。大家边喝边聊,首要的话题自然是把厉秋扬那个地头蛇肆无忌惮地骂了一通……“要不是这个遭天杀的,母女俩怎么会在这样的场合下相见?”“要不是那个丧尽天良的,玉花嫁错了也不会……”姨爹一句话说了半截,尴尬地瞟了全佐一眼,打住了。正好这时偎在玉花怀里吃奶的孩子的尿布掉了,全佐没听见似的低头去捡尿布,姨爹悬着的心方才放下了。玉花望望一时冷场的局面,连忙说:“其实歪打正着,倒是成全我了,要是哪个媒婆子在低山给我找一个,”她幸福地剜了全佐一眼,“怎么着也不会比他强。”“你姨爹说那里是高山,其实只要日子过得舒坦,高山低山都一样。”姨妈不失时机地打圆场。话题很自然地又转向了生活习惯不习惯,收成好不好……直到舅妈和表嫂喊吃饭,才兴犹未尽地打住。
吃了饭,仍然聊,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也忘记别人说的是什么,反正是你说完了我说,兴之所至,他还没说完我就接了过去,等不及也聊不完,过后细细想来,无非是些日常琐事,邻里往来;田里庄稼,山上树木;低山稻香,高山雪景 ,还有金哥和几个表兄弟怎样读书;自然少不了诅咒乡保长怎样抓兵拉夫,收粮派款;地主老财如何收租课放高利贷……尽管大家心照不宣,回避着一个话题,还是不知不觉说到厉秋扬横行乡里,无恶不作,说着说着就提到了玉花她爸的下落,母女俩虽说没有当场落泪,但是气氛明显凝重起来了,大家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天完全黑下来了,大家从院坝里转到堂屋里,表嫂早就点上了灯,又为大家倒茶。还是妈妈打破僵持的气氛,她幽幽地说:“不提他也罢,提起了我就伤心。那天夜里我送走了玉花,回屋里就在黑地里坐到天明,我没有哭,也没个地方说话,我默默地扫地,做早饭,漠然地听那拍簸箕似的鼾声。直到对面刘老爷家的自鸣钟打了十下,我想,坏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没有了玉花,他落在那个活阎王手里还有个好?我和金哥母子俩连喊带摇,才把他弄醒,却依然是呵欠连天,一脸的迷糊。直到我说:‘你做得好事,你还是个人吗?我已经把玉花放跑了。’他一下子大惊失色,才想起昨晚的事,嘴里直念叨:‘糟了,糟了,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我说:‘你一个男子汉,应当敢作敢当,等会厉秋扬来了,自己去和他说清楚。’他只说了一句:‘那不得被他打死呀?’早饭都没吃,出门槛就跑了。没得任何交代,一句话都没有,甚至连头都没回。没敢走大路,从屋后下河,沿河坝跑的。我伏在后边窗台上,望着他转过山嘴去了,还痴痴地望着,老觉得有个人影还在那里晃动,直到金哥喊我,我才惊醒过来,搂着金哥大哭了一场。我不知道自己前世作下了什么孽,碰到这样一个冤家对头……”她终于忍不住哭了,低声啜泣,玉花也陪着落泪。大家好一阵劝,母女俩才平静下来。不知道是哪个愣头青小子懵里懵懂地问了一句:“此后再没有消息了么?”老人家这时倒心如止水,像叙述别人的事情一样:“第二天码头上老万专门来给我说了声:‘老大在我家吃的早饭,说他上万县去,挣了钱回来还债,让娘仨莫挂念’——你们说能不挂念么?从那时起到如今就一直音信全无,哪怕带个口信回来,知道你在哪儿也好。”
“我说他大姑你也莫太悲伤,只当没有这个人的。”舅妈说,“说句你不介意的话,他在家里也没给你带来什么好处或是安宁,给你和儿女们的伤害还少吗?好在玉花已经有了着落,金哥读书也很用功,你也就可以安心了。”
从舅舅家里回来,玉花心里踏实多了。妈妈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苍老,只不过头上多了白发,脸上添了皱纹,身板也还算硬朗,只是偶尔被玉花看见那双泡得发白的手和无意中佝偻着的腰,能感知她的终日劳累和艰辛。可是妈妈说起自己的事一直是那样的平静,甚至脸上带着微笑,就像叙述着一位邻居的故事一样。妈妈呀,叫作女儿的说什么好呢?
