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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zgzzwen

70岁的农民写小说上瘾,5年10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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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远安县 2012-8-2 23:49:30 | 显示全部楼层
玉花把猪放出来喂上,又把牛拉到草树底下拴着,回头找出出粪用的钉耙和背筐。她想:帮人家做事那是一个钉子一个眼,一个人得顶一份活计,可是自己做就随便得多。不就是力气活吗?自己作姑娘的时候,就和街上的姑娘小伙子们一起去码头上背脚,下河打起坡,两百斤一袋的大米是有点吃力——那时她还小,没去试过——那些百杂货和煤炭背得还少吗?还上跳板哩,两丈来长的一块窄窄的木板搭在船头上,随着船身的晃动,走跳板就像荡秋千,按说,比背一筐厩肥下田要难得多,毕竟这里能脚踏实地嘛;再说,好赖去年也跟着种了一年田呢,哪一样农活没上手做过?单剩下出粪这一项,说什么也得试一试。她想不起来去年这一天她干什么去了,哦,对了,在做饭,和妈妈两个人一起做饭、烧茶,其实那几天她正害喜,主要是妈妈在做。
拿着家伙进了猪圈,靠墙顿下背篓,她才发现,那猪屎的臭味能把人熏倒,这且不说,把臭烘烘的厩肥上进筐里就是一大难事,挖轻了,只能抓起一些干草干树叶子,她使劲一下下去,钉耙倒是挖下去了,可它就像在下面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提不起来,退一点吧,退不动,丢下把子走到钉耙头那里,用力一抽,钉耙就像和她赌气似的,“呼”地一下出来了,几乎使她跌了个仰八叉。掉过来再挖,还是撬不动,她双手握把,反手使劲一掫,“叭”,钉耙把子断了。算了吧,即使上一背筐,能不能从地下背起来也很难说。走出圈门,只见拴在台阶上吃食的猪,吃完了见没人理它,把猪食盆拱到稻场里去了。她连忙去捡猪食盆,却望见婆母边走边逗着怀里的孙子回来了。见这一副狼狈样子,婆媳俩一起笑了个够。
下午,玉花抱上孩子,她要去三叔家看看出粪到底是咋回事。三婶递给她一杯茶,随手接过孩子:“孙娃子,来,三婆婆抱一会儿,趁你叔睡觉。”双手把孩子托到面前,“走,和叔一起去睡觉,干不干?”这时玉花已经站到了敞开的猪圈门口,一股夹杂着厩肥特有臭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她略一迟疑,还是一步跨了进去。从墙上的印迹来看,挖下去快两尺了,门口露出了两步向下的礓礤子(原来的厩肥平面高过门槛)。这下子玉花算是看清楚了,全佐和另外两个人拿钉耙上粪,原来他们不是一钉耙挖到底,而是一层层地向下揭,钉耙在他们手里就像一把扫帚一样灵巧自如,三下两下就是一大堆,轻轻挖起,顺势旋转半个身子,稳稳地落在身旁的背筐里。上满一背筐,前面那个稳住背筐的人蹲下去,双臂伸进背篓,全佐在后面用力一掫,那人就稳稳地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大哥,怕是有百把斤吧?”经过玉花面前,她问道。
“一百五六(十斤)。”对方就像怕她拉住了似的,边答边往前走。
“呀,哪来的水哟,你的背筐里?”
“猪尿。”嘴里很随便地应了一句,人早已下了稻场坎。
玉花回头看看猪圈里,是啊,低的地方还积着一汪一汪的“水”,分明是猪尿,抑或是牛尿?
入夜,全佐在三叔家吃过晚饭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洗澡,脱下泛着厩肥气味的衣服,洗去一身的臭气,也洗去了一身的疲惫。热天,男人洗澡,都是端在稻场的一角,肆无忌惮地把自己洗刷干净;当下,外面的夜晚还在上凌,洗澡只能在屋内火笼边进行。为了避免尴尬,妈妈早就进房睡了,玉花也抱着宝宝上楼睡了。听到推门的声音,玉花在楼上说道:“灯在桌子上,你自己点着,毛巾放在梯子下面澡盆里,别踢着了。”“是,我知道了。”全佐点上灯,见火上吊着的炊壶的水正“吱儿吱儿”地响,铜罐煨在火边,茶香四溢。
他嘴里哼着:“小妹子本姓陶哇,上山打猪草哇,喂呀喂呀,猪草没打到哇,喂儿呀……”这是一首描写男女野合故事的歌。哼到这里,忘了词儿了,也许是想到了内容的不雅,怕玉花听到了嗔怪,他不唱了,倒上水,呼呼啦啦地把自己洗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倒上一杯茶,慢慢地呷,边喝边把火笼里的柴夹开,把火壅好。
上床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和玉花温存一番,可是玉花轻轻把他推开了:“你还是上山去找姓陶的小妹子吧。”
“我……什么时候找过姓陶的小妹子了?”
