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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9-12 09:5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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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麻雀子河,就住在徐远春家,铁炉也立在这里。
早晨,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怯生生地问徐婶:“伯母,铁匠师傅起来了么?”
“起来了,刚才在稻场里,你去屋山头看看。”
听见屋里说话,能天说:“我在这儿呢,走吧。”于是相跟着去了。
不远,穿过一小块菜地,一蔸丛竹,两棵柚子树就是。男主人见师傅来了,连忙起身装烟倒茶,和主人还有帮锤的稍微聊了几句,就上桌子吃饭。
能天一眼就看见桌子上顿着满满的一瓶酒,那瓶子跟火锅一样高,便说:“我吃饭。”指指帮锤的,“看这位老兄喝不喝,不喝呢就把酒撤了吧。”
“专门为师傅准备的呀。”女主人说,“老师傅(指能天的师傅)也是为我们打过铁的,饭菜倒是不挑剔,但酒总是免不了的。”
一路走来,那个小男孩已经和能天混熟了,觉得这师傅挺年轻挺和善的,也来劲了,学着老师傅的样子,指指嘴:“从这里进去,”又指指身后,“从这里出来,那才叫享受,其他的,都是他妈的天上的云彩,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然后摸一把“胡须”。
他妈连忙呵斥他:“小孩子没礼貌,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能天说:“师傅本来就是这样的么,也不能怪小孩子说。其实他一直教我不要喝酒,不要贪杯,不要上瘾。”
男主人说:“做艺嘛,酒还是要喝一点的,拿住量就行。”说着拿起瓶子酌酒。
能天按住瓶子说:“我真的是滴酒不沾,没这个福分。师傅在这个上面好象有一种依赖性。师母常常责怪他不该喝酒,可是哪天打加工,她早早地把一瓶酒放在桌子上,于是师傅笑眯眯地坐过去,嘴里说道:‘还是婆婆子……’”
吃过饭,回到徐家,打开铁屋门,从此开始了日覆一日、红红火火、“叮叮当当”的日子,每一天或者两天换一位主户,他们早晨背着大块的煤,各种形状的铁随着能天进来,晚上背着漂亮的挖锄、镰刀和菜刀回去。当这些主户进来的时候,后面常常跟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有自家的,也有邻居家的,他们不像深山里的孩子那么腼腆,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有一天,一个嘴角笑得向上翘着的男孩向能天说:“师傅叔叔,你能给我打一把裁纸刀么?”
能天笑着说:“又当师傅,又当叔叔,而且你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按说我是应当答应的,只是今天当家的是他(他指了指拉风箱的),你得请他批准才行。”看在师傅的面子,一般孩子的愿望都能实现。
在这些看打铁的人中间,有一个人与众不同:她十七八岁年纪,梳两条黑油油的辫子,明眸秀眉,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微笑,卡其布春装里露出红色毛线衣的一角。差不多每天的午饭后和晚饭前,她都准时出现在铁屋里。每当能天从炉里夹出火花四射的铁块时,她就往帮锤的背后站站,三五个回合,不再有火星飞溅,她就站过来,静静地看着能天的手臂一上一下地挥动,看铁块在他的手里或圆或方,或长或短,或弯或直,变成一件件精美绝伦的器具,倒也不说惊讶,因为往年她看过别的铁匠师傅打铁,那些动作也基本相似,只是今年看这能天,那神情,那动作,特别是挥锤打铁的那动作,简直就象学校里那位音乐老师指挥唱歌的手势那么优雅,那么挥洒自如;那轻闭的嘴唇,又关着多少秘密?那从铁砧转向炉火,又从炉火转向铁砧的视线,给人一种凛然和目不斜视的感觉。姑娘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双手,那双灵巧的手,那双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手,随着掌钳子的手有节奏地翻动、旋转和拖拽,小锤子恰到好处地落下,“叮——咣——叮——咣——噔”!简直就是一曲美妙的音乐。姑娘看得心里痒痒的,趁着能天把铁件送进炉里,帮锤的边擦汗边退到门边吹风的时候,她一把将大锤抓在手里。能天抬头看了看她,稍显诧异地说:“妹子,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铁件拿出来往砧子上这么一摆,钢花四溅,小心把你烫了,我可不好向徐婶交代。”
“你别唬我,锤把压得低低的,钢花就会往两边潽,很少会落在帮锤的身上。”她眼疾手快,一把抓过旁边柱子上挂着的一个备用的生羊皮围裙系上,“这下更保险了吧?”