过了月半节,太阳明显地温和了,一早一晚老人们穿起了夹衣或是背褂子。农活也渐渐多起来了,先是栽葱蒜,接着收割早黄豆,漆子也该叉了。玉花是在低山长大的,第一年进山,只是在剁猪草的时候接触了几片漆树叶子,害得她长了满身满脸的漆疮,幸好被全佐妈妈及时发现,让她用扁韭在有疮的地方反复揉搓,不几天就全好了。去年到今年怀小孩带小孩,老人一直不让她接触漆树,哪一天打的猪草里有漆树叶子,她都亲自去剁,亲自往猪食盆里上。可是住在高山,能不接触漆树么?田里有漆树,那是重要的食油来源,东家也订有漆油租,即使当年漆树全部歇季,买,也得买几斤漆油送去。两年了,再不像当年那样,谁顺口说一声:“山里的漆树给你带了个口信……”就感觉浑身发痒,心中焦躁,现在好了,捋漆树叶子弄得满手黑也没事,不过带着孩子,回避一下也好,小宝宝皮肤娇嫩嘛。全佐上树叉漆子,妈妈背上背篓去拣,她看着跃跃欲试的玉花,说:“反正要一个人带孩子的,你带宝宝出去玩吧,不看着就不那么着急了。”
抱上孩子往西,刚上岭就望见三叔正背着一背筐漆子往家走,“吓”得她连忙往回走;上了东边岭上,贺老二家没动静,是啊,贺家漆树少。玉花来到贺家,老远望见门开着,在稻场里就甜甜地叫了声“外婆”,果然她干妈在家,连忙迎出来,一把接过孩子:“哟,小乖乖,想外婆了吧,来,我看看,又长了多少?”由于是常常见面,孩子看着外婆就笑了,轻轻一逗,打响哈哈哩。
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晒干糠(干贮猪草)的漆叶子都已经收起来了。贺家比玉花家宽敞,三间茅草房就住着俩老人。本来老人有三女二子,女儿到时候出嫁了,乃是正常现象。家在麻雀子河坡上的大女儿为她的大兄弟物色了一个合适的人家。
老头说:“也好,能奔出去,总比窝在这深山里强,何况这养不活人的地方还不是自己的。”
老伴也说:“去吧,跟前还有你弟弟哩,有个伤风咳嗽的总还是有人照顾的,放心。”
于是,大儿子去麻雀子河作了人家的上门女婿,那是个厚道的家庭,老人慈祥,妻子贤惠,自己有几亩田,劳力一多,又租种了几亩,小日子过得还算有滋有味的。
三年以后,大儿子带着媳妇儿,抱着一岁多的孙子来看望老人,酒酣耳热之间,大儿子说:“爹,妈,我家坎下夏三叔家,您是知道的,三个女儿,打算放俩出门,留一个吃老米。人家虽说是课田课户,但是老的农闲时间跑山做点小买卖,家里还是比较殷实的——您们若是舍得,让老幺去吧。”
媳妇连忙接口说:“我们两家历来关系不错,我爹和三叔商量过,若是老幺去了他家,我们两家把您二老接出去,跟我们过,反正这里是课田又不是自己的产业:二老意下如何?”
虽然当时没说什么,过后俩老一合计,这好事哪里去找?难道把个儿子留在这里给人家当一辈子佃户子?第二年,俩老欢欢喜喜地把幺儿子像嫁姑娘一样送出去了。
两处的亲家相约来过几次,接俩老出去。老头说:“这里虽说是人家的地盘,可是在这里作了大半辈子,一时间穷家难舍呢, 过几年再说吧。”于是老俩口就留在这里了。干娘曾经对玉花说过:“你干爹说,我种了一辈子旱田,老了老了去学水田的活,怕是几根骨头硬了,弯不过来了吧。有朝一日老了,病了,动弹不得了,那是没法子的事,再去找他们。”
“他外公呢,又忙去了?”玉花接过老人家递过来的茶,问道。
“山上还有簸箕大一块蔓豆,他扯蔓豆去了。”
正说着,老人背了一捆蔓豆回来了,掫在稻场里,随手把它铺开。玉花抱着能天从屋里出来,让孩子朝着老人:“快,宝宝,叫外公。”
老人放下手里的活,张开双手:“外孙儿来了呀,来,外公抱抱。”
这时老太太在旁边说话了:“你扯了蔓豆秧子,手上有风,洗了手再抱。”
“好,我把蔓豆铺好了再去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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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10-22 10:29:42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六                新家扬

        新年过后,能黄就去学校了,她先去学校报了名,回头就去看舅舅。舅舅不在家,进山买课桌去了,学校的课桌损失很大,不够用了,县城几家木器社的存货搬完了,而且加工能力有限,本来只需要总务处去办的事却成了校长的当务之急,他一早就动身了。
        舅妈和小瑜在家,能黄上前请过安,见舅妈在忙着写东西——是啊,开学嘛,估计是教学计划什么的——就进了小瑜的房间。
“你在写什么哪,小表妹?”