“刚才你还喂儿呀喂呀的,转眼就不认帐了?”
“呀,那不过唱唱嘛,谁……”
玉花没等他说完,就说道:“现在唱唱不要紧,孩子大一点了就不唱了,行么?”
“行,行,听你的。”
“我只是说,这些下流的歌不要唱了,那些好歌唱了能使人行正路,使人高兴,甚至给人鼓劲,为什么不能唱呢——只是你上床就等不及似的,你不累么?”
“谁说不累啊?你看见我在上粪,一下两下不算什么,半天一天就甩得膀子疼,而且一干就是十天半个月,能不累?”
“可我看你们个个有说有笑,一副快快活活的样子哩。”
“能怨谁呢?山里人就是这个受苦的命,愁眉苦脸的,嘟嘟囔囔的,就不累了?”
“你还真行,不愧是这个家庭的顶梁柱,是我的靠山。”
“嘿嘿,谁叫我是男子汉呢。”
“只是能不能少背一些树叶子进来,背出也就少了,不是省事多了?”
全佐一下子急了:“那怎么行?人哄地皮,地哄肚皮,不上粪地里肯长庄稼?人吃香,地吃臭,老辈子有话哩。”
“能不能不种田,做点别的事啊?”
“我呀,生来就是种田的命啊,做什么呢?开个铺子吧,这茅草棚棚还是东家的,而且拿什么做本钱啊?”
“做生意是不行,这山旮旯里,人家走错了也走不到这里来。”
“我除了几斤力气,什么也没有,除非去背脚,没听说背脚能养活一家人的。”
“是啊,背煤炭是有季节性的,去码头上势必会碰见厉秋扬的人,而且僧多粥少,外人插不进去的。”玉花也没辙了,她进山也有一年多了,为人媳为人妻为人母的,她经历了从姑娘到少妇的角色转换。虽然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溶进农民之中,但是对深山里农民的那份无奈心情,还是非常了解的。就这么脸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浸湿了补丁摞补丁的衣服,送齐租课,再去应付兵夫粮款,好年成能闹个肚儿圆,一旦秋霜下得早(这里高山平缓,发山洪的机会不多),庄稼不能正常成熟,吃饭就成问题了。
这时候宝宝醒了,小嘴巴到处拱,找奶吃。玉花故意不让他找着,他拱了几下未能如愿,“哇”地哭了。玉花连忙把奶头进他嘴里,小家伙立刻止住哭声,吮起奶了。全佐伸手去把奶头挪开,那小嘴巴立刻咧开,哭了。玉花再次把奶头送进孩子嘴里,说道:“我们的宝宝将来一定要读书,然后到外面去闯世界。再不能像我们这样,脚打后脑壳,一年忙上头,落个两手空空,有个生灾落难的,搞得不好欠倒帐,算个什么事儿啊?”
“好,好,依你的,只是宝宝才两个月呢,你不嫌为时过早?”