“使不得的,这铁热烫烫地搁砧子上,靠帮锤的一下一下砸出来呢,力气活儿呀;再说,你没抡过大锤,一锤下去砸在砧子上——说了你莫见怪——我这半个家当可就没了。”
“你放心,我知道砧子是生铁铸的,脆的。”
正说着,铁烧“发”了,能天也顾不得和她打嘴仗,一钳子夹出来就这么往砧子上稳稳的地一搁,紧跟着就是一小锤子,姑娘手里的大锤跟着就砸了下来,不偏不斜,稳稳地落在小锤子“指”的位置,接着就是“叮噔叮噔”有节奏的声音,直到能天的小锤子在砧子上这么轻轻一磕,姑娘立马放下大锤,伸出手臂用袖子去擦脸上的汗。能天用小锤子把铁件整理一遍,重新送进炉里,回过头来,见姑娘气定神娴地站在那里,脸上红扑扑的,就像一簇盛开的桃花,配上那一对迷人的眼睛和两角微微上翘的嘴巴,他几乎忘了自己是站在炉边,好半天才问道:“妹子,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手,在哪里学的呀?”
“在哪里?去年搞‘三治’(治山、治水、治土),砌麻雀子河这一段长堤,哪有这么多现成的石头?我们铁姑娘队和男孩子一起在河边那个山嘴上打眼放炮,开山炸石,再愚笨的人,一冬三个月也学会了。”正说着,外面传来姑娘她爸,生产队长徐远春的声音:“红子,上工去了。”“哎。”姑娘丢下锤出去了,她叫徐嫣红。
能天跟着师傅打铁,认识的人有限,更是极少接触女性,特别是青年女性;后来回家打铁,仍然很少有和女青年交往的机会,而且在山里,不分老少,不论男女,冬天都被厚厚的棉衣包裹着,夏天,男人可以打赤膊,女人——不论是大姑娘小媳妇还是婶子大妈——大家一律都是满大襟衣服,一条麻不溜秋的长帕子包在头上,很少有摘下来的时候。到了麻雀子河,到了徐家,看到了这位嫣红妹妹,他心里为之一震: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美丽的姑娘。不过性格酷似他爸的能天也不过就是多看了一眼而已。人家给他敬茶,他哆嗦着双手接过,却忘了说一声“谢谢”。只是从这天,从她帮锤的这天开始,能天一天见不着这位嫣红妹妹,心里就觉得没着没落的,好象有什么事情要办又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直到这嫣红妹妹往门口这么一站,他立刻信心百倍,感觉手里的钳子和小锤子是世界上最称心如意的工具。他能凭感觉知道她们生产队在哪个方向干活,干什么活,什么时候该回来吃中饭了,他能从众多的脚步声中感知那轻快的脚步什么时候能踏进铁屋的门槛,尽管那是一双穿着带袢儿的布鞋的脚,走起路来悄没声儿的。
对于家里住进一位新成员,准确地说是一位临时成员,嫣红并没有什么特殊感觉,铁匠师傅嘛,就是打铁的,和种田的没什么本质区别,而且往年也不是没见过打铁的,泥塑木雕一般,上桌子喝酒,下桌子吸烟而已;也不知道过了几天,或者说从什么时候起,姑娘发现这位铁匠师傅和他们大不相同,他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个子不算高但也绝不算矮,用他自己的话说,标准的五尺汉子;那一双不算大但也绝不算小的眼睛老是半眯着,看什么都不上心似的,可是他却能从通红的铁块中看到里面有没有夹灰,而且能轻而易举地把它清除掉……嫣红起初只是出于好奇,偶尔去铁屋里看看,她甚至对铁屋有一种本能的害怕或者说是抵制,那是她九岁那年,一位铁匠在旁边一户邻居家支炉打铁,她去看打铁,见地下有一块剪口铁,她想,拿着它剜野菜是再好不过了,于是伸手去捡,谁知那铁匠黑着个脸,声音不大却极威严地喝道:“放下。”