“哟,黄姐姐来了。”小瑜十分高兴,“来,黄姐姐写一篇字,好吗?”原来小瑜在写毛笔字。
本来几位哥哥上学都用过毛笔,刚好从能黄上学起,老师说可以不必用毛笔了,一律改用铅笔,三年级以后用钢笔,她压根儿就没用毛笔写过字。见小瑜让她写,兴之所至,也写了一篇,拿来和小瑜的一比,能黄自觉惭愧:“我的毛笔字比不上小瑜呢。”
五岁的小瑜见表姐夸奖自己,连忙说:“每天上午妈妈教我画画,画半小时;下午,教我写字,第一天教我磨墨,第二天教我执笔,第三天才教我写字,也是每天半小时,不许偷懒。”
能黄故意撅着嘴说:“我舅妈偏心眼儿,还说喜欢我呢,教小瑜写不教我写。”
“你可以让你妈妈教你,你妈妈不教你吗?”
“教,怎么不教?我妈妈呀,一支笔这么长,”能黄用手比了个挖锄的长度,“在地上写字。你听说过入木三分吗?我妈妈写字入地一尺。”
“我不信,下回你妈妈来了,我让她写给我看。”
能黄用手刮着小家伙的鼻子:“我妈妈是谁啊?”
“我姑妈,你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金哥应当去安排学校复课的事。工宣队长是个锻工,上过一年初中,算是工宣队里文化水平最高的,所以派到本县最高学府——城关中学来了,人还是蛮和善的,粗大的个子,胖胖的圆脸,人称弥勒佛。他十分尊敬金哥,学校的事虽说由他这个革命领导小组组长拍板,其实他都是或公开或背后问过金哥才作决定的。买课桌的事,他说:“这些杂事应当我去跑跑,毕竟没什么技术含量嘛。”金哥说:“算了吧,谁不知道你那疝气三天两头的犯,一旦犯了走平路都吃力,能爬那山?”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希望另一位副组长,红卫兵组织的头头邹老师跑一趟——金哥要管的事实在太多了。偏偏这时候他声称他的妻子病了,要陪她去医院。谁不知道呢,前几天他去调戏一位刚来上学的女学生,闹到工宣队长那里去了,他妻子一气之下,回乡下娘家去了:分明是不想出这趟苦差。
        工宣队长在学校里,倒也没闲着,他去请了两名木匠来作指导,组织学生修理桌椅。当他推开大礼堂的门,血迹斑斑,一片狼藉,队长“哗”地一把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一起一伏的胸膛:“像过了日本人似的,王八蛋!”同学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声不吭,忽然,像一群麻雀子,一哄而散,找扫帚、撮箕和铲子去了。
        数学老师是高中部自然科学教研组组长,业务骨干,可是据说他又是个有历史问题的老师,57年差一点没划成右派,这次运动一开始就把他作为牛鬼蛇神拉出来斗了一通,罪名是反动学术权威。也没找出他有什么反动言行,不过就是说话尖刻一点,比如有一次在校办农场给苞谷地锄草,一个名叫都琳瑙的同学拄着锄头站在树阴下不干活,而其他同学正挥汗如雨地干着,这位老师刚好锄到她身旁,没头没脑地说道:“你难道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也许匆忙之中他没有去想想这句话的伟大出处,脱口而出,酿成了一大罪状。还有一次,一位贫下中农出身的女同学把一盆洗脚水随手泼了出去,溅起的泥点污染了对面墙上一片新刷的白色墙面。不早不迟,这位老师偏偏在这时候经过这里,顺口吟道:“勤劳泥工涂雪壁,师生本应特珍惜,贪图轻便一女士,盆水溅起万点泥。”一首小诗,引起的波澜也不比那几点泥浆大多少,不巧的是被讽刺的竟是一位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的女儿,这还得了?虽然在批斗会以后他反复向被他“伤害”过的学生道过歉,当事人也原谅了他,但是小将们能原谅他么,或者说能放过他么?被斗、陪斗、游街让他感觉颜面扫地,只有听到上课铃响了,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因为如此,即使进了课堂,有时候也不免尴尬。有一天上课,都琳瑙问他:“老师,你说我们学了几何,能知几何啊?”谁知道这位老师脱口而出:“不学几何,安知几何?收收心吧,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不过今天讲的是《三角》,不是《几何》。我讲完了以后请同学们认真做作业,然后两两相对,互相检查,当然,如果有同学一定要让我过目,我也不拒绝。”
这是复课以来的一项重大改革,为了给老师们留出足够的参加“斗、批、改”的时间,为了增强同学们对所学知识的理解和消化能力,各科作业由学生互相交换检查、批改,他一个数学老师有什么办法,只能点到为止了。不过在能黄的印象中,这位老师讲课还是十分认真的,比起某些老师来那是大相径庭的。
        能黄和新家扬同桌,班主任这个不经意的安排成全了两位上进心强的青年。他俩在互相检查作业的时候严肃认真,一丝不苟,收获的不仅是作业本上的满分,而是对知识的真正的融会贯通,这种经过互相切磋、反复订正还一遍又一遍往老师的办公室里跑,当然,包括数学老师的办公室。他们掌握知识的喜悦岂是一般同学能够理解的?它的外在的、量化的表现就是期中考试成绩门门优秀。