“没有远虑,必有近忧。山里人这么平平和和地过惯了,麻木了,就是因为没有改变现状的愿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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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8-3 10:20:39 | 显示全部楼层
玉花把猪放出来喂上,又把牛拉到草树底下拴着,回头找出出粪用的钉耙和背筐。她想:帮人家做事那是一个钉子一个眼,一个人得顶一份活计,可是自己做就随便得多。不就是力气活吗?自己作姑娘的时候,就和街上的姑娘小伙子们一起去码头上背脚,下河打起坡,两百斤一袋的大米是有点吃力——那时她还小,没去试过——那些百杂货和煤炭背得还少吗?还上跳板哩,两丈来长的一块窄窄的木板搭在船头上,随着船身的晃动,走跳板就像荡秋千,按说,比背一筐厩肥下田要难得多,毕竟这里能脚踏实地嘛;再说,好赖去年也跟着种了一年田呢,哪一样农活没上手做过?单剩下出粪这一项,说什么也得试一试。她想不起来去年这一天她干什么去了,哦,对了,在做饭,和妈妈两个人一起做饭、烧茶,其实那几天她正害喜,主要是妈妈在做。
拿着家伙进了猪圈,靠墙顿下背篓,她才发现,那猪屎的臭味能把人熏倒,这且不说,把臭烘烘的厩肥上进筐里就是一大难事,挖轻了,只能抓起一些干草干树叶子,她使劲一下下去,钉耙倒是挖下去了,可它就像在下面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提不起来,退一点吧,退不动,丢下把子走到钉耙头那里,用力一抽,钉耙就像和她赌气似的,“呼”地一下出来了,几乎使她跌了个仰八叉。掉过来再挖,还是撬不动,她双手握把,反手使劲一掫,“叭”,钉耙把子断了。算了吧,即使上一背筐,能不能从地下背起来也很难说。走出圈门,只见拴在台阶上吃食的猪,吃完了见没人理它,把猪食盆拱到稻场里去了。她连忙去捡猪食盆,却望见婆母边走边逗着怀里的孙子回来了。见这一副狼狈样子,婆媳俩一起笑了个够。
下午,玉花抱上孩子,她要去三叔家看看出粪到底是咋回事。三婶递给她一杯茶,随手接过孩子:“孙娃子,来,三婆婆抱一会儿,趁你叔睡觉。”双手把孩子托到面前,“走,和叔一起去睡觉,干不干?”这时玉花已经站到了敞开的猪圈门口,一股夹杂着厩肥特有臭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她略一迟疑,还是一步跨了进去。从墙上的印迹来看,挖下去快两尺了,门口露出了两步向下的礓礤子(原来的厩肥平面高过门槛)。这下子玉花算是看清楚了,全佐和另外两个人拿钉耙上粪,原来他们不是一钉耙挖到底,而是一层层地向下揭,钉耙在他们手里就像一把扫帚一样灵巧自如,三下两下就是一大堆,轻轻挖起,顺势旋转半个身子,稳稳地落在身旁的背筐里。上满一背筐,前面那个稳住背筐的人蹲下去,双臂伸进背篓,全佐在后面用力一掫,那人就稳稳地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大哥,怕是有百把斤吧?”经过玉花面前,她问道。
“一百五六(十斤)。”对方就像怕她拉住了似的,边答边往前走。
“呀,哪来的水哟,你的背筐里?”
“猪尿。”嘴里很随便地应了一句,人早已下了稻场坎。
玉花回头看看猪圈里,是啊,低的地方还积着一汪一汪的“水”,分明是猪尿,抑或是牛尿?
入夜,全佐在三叔家吃过晚饭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洗澡,脱下泛着厩肥气味的衣服,洗去一身的臭气,也洗去了一身的疲惫。热天,男人洗澡,都是端在稻场的一角,肆无忌惮地把自己洗刷干净;当下,外面的夜晚还在上凌,洗澡只能在屋内火笼边进行。为了避免尴尬,妈妈早就进房睡了,玉花也抱着宝宝上楼睡了。听到推门的声音,玉花在楼上说道:“灯在桌子上,你自己点着,毛巾放在梯子下面澡盆里,别踢着了。”“是,我知道了。”全佐点上灯,见火上吊着的炊壶的水正“吱儿吱儿”地响,铜罐煨在火边,茶香四溢。
他嘴里哼着:“小妹子本姓陶哇,上山打猪草哇,喂呀喂呀,猪草没打到哇,喂儿呀……”这是一首描写男女野合故事的歌。哼到这里,忘了词儿了,也许是想到了内容的不雅,怕玉花听到了嗔怪,他不唱了,倒上水,呼呼啦啦地把自己洗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倒上一杯茶,慢慢地呷,边喝边把火笼里的柴夹开,把火壅好。
上床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和玉花温存一番,可是玉花轻轻把他推开了:“你还是上山去找姓陶的小妹子吧。”
“我……什么时候找过姓陶的小妹子了?”
“刚才你还喂儿呀喂呀的,转眼就不认帐了?”
“呀,那不过唱唱嘛,谁……”
玉花没等他说完,就说道:“现在唱唱不要紧,孩子大一点了就不唱了,行么?”
“行,行,听你的。”
“我只是说,这些下流的歌不要唱了,那些好歌唱了能使人行正路,使人高兴,甚至给人鼓劲,为什么不能唱呢——只是你上床就等不及似的,你不累么?”