吓得她连忙丢掉了。那铁匠又说:“药铺里莫乱开口,铁屋里莫乱伸手,懂不懂规矩?”从那以后她就很少进铁屋,九年了,一直是这样,即使和小伙伴们打打闹闹误进了铁屋,她立即逃也似的跑了出来。可是这个铁匠与众不同,一是铁炉支在自己家里,想躲都躲不开,而且那“叮当叮当”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悦耳,特别是每当他打好一件器具,拿起来在铁砧上轻轻一敲,那清朗的声音拌和着他憨厚的笑声:“如有夹灰,包换。”简直是天籁之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心里老是放不下这个人,有时候手里干着活,眼前却出现那一双灵巧的手,拿着个小锤子,从容不迫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噗,噗”作响,那不是敲击砧子的声音,而是敲击着她的心房。那一次她冲动地抡起了大锤,尽管嘴里应对如流,心里却“咚咚”直跳,是对自己这几锤信心不足呢还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待放下大锤,看到的是一个赞许的或者说是一个比赞许更深远的目光,她不禁心花怒放,她真想就这么一直看下去,偏偏不识时务的老爸这时候喊什么出工。老爸是生产队长,喊出工那是命令,而这时能天正聚精会神地从炉里夹出铁来,准备第二遍的锤打。姑娘没意识到,能天也没意识到,爱情的种子已经在两个年轻人的心中萌发。没想到的是,也就在这个当口儿,冷不丁地闯出一匹黑马,这会冲散他俩吗?
全佳从糖厂回来以后,和大家一起参加生产。没过多少时候,经会计提议,让他当记工员。一般地说,生产队记工员都是会计兼的,但是会计说他底子薄,脑子不够用,想一股脑儿推给全佳,但是社员们不肯,因为他办事公道,不像有的人,叫花子烤火——往自己怀里扒。他原本是一个小社的会计,后来几个小社合成一个大社,有一名十分稳重的年轻人适合作大社会计,他就主动作了小队会计,现在看全佳回来了,又想让贤,跟队长商量。队长说:“这孩子年轻,有文化,这是他的长处,但是心正不正,还得看看再说。”于是全佳作了记工员。这记工员的工作技术含量不高,就是有点繁琐,必须每天把每个社员所做的工作,所得的工分记下来,月底汇总报给会计。说实在话,全佳作这点事不在话下,他不仅能做好本职工作,还帮会计把两个预算(春、秋两季预算)一个结算(年终)弄得妥妥贴贴的。但是会计还是发现全佳在“不经意间”给自己和他的爸爸妈妈多记了一点工分,虽然不是很多——多了不就被发现了吗?队长和会计一合计,这班暂时不能交,敲打敲打他,看他能不能自觉地改正,真的,不希望他越滑越远,毕竟山里文化人不多,这不,要买帐本(全大队的),而且公社、区里的供销社没有卖的,必须去县城买,于是派他去了。
全佳吃过早饭出门,到麻雀子河已经晌午了,脚板皮也走疼了,于是上两步礓礤子走进一户人家,打算歇歇脚,讨杯热茶喝了再走。这栋房子是大三间带一偏厦子的格局,一上稻场坎从右边第一间的窗户望进去,人家正吃着中饭呢。全佳略一尴尬,想退回去也不可能了,人家隔着窗子已经望见了他,“进去吧,我又不是来守嘴的。”他对自己说。第二间(中间)是堂屋兼作火笼屋。
他刚跨进大门,已经有一位姑娘从厨房里迎出来了:“请问您找谁?”
全佳猛一抬头,一下子惊呆了:天下竟然还有这么漂亮的姑娘!慌乱间他不知道说什么,竟忘了回答姑娘的话。姑娘只得又问了一遍:“你找谁?”