        期中考试结束以后,班上举行了一个“又红又专,不让一位战友掉队”的主题班会,班会是利用星期六晚自习的时间举行的(按惯例星期六晚上不上自习)。会前,班长都琳瑙特地通知能黄和新家扬,希望他俩能在会上发言——由于造反刚刚开始的时候能黄就逃离了战场,当了可耻的逃兵,她已经不担任班上的任何职务;有红卫兵这个组织发挥作用,学生会之类的全校性的组织自然不必恢复;新家扬由于是从大龙河考进来的,基础差,从进校就没有担任过干部,他自己好象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几年来一直埋头学习——能黄想,是啊,期中考试的成绩太糟糕了,好多同学有多门功课不及格,某一门课得几分或是几十分的不止一位,成绩优秀者更是凤毛麟角,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啊?成绩差的同学成天议论的不是如何听讲做作业,而是某老师讲某个地方应该联系政治讲,突出政治;某老师讲某课程没有表明自己的立场,态度暧昧;某老师穿着漂亮,有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之嫌,而且大家都只有一丈五尺布票,她凭什么……能黄很想借这个机会和这些同学交换意见,奉劝他们把眼光盯到书本上来,把心放在学习上,用合格的成绩迎接祖国和人民的挑选。她把这个想法告诉新家扬,他说:“我也有同感,我们在班会上一起说说吧,不过要注意态度平和一些,用词委婉一些,不要像斗走资派那样火药味十足,结果会适得其反的。”“是啊,现身说法,介绍我们的学习经验,心得体会,比提醒别人的不足要好一些吧。”
上课铃响了,班会开始。班长都琳瑙首先领着大家读了几段毛主席语录:“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接着就是班长发言,点明班会的主旨:“开学以来,我们班上逐渐形成了一股歪风邪气,最主要的表现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说白了吧,就是我们班上出现了走白专道路的典型,钻到书本里出不来了,也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资产阶级存在,忘记了资产阶级思想存在,忘记了一旦有机会就会出现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可能性,忘记了修正主义思潮的存在,特别不可思议的是某些同学动不动就往数学老师这样的反动学术权威那里跑,还有一点无产阶级立场么?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大家都像这样子,我们的国家就要改变颜色了。我本不想点名,但是为了不使一个战友掉队,也不是和你们个人有什么不对付的地方,批判的只是一种思潮,一种现象。”
这时候有人说:“还是点名吧,难道你想帮助他们蒙混过关不成?”
“点名是为了帮助同学提高认识,又不是和他个人过不去。”
……班长将该说的话说完了,做出一种十分为难的样子,环视一周,缓缓地说:“那我还是点名吧,这种思潮的代表人物是新家扬、亓能黄两位同学,希望你们从思想深处寻找产生错误的根源,狠斗私心一闪念,悬崖勒马,不要走到革命队伍的反面去了。”
接着就有人替他俩分析产生如此严重错误的原因:“两位同学都是出生在贫下中农家庭,根正苗红,本来应该沿着正确的道路走下去的,只是你们忽视了自身的思想改造,在斗争的关键时刻逃避斗争,远离了组织,失去了改造世界观的大好机会,这对你们自己,对组织都是极大的损失。返校后又不主动向革命派靠拢,而是一头扎进了书斋里。看起来你们和大家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着同一名教师讲课,做着相同的作业,但是你们思想上却和广大革命同学拉开了很大的距离,以至越掉越远,甚至格格不入。好比走路,本来大家一同出发,但是别人走远了,你们还在原地踏步,甚至在倒退,特别是和那位貌似强大的反动学术权威走得太近……”
他的长篇大论还打算继续演讲下去,没想到能黄的忍耐度是有限的。“别说了,我没有错,我也没有什么好检讨的。”能黄尖声说,“自己不用心学习,同老师胡搅蛮缠,影响同学们学习,倒教训起别人来了,考试打50分、60分就是好学生了?就是革命的了?‘混淆黑白,颠倒是非。’我把你们常常挂在嘴上的这句话奉送给你们吧。”尽管在激愤中她并没有把话说满,她不想刺激那些成绩特别差的同学,人家跟不上有着各自的原因,有几位还十分着急。但是不管怎么说,能黄是捅了马蜂窝了,那些革命派的火力向来是十分猛烈的。能黄自然也不甘示弱,眼看战火就要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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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7-23 11:07: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zgzzwen 于 2012-7-23 11:19 编辑