“谁说不累啊?你看见我在上粪,一下两下不算什么,半天一天就甩得膀子疼,而且一干就是十天半个月,能不累?”
“可我看你们个个有说有笑,一副快快活活的样子哩。”
“能怨谁呢?山里人就是这个受苦的命,愁眉苦脸的,嘟嘟囔囔的,就不累了?”
“你还真行,不愧是这个家庭的顶梁柱,是我的靠山。”
“嘿嘿,谁叫我是男子汉呢。”
“只是能不能少背一些树叶子进来,背出也就少了,不是省事多了?”
全佐一下子急了:“那怎么行?人哄地皮,地哄肚皮,不上粪地里肯长庄稼?人吃香,地吃臭,老辈子有话哩。”
“能不能不种田,做点别的事啊?”
“我呀,生来就是种田的命啊,做什么呢?开个铺子吧,这茅草棚棚还是东家的,而且拿什么做本钱啊?”
“做生意是不行,这山旮旯里,人家走错了也走不到这里来。”
“我除了几斤力气,什么也没有,除非去背脚,没听说背脚能养活一家人的。”
“是啊,背煤炭是有季节性的,去码头上势必会碰见厉秋扬的人,而且僧多粥少,外人插不进去的。”玉花也没辙了,她进山也有一年多了,为人媳为人妻为人母的,她经历了从姑娘到少妇的角色转换。虽然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溶进农民之中,但是对深山里农民的那份无奈心情,还是非常了解的。就这么脸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浸湿了补丁摞补丁的衣服,送齐租课,再去应付兵夫粮款,好年成能闹个肚儿圆,一旦秋霜下得早(这里高山平缓,发山洪的机会不多),庄稼不能正常成熟,吃饭就成问题了。
这时候宝宝醒了,小嘴巴到处拱,找奶吃。玉花故意不让他找着,他拱了几下未能如愿,“哇”地哭了。玉花连忙把奶头进他嘴里,小家伙立刻止住哭声,吮起奶了。全佐伸手去把奶头挪开,那小嘴巴立刻咧开,哭了。玉花再次把奶头送进孩子嘴里,说道:“我们的宝宝将来一定要读书,然后到外面去闯世界。再不能像我们这样,脚打后脑壳,一年忙上头,落个两手空空,有个生灾落难的,搞得不好欠倒帐,算个什么事儿啊?”
“好,好,依你的,只是宝宝才两个月呢,你不嫌为时过早?”
“没有远虑,必有近忧。山里人这么平平和和地过惯了,麻木了,就是因为没有改变现状的愿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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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8-3 10:21:38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在舅舅家里见了一面

皑皑白雪渐次向上退去,隐没在云中大山的云雾之中。待云散天霁,仿佛这世界上根本不曾有过冰雪冬天一样,天地一派清明,椿树发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毽子芽,山中的毛柳树率先在万木枯焦中抽出了一串串鹅黄色的小球,小球渐渐地变成了一抹新绿,人们也在这盎然的春意中耕地、栽洋芋、点苞谷。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点儿背的还得去当夫,忙中添乱,乱中添堵,接踵而至的除草、追肥,常常和没结束的春播搅在一起,使人们起早贪黑,还有点应接不暇,田里刚刚有点头绪,又该打青积肥了。好在全佐有个温柔体贴而又能同甘共苦的妻子,小日子还是过得有滋有味的。清早,全佐去屋后割一捆青回来,为积肥也为喂牛,或是挑水砍柴;玉花同老人家一起做饭、扫地、喂猪,当那音乐一般的孩啼响起的时候,去接宝宝起床、喂奶……吃过早饭,亲亲孩子的额头,然后递给老人家抱着,在奶孙俩的注目中,夫妻俩相跟着下田劳作。
转眼又是上元佳节,山里人称之为过月半。这是一段难得的农闲时光,锄草、追肥之类的田间管理已经结束,净等着秋收的喜悦来敲门了。全佐每天除了早晚各割一捆青以外,就是抱着宝宝疯玩,向东(准确地说是东北),翻过小岭去宝宝外公家(贺老二),老俩口从你手里递到我手里,就跟自己的亲外孙似的,甚至比亲外孙还要亲,因为亲外孙难得来一次。直到孩子饿了找奶吃,全佐才放下斧头接过孩子。“哟,全佐你也难得休息一天,这劈柴的事,放着你爹(干爹)来吧。”
“不累,不累,这些力气活,爹给我留着,我年轻。”
往西,过个岗就是全佐二叔家,这是一栋连五间带一偏梢子的茅草屋,二叔三叔各住两间,中间一间是共用的,而头上这个偏梢子就是二叔自己起的,两家也一直很和睦。和全佐一样三日不说两句话的二老头把打了一半的草鞋挂在草鞋耙子上,双手接过孩子,站起来在屋里转圈圈,急得他十岁的儿子去揪他个胳膊:“爹,你小心把我的侄儿子转晕了。”
“去,去,去,带了你们这一大群,抱个孩子我能没谱?”
