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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属地:湖北省宜昌市远安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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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远安县 2012-8-6 12:2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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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出山进山
入夜,抱着孩子,上了蜗居的小楼,夫妻俩幸福地躺在一起。玉花问道:“全哥,我们老是把这个小楼作卧室么?”
“这不是很好吗?”
“如果还有一个孩子呢,还这样?”
“嘿,这好办,小的见生,这个就大了,让他跟婆婆睡,山里人家家都这样。”
玉花一时无语,对于这个只知道白天像牛一样干活,晚上搂着她睡觉的人,真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她又说道:“我早就说了的,我们的孩子是要让他读书、闯世界的,绝不能让他像你我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忙一年上头,混个肚儿圆。”
“我没说‘不’呢——你打算哪天送他上学啊?”这个实在人,一高兴,居然也能幽上一默。
“当然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但是六七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能不早作打算吗?”玉花翻身坐起来,“不止斗米四斤(学费)啊,这附近没有学堂,送到大龙河或是我舅舅那里去读,孩子的吃饭穿衣,日常用度跟在家里是不一样的;如果俩孩子上学,那费用是要翻倍的,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全佐一把把她按到被窝里,“别感冒了——那你说怎么办啊?除了种田,我什么也不会。”
玉花不搭他的茬,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你看这鸡圈大的两间屋子,不能老是这样啊!我们能不能不和苞谷黄豆、筐、箱、罐、缸同居一室?能不能让他婆婆搬出厨房?你没闻到床架子上的烟熏味儿?”
“你是说还要起屋?”
“是啊,屋也是人起的嘛。我俩为什么不能再起两间屋,宽宽敞敞地住着呢?”
“我还真的没想过呢,这两间屋是东家的,种他的田,住他的屋,我们自己哪有一寸土地用来起屋啊?”
“就接着这老屋起两间先住着,如果哪一年东家要夺佃,只当没有的,田种不成了,还在乎这两间屋子吗?到新地方再作新的打算。”
“大家都这样啊,夏天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冬天有堵挡风的墙就行了,谁还想过起屋什么的?”
“我们得改变改变,自己得把自己当人啊。”
“那你说怎么改变?起屋就得请工,砍树、割草、打墙……哪一项是我俩能完成的?人常说,起多大一间屋,就要多大一堆土,多大一堆木料,多大一堆草,还要多大一堆粮食:你信不信?”
“虽然说得有点夸张,但是 起个屋也的确不易——不过我已经想出办法来了。”
“什么办法?”
“我今天在干妈那边玩,干妈说没个下人在身边,干爹也老了,做不动了,想把田掰一部分出去,可是东家不肯:要么全退,要么全种着,一掰两开,拨出的那一部分谁来种啊?我想,刚好离我们不远,我们完全有能力把它接过来种着,几石粮食呢,请土匠、木匠、茅匠连吃饭带工钱不都有了么?”
“你这步棋走得对,有了粮食,起屋、换布、学生交学费都有了——只是多了田就多了活路,你得跟着吃苦呢。”
“那怎么办啊?谁叫我作了你的媳妇呢。”两个人说笑着滚到了一起。
天遂人愿,第二年年成好,实收。玉花定下的目标实现了,挨着老房子接了两间新屋。借鉴山下人家的经验,在边上一间房的山墙上和中间那间房的前檐墙上各开了一个大大的窗户,那个美呀,就甭说了,亮堂堂的,那些黑黢黢的筐、箱、柜、缸,简直不想放在这屋子里了。
“只是,开这么大几个窗户冬天冷呢。”全佐嘟哝着说。
“你呀,这点小事还难住了人?”玉花笑道,“买几张皮纸糊上不就行了?要不,你拿几捆苞叶子堵上,春天再拿开,行不?”夫妻俩笑了,老人家也笑了,连两岁的能天也糊里糊涂地笑了。