这是一个居住在三峡库区秭归县的农民的作品,60多岁开始动笔,5年时间写了3个长篇,4个短篇,去年长江出版集团给他出了其中一个长篇《心鉴》,2011年又着手写了《走出深山》,请大家鉴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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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7-23 11:20:56 | 显示全部楼层
一、逃进深山
沟、坎、岗把山坡分割得鸡零狗碎,七零八落的。山岗上的松柏,山根下屋场周围的柑子树呈厚重的靛青色,零星的或是成片的栗树一片金黄,山坡上的麦苗现出点点翠绿,这里一块那里一片的,在金色的阳光里那么清新,连麦苗尖上的露珠也是那样的晶莹剔透。家家户户的炊烟刚一冒出来,被山风一压,像一条条白练,或长或短,由浓变淡耷拉下来,消失在溪边。溪水从壁立的山峡中汩汩而出,清澈的溪水低吟浅唱着在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铺就的河坝中蜿蜒而行。溪边一块平整的鹅卵石上坐着一位姑娘,穿一件薄薄的青洋布棉袄,一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垂在脑后,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碎花包袱。她两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腮,一也不动。沐浴着旭日朝晖,像极了画中的昭君姑娘。这时候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手里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儿从小河对面农舍里走出来,下几步礓礤子,隔着浅浅的溪水望过去,见这姑娘十分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俊俏的脸上有一对忧郁的眼睛。老人在最下面的一级礓礤子上坐下来,把小孙子揽在怀里,摩挲着孙子的头发,眼睛却望着这位姑娘,慢条斯理地吧嗒着嘴里的大烟袋。一袋烟抽完了,他磕掉烟灰,从烟袋上挂着的麂皮荷包里抠出一撮烟末子重新按上,点上火,吧嗒了几口,见那姑娘依然目光低垂,看着面前的溪水,一动不动。“她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坐在这里?她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老人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小孙子摇着老人的手,说:“爷爷,看什么哪?走啊。”老人抱起小孙子,往前走了几步,隔着小溪站在姑娘对面,问道:“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我从家里出来站在稻场坎上就望见你坐在这里,有半个时辰了吧。”
姑娘一惊,连忙抬起头来,方才发现对面站着的老人:“我……老人家,您能告诉我这是哪里吗?”说着连忙站起来。
“喔,这里呀,叫麻雀子河。你听,在这静谧的早晨,这河里的水声是不是像一窝麻雀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从这里往里走,峡里的水声是叮叮咚咚的;沿河往外走,一旦流进大溪河,那就是哗啦哗啦的;只有这一段河,这一段时间才能听到,开春一发水,也是哗哗的声音。”
“真的。”姑娘轻轻地一笑,“还真是这样呢——那这条河都叫麻雀子河?”
“不,流出去十来里路就进了大溪河,往里,进山就叫封火山或是岩屋河了。”
“那这山……”
“这山就叫封火山,你看,这些岩。”老人向小溪的上游指了指,“进去一二十里有十几道这样直上直下的石壁,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即使岭这边着了火,也烧不着岭那边的树木杂草,好象街上的房子修的封火墙一样。”
“山里就没有人家么?”
“有的,谁说没有?两条岭之间是或陡或缓的山坡,还有一些不大的坪,那些地方就有人家。”
“要是从您屋后上山呢?”
“这里上去也是山连山,山叠山,连着云中大山。”
“谢谢您,老人家。”姑娘迟疑了一下,若有所思,拿起小包袱就向峡里走去。
“谢什么啊?”老人家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哪里去呢,姑娘。”
“我自己也不知道呢。”姑娘回头,挤出一丝笑容,老人看得出来,那笑简直像哭。他那里知道,姑娘怎么可能向一位不认识的人——即使他是一位谦谦老者——诉说自己的遭遇呢?