“我是说,你草鞋还没打完,该给我抱会儿了。”
这时三婶正好在堂屋里,打趣道:“是哩,你是该学着点,等明儿自个儿说了媳妇,生了儿子,抱在手里不知倒顺,岂不惹人笑话。”
“你的儿子才把孩子倒着抱呢。”
“我的儿子还小呢,到时候天天帮你抱儿子,天天倒着抱,可好?”
“抱你个头哇,我才不舍得把儿子给他抱呢。”
他爹连忙制止他:“这么大个人了还没大没小的,三婶是长辈,小孩子不得无礼。”
玉花婆媳俩在家里忙着磨麦子,打豆腐,老人家甚至早早地把腊肉取下来,烧过,洗净,宝宝的姑姑们要在这个时节过来看望老人的。年是拜,月须接。拜年,那是晚辈起码的礼貌,所以没有请客过新年这一说(晚辈接老人去玩则是另外一回事),过端阳,过月半,过中秋等等节日,视农忙与否或是其他具体情况,有老人接晚辈的,也有晚辈接老人的,还有师徒之间,朋友之间……无不利用这些时间走动走动。前几天老母亲就打发全佐去接他的几位姐姐,大家一致相约趁着七月间农闲时间去看外婆(山里人的习惯是有了孩子的女儿得跟着孩子叫外婆)。上元佳节本来是祭祀祖宗的,但是在这大山深处亲人相聚实属不易,倒把这一层给淡化了。一切都安排就绪了,甚至屋内屋外的地面都仔仔细细扫了一遍,婆媳俩坐下来休息,喝茶,老人一掐日子,笑了:“看我俩忙昏头了,今儿个才十一呢。”
玉花也笑道:“也就早天把,明天下午差不多就都来了——这些事反正得做,功无枉使。”
婆媳俩又是一阵大笑。其实也没什么好笑的,就是日子过得和睦、舒心,想想就得笑,何况有这么多亲人要来,更得高兴啊。
睡到半夜,全佐忽然被抽抽噎噎的哭泣声惊醒了,他揉揉惺忪睡眼,弄明白自己不是在做梦,再一听,原来是玉花的声音。他连忙摇醒妻子:“玉花,你怎么啦?”
“嗯,嗯。”玉花醒了。
“你是不是作了什么噩梦?你梦见什么啦?”
玉花完全清醒了,坐起来,黑暗中全佐分明感觉到她身体还在微微战栗。玉花说:“全哥,明天你一定要去街上一趟。”
“为什么?明天有客人来呢。”
“我和妈都在家,客人来了你怕没有人招呼呀?”
“只是过末端阳我还去了的,说了过月半家里可能有客人,妈妈说了过月半可以不必去的,她一个人已经习惯了,不要挂念她。”
“可是我梦见那个地头蛇又去我家闹腾,砸了好多东西,连锅也砸了,还把妈妈打伤了,我看见妈妈浑身是血,又像是冻的浑身发抖的样子……你说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全佐默然了,良久,他才说:“梦都是反的,家里一定是平平安安的,说不定家里有什么喜事哩,抑或是宝宝他外公回来了或是有了消息,也未可知。”
“不论是那种情况,你明天一定去一趟,不等天亮动身,一天可以打回转的——就算我求你了。”
“我去,我一定去,只要你能放下心来,做什么我都去。”
对面刘老爷家的自鸣钟刚刚敲响十二下,全佐就走进了丈母娘家的大门。玉花妈妈倒是吃了一惊: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当她听完了全佐不多的几句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人家平静地为女婿烹茶,平静地准备午饭,平静地和他交谈。她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们母女俩快两年没见面了,他想我,我又何尝不想她呢?”想了想她又说,“过月半你家有客人,而且就在明天,来不及了,过中秋,你看能不能你俩带上孩子,去舅舅家过中秋,到时候我也去,金哥也在那里,大家一起见个面,了一了思念之情,你看行不?”