低山的洋芋春种夏收,挖了洋芋再种夏苞谷或是秋荞麦;高山则不是,洋芋春种秋收,和苞谷同季,所以仲夏之时低山洋芋落黄,高山的洋芋田里却是一片青黛,苞谷地里满目翠绿,漫山遍野,生机盎然。夫妻俩在春种、夏管、秋收、冬藏的轮回中迎来了第二个儿子能地,又迎来了第三个儿子能玄,当婆婆背着小的做饭、喂猪的时候,能天就带着老二在稻场里玩,或是钻到竹园里把鸡子撵得“咯咯”叫,再不然拉着弟弟去树林里拣菌子,结果菌子没拣到,倒是把步履蹒跚的弟弟带不回来了,急得能天大哭,婆婆听到哭声,不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气喘吁吁地上山去,背上背着,手上牵着,奶孙四人众星捧月般向山下走来。
夫妻俩在贺家转给他们的田里锄二遍草,这是一块苞谷地,高山无霜期短,都种二花早、铁梃子,密密的,钻在里面锄草,只望见青翠的苗子摆动,根本看不见人,不过,地里的他俩能随时感知对方的存在,“呼噜噜”发响的苞谷叶子,“叮”“哗哗”锄头和土壤、石子碰撞、摩擦的声音,夫妻俩不约而同地直起腰揩着汗,相视而笑……
正在这时,忽然干妈在稻场里惊慌失措地喊道:“玉花,你俩快来,帮我扶扶你爹!”夫妻俩丢下锄头连忙跑过去,只见老人蜷曲在地上,看起来倒是无大碍,像睡觉的样子,又像喝醉了酒倒卧在地的。三个人把个软绵绵的老人抬到里间床上放下。“谢谢你们。”原来老人神志很清醒,只是像是十分劳累的样子,“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来到外间,干妈絮絮叨叨地说:“昨天还在锄草,回来没说哪里不舒服,只是说浑身无力。早晨我把饭做好了去叫他,他什么也没说,摸摸索索地,屋里看不见,我以为他起床了,可是好一阵没出来,我正要再去叫,他慢腾腾地出来了,洗完脸还上桌子吃了饭的——不过只喝了半碗懒豆腐汤,下桌子还是自己倒的茶。这时候我听到一个猫儿一般的声音:‘婆婆子,快来扶我一把’。我连忙放下碗跑过来,刚接过他手里的杯子,他就像一筒柴一样向我靠过来……”
“您一双小脚,自己都站不稳,哪能扶住一个病人啊。”玉花说。
“是啊,今天要不是你俩在跟前,那可就麻烦了。”干妈说,“全佐,请你去麻雀子河跑一趟,叫你哥来吧。”
“我看先不要去叫舅舅(能天的舅舅,干**儿子),干妈。”玉花说,“让全哥去小龙河请个医生来看看,抓副药先吃着,病情如果不见好转再去叫舅舅也不迟——他们低山这几天割麦、栽秧两头忙。”
“你想得真周到,我听你的——只是耽误你们了。”
“看您说的,这不是女儿女婿应份之事吗?”
请来的医生是刘四先生,全佐叫他四哥,还有好多人叫他刘家兄弟,“刘四先生”这名头是后来逐渐叫响的。他是小龙河的人,有一次,大名鼎鼎的王老先生在这附近看病,机缘巧合,发现了这个单单瘦瘦的小青年,就把他带走了。一去三年多,一年就回来那么三五回吧,有时候歇一夜,有时候三五天,半年前真的回来了,出师了,是王老先生送回来的,并且破例在他家玩了十来天,刘四先生就算正式行医了。虽然回来才半年多的时间,但是看好了几个别的医生久治不愈的病人,一时名声大噪,令人刮目相看,有人说,是皮匠有三把锥子;也有人说,学艺(出师)有三年毛运,其实出师后无所作为甚至终生一事无成者不乏其人。
刘四先生为老人号完脉,又把灯拿到跟前看了看老人的舌头和面容,听了听老人的呼吸,说:“贺叔,您这是年轻时太辛苦了,伤了元气,老了老了,病就出来了,我给您开两副药先吃着,病情好转一些了再开一副末药子,好么?”
“侄儿子,”其实刘四先生并不是贺老二的亲属,只不过大家住得都不算远,彼此都很熟识,如此称呼而已,“请师,师为主,你看着办吧,药下重一点,田里还等着我锄二道草呢。”
“听您的,我把药重点下,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您这病急不得,要多休息哩,田里的活喊哥几个来做做。”
医生出门,玉花母女送出来。刘四先生低声说:“老人岁数也不小了——脉不太好,还是早点通知哥几个来,也有个主心骨。”干妈一听,眼泪顿时流出来了。“婶婶莫哭,这种积劳成疾,不是说走就走了的,不过,恕我直言,也就是几个月的客了。”
玉花生怕干妈受不了,连忙扶住她:“干妈您可要坚强,这个家靠您撑着哪。”
第二天,兄弟姐妹几个就赶进山来,大家一致认为非接出去不可,伏侍起来方便一些,再说,麻雀子河也有医生,请一位来复诊一下,不要自己吓坏了自己——幸好病人还不知情;还有,如有不测,不能把老爹一个人留在山上,好赖麻雀子河有自己的产业,给老人一个安神之处还是没有问题的。老妈自是没有异议,她想到的更深一层是,玉花毕竟只是干闺女呀,老是麻烦她夫妻俩总不是个事啊。老头吃了刘四先生的药,精神好一些了,能够下床走动走动了。他拄个拐棍,慢慢挪到田间小路上,看着田里绿油油的庄稼,叹口气说:“走吧,看着的活计不能做,更急人,还是跟着你们享几天福吧——我可说好了,我病好了还回来的,低山那些水田里的活我干不习惯。”
当苞谷棒子煨壶(果实膨大)的时候,老人平静地走完了他平常的一生。
全佐和玉花吊唁回来走在路上,全佐说:“我俩应当瞅机会和大舅哥他们商量一下,让他们把这一份田转给我们的。”
“我也不是没想到这件事,只是看到大家悲悲切切、忙忙碌碌的样子,几次我都不好意思开口——回去吧,头七你来烧包袱,顺便就说了。”
“还是你来吧,我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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