        姑娘姓泊名玉花。想起昨天晚上那一幕,她此时还心有余悸。
        昨天天快黑的时候,玉花和妈妈正在仔细地叠衣服,爸回来了。爸一天到晚泡在赌场里,小小的铺面早就关张了,全靠母女俩给街上人家洗衣服维持一家四口的生活,准确地说,糊口。爸满嘴酒气,踉踉跄跄地走进屋,也不管母女俩在做什么,边走边说:“我……已经……给……玉子……许下人家了,明天……明天来接人。”“你说什么?”母女俩同时停下手中的活,妈妈问道。“我把玉子许给厉秋扬了,做小。”“你又在哪里灌了黄汤来?黄里黄昏地说糊话?厉秋扬什么人,你不知道?他都什么岁数了,比你都大,再说,女儿许配人家是今天说明天就接人的么?你问过我们娘儿俩吗?”妈妈厉声斥责他,可是他已经进了里屋,只听到一声如同烂木头倒下的声音,随即响起了鼾声。妈怔了一怔,说道:“坏了,这死不上腔的不知道又在哪里灌了猫尿了?”母女俩丢下手中的活,赶到里屋,只见爸扣子没解,和衣斜躺在床上,一双腿斜吊在床沿上,趿着的鞋子一只掉在地下,另一只挂在脚上,嘴里不时咕哝着什么。玉花俯下身去听,多半天才听明白,爸说的是:“债务总算清了,还给三十块袁大头,值。”母女俩连忙去翻他的口袋,果然找出一张纸头,连忙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张契约。母女俩识字都不多,但是大致意思是弄明白了的:自愿以100块银元的身价把女儿泊玉花卖给厉秋扬作妾,除抵扣所欠70块大洋以外,另给30 块,明天人银两清。母女俩顿时如同遭了雷击,愣在那里,不哭,也不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办,天黑下来了也不知道,直到听见五岁的金哥怯生生地说:“妈,怎么还不做饭呀?我饿了。”妈才如梦初醒:“是啊,该做饭了,玉子,去做饭,我……我坐一会儿就来。”
金哥吃完饭,上床睡了,妈还坐在那里没有动,玉花走过去,把手搭在妈**肩上:“妈,您吃一口吧,都累了一天了。”妈反身抓住她的手,说:“玉子,妈保护不了你了,你收拾几件衣服,逃命去吧,到哪里也比落在厉秋扬那个活阎王手里强。被他玩厌了再卖掉的姑娘谁知道是几个还是十几个?死了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四块木板镶一个匣子就拖出去埋了,谁敢问?”
“可是我逃走了您们怎么办啊?”
“顾不了这许多了,你先走,跑得越远越好!舅舅家,姨妈家是去不得了,找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躲起来。”妈急急地说,“天亮以后我叫醒你爸,看他如何收场?不过他有什么办法?我想过了,让他也逃走,那个活阎王再来就不要紧了——他能把我们娘俩怎么样?我甚至还可以反咬他一口,我说你爸在他的赌场里几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说到这里,妈还不无得意地笑了一下。母女连心,谁不知道谁这时候什么心情?玉花知道,妈是怕自己着急,生生地咧出来的一个笑容,那笑哇,比哭还难看。
母女俩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玉花提上就要出门。“慌什么?”妈一把按住她,“先去睡一会儿,我听着,对门刘老爷家的自鸣钟敲十二下我再叫你,走早了碰见人就糟了。”“妈,我一走您可就遭罪了。”“到这时候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啊?谁叫你摊上这么一个不上腔的爸呢,但愿天老爷保佑你落一个平安的地方。”
哪里睡得着啊!“躺下,睡不着也躺下。”妈说着吹灭了灯。“妈,我怕。”玉花哭了。“别哭。”妈轻声喝道,“如果厉秋扬在外面放了眼线,听见了就坏事了,沉住气,就跟没事人似的,他们还会以为你爸回来还没来得及说呢,不然为啥把他灌得烂罪如泥才放回来?”就这样,玉花躺着,妈坐着,两双眼睛盯着深邃的暗夜,那里就像有无数的魔鬼,伸着利爪,张着大嘴,前后左右乱走;又仿佛有呻吟之声传来,凄厉而无助的那种。玉花伸出手来,摸着了妈**手,就这么握着,或者说互相拉着,好象生怕对方就在这暗夜中消失了。尽管板壁那边鼾声如雷,玉花却能清晰地听见妈**心跳,感觉到妈**呼吸。母女俩的手越攥越紧,忽然双方意识到自己太紧张了,会使对方害怕,连忙松开。玉花在被子上擦擦手心里的汗,下意识地又把手伸了过去。
这条街叫做东银街,沿着通往码头的道路一字排开,街上的杂货铺、药铺、榨房、碾米房……大大小小几十家。镇子中心还有一条上下方向的直街和大街相交接,人们叫它十字街,其实应当叫它丁字街。厉秋扬就占据着大街以上,直街右边那一片,超过全镇的四分之一。当街是一个大大的曲尺型的杂货铺,向左向右直到岩根密密麻麻一长条都是他家的,沿街的房子往里走,乱糟糟地连成一片,也不知道几进几重;靠岩根是一块长条型的空地,稀稀拉拉地栽着几棵树,屋檐下摆了几盆花,空地上还种了一些农作物,站在高处望去,这是一片三角形或者说扇形的土地。这厉秋扬是镇上的第一大户,从他爹那一辈起,势力就渐渐超过了刘家,到他这一辈更是不得了,乡下有两百多石租课的土地,镇上的赌场都有他的干股,那是人家“自愿”送给他的,为的是保平安,希望他的家丁不上门骚扰,当然遇到麻烦也会找他摆平,也只有他才能摆平。他自己的赌场那更是首屈一指,夜不闭灯,日不熄火,凡进了赌场的,管吃管喝,输光了的,柜上借钱给他再赌,直到他们认为此人不适合再借为止。楼上是逍遥间,那是乡绅和一些头面人物的“逍遥”之所,有麻将,有纸页子牌,还有一群打扮妖冶的姑娘侍奉。玩累了,随便点一名美女陪他睡一觉,那都是明码标价的。赌场内日夜有几名家丁轮流转悠,楼门口还有一名着黑色警士制服的,腰挎盒子炮,一般人谁敢上去?