“啊,啊,我不找谁,我是路过这里,想找你寻点热水喝——我肚腹差,不敢喝生水。”
“坐吧。”姑娘说着从火笼里煨着的铜罐里倒了一杯茶给他。他接茶在手,且不喝,目不转睛地盯着姑娘看。姑娘被他看毛了,愠怒地一转身往厨房去了。
这时一中年男子从厨房过来。
全佳连忙放下茶,站起来:“打扰您了,大叔。”
“出门人找点茶喝,说什么打扰啊,请坐。”
全佳自然又自我介绍一番,和主人拉起了家常。但是男主人也不是个健谈的人,况且和一个不速之客能有什么谈的?倒是全佳一边喝茶,一边“拉家常”:“我是到县城去的,我们黄岩屋、岩屋河一带去县城有两条路,一是从小龙河到大龙河去东银码头赶船到县城,可是等我们赶到,班船早过了,只能过对河再走十来里路到县城;另一条就是从这里到大溪河码头,跟到东银码头的路程差不多,但是大溪河码头五点钟还有一趟去县城的班船,所以我们只要不到区里办事,去县城都从这边走。”主人边喝茶边听他讲,不时礼节性地插一句,冷淡了人家总是不好。全佳临走,出了门又回头说:“大叔您要不要从县城里买点什么?我可以帮您带,顺路的,一点不麻烦。”“不了,不了,前几天我家嫣红和几个女伴还一起上街来着——喔,就是去了县城。”全佳一直不好冒昧问人家姑娘的名字,这下好,无意之中知道了姑娘的名字:嫣红,一家三口,该不会是她妈妈的名字吧?不,这一定是姑娘的名字,只是再套一点情况更好,比如大叔的名字……哎,以后再说吧,知道地方,知道姑娘的名字,这大约就是天老爷有意成全,急什么呢?
嘴上说不急,心里火急火燎的,全佳神魂颠倒,心烦意乱,这麻雀子河离黄岩屋不是蛮远,但也不近,又分属两个区,这边又没个亲戚,想再过来看一眼都难。嘿,能天不是在那一带打铁吗?请……哎,想哪里去了,他一个男子汉,而且是个青年人,能帮上这种忙?对了,贺家兄妹几个不是在麻雀子河吗?可是麻雀子河河里、坡上分属几个大队,去哪里找他们啊?以往又不曾联系。没办法,跟俩老的商量商量再说。
老头也没辙:“你这不是想天鹅肉吃吗?”——他不愿意说自己的儿子是癞蛤蟆。
他妈一听就乐了:“亏你们还是俩男子汉呢,屁大点事就急得团团转——”说半截她打住了。
“哎呀,妈,您就莫卖关子了,我快急死了,要是这几天那姑娘走了别的路子,一桩好事不就错过了?”
“看把你急的。”他妈慢悠悠地说,“七队刘妈的娘家不是在麻雀子河吗?而且她又好给别人做个媒什么的,请她准成。”
尽管前几天见过的,可是徐家谁也没有印象。嫣红问道:“全佳是谁啊?没听说过。”当刘妈详细地介绍了全佳的家庭情况,还说这孩子现在当着记工员,而且会计有意让他接班,记工、算帐都是他在做,连队上买个帐本什么的都离不开他。一家人总算想起来了,就是前几天寻水喝的那小伙子。徐远春听了说:“听您说这家很富裕,而且这孩子 还很出息,就凭这我就把女儿嫁给他,那也未免太草率了吧。甚至您,我们也只知道是二十几年前从麻雀子河嫁出去的姑娘,其他的,一无所知,这倒也没什么不对,只是我女儿还年轻,一时半会还不想谈婚论嫁的。”嫣红妈也说道:“刘妈,你知道的,我只有一个女儿,是要留在家里吃老米的,不然,有朝一日我俩口子老了,谁来端茶递水,养老送终?”“妈,和人家说那么多干什么?”嫣红向妈妈撒娇。
媒婆告辞走了,正当徐家人坐在那里议论这个全佳以及这个媒人的时候,只见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背着个行李卷,从稻场边向大门走来。嫣红疑惑地站起来迎上去问道:“请问你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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