这个地头蛇盯上泊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半是看着这泊家在镇上势单力孤,既没有三兄四弟,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后台,这种人好欺负;另一个原因大概是看着玉花姑娘一天天长大了,老家伙垂涎欲滴;于是着人勾引老泊打牌,开始隔三差五给他个甜桃子吃,然后是有输有赢,小输小赢,赢了再赌,输了就去家里拿。泊家邻街,在镇子的左边,下街,开着一间不大的铺子,卖些油盐酱醋,京广杂货,小本生意,但也足以养家活口。可是出了这么个无底洞,就不得了哇!
玉花清楚地记得,当年家庭和睦,自己还在镇子上的私塾里上了两年学。可是自从前年爸爸迷上了赌博以来,店里的生意就每况愈下,倒不是顾客少了,或是经营上出了差错,而是爸无休止的在家拿钱,后来妈妈把钱藏起来了,他就拿货给人家抵债,两年时间,铺子就撑不下去了,关张大吉。可一家四口还得吃饭哪,妈带着她每天上街去把别人的脏衣服收起来,下河去洗好、晒干、熨平、送回去,再收集第二天的。爸上了赌场,几日几夜不回家,妈劝过、说过、吵过、闹过、甚至打过,不听。妈说你去码头上打起坡,多少也能挣几个,或是去背煤炭,苦点,不说要你给家里拿几个,养活一个人总是不止的……一提到这些爸爸就火了:“你能不能说点轻松的?秦琼输了还卖马呢,时来运转不是作了李世民的头牌大将?哪天我时来运转了,赢一爿铺子回来,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到那时只怕你得回过头来给我磕头说好话。”“醒酒汉看醉人。”妈苦口婆心地劝他,“这赌场都是谁的啊?你看见谁从里边拿出过半边沙皮子啊?十几年他挣下了半条街,就靠他那一爿铺子?老大一条街的人都不如他,没一个会经营?”玉花又把前几天好多人都看见的一件事讲给他听。
云中大山那边清江县的一个农民背着一袋黄豆到他的铺子里,过了秤倒进他家的仓里,收好麻袋等他付钱,多半天没有动静,等掌柜的给别人打完酒,卖了布,点上烟,消消停停地坐下来,他忙凑到柜台前说道:“给我钱啊。”掌柜的皮笑肉不笑地问道:“给你什么钱啊?”“卖黄豆的钱啊,我卖了黄豆回去急等着用哩。”“你什么时候卖给我黄豆了?”掌柜的振振有辞,“你问这打酒的,他看见我收了你的黄豆么?”“我把黄豆倒进你仓里的时候他还没进来哩,他怎么知道?”打酒的连忙提着瓶子走开了。两个人自然争个不休,争着争着就吵起来了。这时候厉秋扬一手托着水烟袋,一手拄着文明棍,慢悠悠地踱出来问道:“什么事呀,大呼小叫的?”那农民听说这就是老板,连忙上前说道:“老板你可得给我主持公道,家里等着我卖黄豆的钱急用呢。”“你是说我柜上收了你的黄豆没给你钱?”厉秋扬问道。“是啊是啊,你看我倒了黄豆麻袋还拿在手里呢。”“放屁!竟敢说我的柜上收了东西不给钱?岂有此理,简直是败坏我家店铺的声誉。来人哪,给我把这个无赖打出去!”这农民被打得鼻青脸肿,背篓也被砍了几刀扔了出来,他愤愤地说:“太欺负人了,我要去告你,天底下难道没有王法了?”沿街打听乡办公处在哪里。街上有人悄悄地对他说:“算了吧,兄弟。谁叫你闭着眼睛往他铺子里钻?别说乡长,前几天县长还在他家里喝了一天的酒,打了一夜的牌,谁会向着你说话?再说,黄豆倒进了他的仓里,黑毛猪儿家家有,谁证明你卖给他黄豆了?”
没想到灾祸这么快就降临到自己头上了,妈妈不止一次地说过,人家大约是看上了自家的铺子,或者说是这一小块地盘,因为它处在镇子中心呀,没想到……
“当……当……当……”上街刘老爷家的钟慢条斯理地敲了十二下,玉花早已坐了起来。“不要慌。”妈轻声说了声然后在黑暗中走了出去。从门缝里隐约可以望见刘老爷家灰暗的房子(其实那房子的墙壁是白色的,不过稍显沧桑而已)。妈回头对她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顾自出去了,不一会儿妈走了回来,用只有母女俩能听到的声音说:“走吧。”“妈。”玉花的眼泪立即漫了出来。“不要哭,不要出声,走。”这时上街的钟声又响了一下。“十二点半了,别耽搁。”妈拉着她的手,毅然跨出门去,黑暗顿时吞没了母女俩。
平时走过了千百次的小街,这时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在微弱的星光里,街两边的房子就像无数只老虎蹲在那里,玉花甚至看到了那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尽管她没见过老虎,连画都没见过,但是老虎吃人她是知道的。街道走完了,没有老虎,什么也没有,这使她胆子大起来了,没什么好怕的嘛。她倒是想起了私塾先生说过的两句话: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出街口就是大龙河,那是来了千百次的地方,玉花一点也不怕了,她默默地拥抱了妈妈一下,脱鞋涉过大龙河,沿着溪边的道路向上走。走几步,回头望望,妈妈还站在那儿呢,又走几步,还在那儿哪,她不敢再回头,她不想让妈妈太担心,硬着脖子,快步走了。
星光闪烁,大路呈灰白色,并不难走,随处可以听到唧唧虫鸣和潺潺水声,使她心里踏实了许多,夜行原来并不那么可怕,但是每经过一个屋场,她总是屏神敛气,生怕惊动了屋里的人,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她也会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确认没有动静了,方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道路并不是一直沿溪河走的,它总是从一个屋场到另一个屋场,从溪边拐进湾里,从湾里上岭,又从岭上折进一条大沟,过沟又是一面坡,爬上坡顶,冷不丁又听见“哗哗”的流水声,原来大龙河又回到了自己的脚底下。她解开薄棉袄的扣子,摘下头巾擦擦汗,放慢脚步,但她不想停下。走着走着,前面又是一道岭,岭不是很大,上得岭来,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一大段平路,一片比东银大得多的平地,百十来户人家夹路而居,形成一条和东银差不多的街道,下街的背后是大大小小高低不齐的水稻田,上街望不清楚,好象是不太高的山崖。穿过寂静的街道,朦胧中看得出来,临街大多是商铺,也有几栋十分气派的房子,看来哪里的人都分三六九等的——不远处山谷里那些茅草屋里住的绝对不是富人。
出街口不远就是一列依山随势的礓礤子,沿石级而下,再一次听到流水声,从满是鹅卵石的溪边走过去,几里路吧,溪水里出现一排灰白色的跳石,明显是大路过溪了。夜色中她没有多想,几步就跨过了跳石,好象过了溪就安全了似的。过溪河就是一面坡地,朦胧中能看出路左边是一片红薯地,已经挖走了一大半;路右边,光田一块,俯下身仔细看,原来是刚出土的麦苗,一窝一窝的,她甚至嗅到了麦苗的清香气。路,时而上,时而横过,时而穿过一片小树林,时而经过一个屋场,她抱定一个信念,沿着大道走,走得越远越安全。不知不觉上了一道山垭口,她已经不知道方向了,自己沿大龙河向上,那是自北向南,可是站在山垭口向前看,天边出现了鱼肚白,那里一定是东方,对,是东方,白里开始透出了一抹红色,由北而南,现在又转向了东,我该怎么走啊?在这犹豫之间,她忽然感觉自己走累了,两腿不听使唤,坐一会儿吧,走了差不多一整夜了,即使天亮了,他们也不会一下子找到这里来吧。她找了一个培坎,背靠它坐下去,多想躺一会儿啊,可是她不能躺下,一个大姑娘,荒郊野地的躺在那里,让人看见了该有多难为情。她收拢双脚,把包袱抱在面前,两手反靠在膝盖上,然后把头埋进一双手心里,立即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已是大白天光,一缕阳光挂在山垭左边的山尖上,右边的巉岩上同样挂着一缕阳光,玉花再一次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处的位置,弄清了自己曾经走过的这条路,明明是沿着溪河走的嘛,可是自己怎么就走上山来了呢?她想不明白,算了,不去想它,前面又是一条溪河,那决不是大龙河,大龙河在后面,而且水量比这大得多。这里的小河、土地、房舍、树林……怎么看都和舅舅、姨妈他们那里十分相像,不过理智告诉她,绝对不是,那里是大龙河的一条支流,从东银街上过河向西走,闭上眼睛也错不了的,而且山势也不是这样子的;这里是另一条河,自己所处的地方应该是分水岭。这是哪里啊?厉秋扬的人会找到这里来吗?踌躇片刻,她想:管他哪里呢,走,向前走,先下河再说。为什么要下河而不是上山,她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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