全佐迟疑了,虽然他对玉花言听计从,他认为她说的都是对的,应当照办,玉花对她妈妈像尊崇孔夫子一样尊敬,全佐自然也觉得老人家说什么都是对的。可是今天……他说:“中秋前后我们高山农活正忙,扯黄豆,扳苞子,挖洋芋,有时候还得打夜工,实在……能不能把日子改改?”
“这个……”老人家有点拿不准。
“要不,明天吧,明天过月半,我们那里正好农活不多,玉花可以和您在一起多待几天——只是明天您能动身吗?”
“我无牵无挂的,啥时候都可以走,即使厉秋扬派人跟踪,一看是往舅舅家那个方向去的,他还能跟到舅舅家去不成?只是你们家要来客人呢,你俩都出了门,怎么行?”
“不要紧,也就是我的姐姐他们这几家,妈做饭姐姐们可以帮忙的,而且外甥们要留着玩好长时间的。”
“那就这样说定了。”老人家不禁对这个女婿有了新的认识:他不多说话但不是糨糊脑子。
一路上阳光普照,鸟语花香。小龙河山高谷深,溪水潺潺,还没进谷口就是一块沼泽地,百十来亩,那是谷口太窄,每年山洪下来,树棵子石块卡住谷口,形成季节“湖”,冬天水渗光了,“湖”底就抬高一些……绕过沼泽地,走过九曲回肠的小龙河谷,走过谷口的小龙河“三角洲”——倒不如说谷口碛坝更确切一些——进入大龙河,下行五里许,上几步礓礤子,就到了大龙河街上。尽管已经两年了,尽管那天是夜间经过这里的,尽管那天因为心里害怕,哪里都没有多看一眼,玉花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大龙河:“看,我就是从这个礓礤子下去的,那里,从那一排跳石上过的河,过了河我还在那个扬叉路口站了多一会然后从右侧那条路上的山……”玉花喋喋不休地讲着,引得一些路人远远地跟在后面听,她也不管他们的,只顾讲,讲给全佐和他背着的孩子听。全佐不说话,全神贯注地听;能天呢,有爸爸背着,听着妈妈熟悉的声音,幸福地眯着眼睛装睡,或许他是真的睡着了。
一条街快走完了,来到一个小馆子门口,全佐没头没脑地说:“就在这里喝碗茶再走吧——出街口不再沿河往下走了,上山,翻过那个山垭就能望见舅舅的家了。”
论方位,舅舅家在东银街的西北方向,出街口过河不走大龙河,而是沿着大龙河的一条支流向上走,十几里路便到了。从大龙河街上走过去,出街口有一条曲曲弯弯、依山随势的也算是大路,上山。在山垭口就能望见一条小溪,溪河两边是水旱两间的良田,一幢幢粉白和没粉白的房屋点缀其间,房子周围是青青橘树和片片竹林。舅舅家在小溪对面,一上垭就大望见;姨妈家在这边山脚,近一点,但是望不见。
姨妈家没人,都到舅舅家去了。远远的,玉花就望见舅舅家的稻场里有人嬉戏,有青年人,也有半大孩子,还有人朝这边张望,越走越近,她已经能认出哪个是金哥,哪几个是表弟了。忽然有一个张望的人急急忙忙跑进屋里去了,立刻从屋里出来不少人,站满了半个稻场。这时候玉花她俩已经跨过了小溪,人们顿时一拥而上,有喊“宝贝”的,有喊“妹妹”的,有喊“姐姐”的,有笑的,有哭的,有叹气的……玉花一时应接不暇,嘴里“呵 呵”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全佐倒是没事人似的,半张着嘴——其实大多数人他是认识的,两年来他一直扮演着“联络员”的角色嘛——不过这时候谁也无暇顾及他。
妈妈一手去解全佐背后的襻带带子,边解边说:“全佐,快把宝宝放下来,我抱抱。”迫不及待地一手褪掉襻带,一手抱过孩子亲个不住,嘴里说道:“呀,宝宝呀,小能天呀,都半岁多了,外婆还没抱过你呢,你不怪外婆吧?啊!”
睡眼惺忪的孩子惊恐地望着外婆,不知道是见怪了呢还是长时间在背上把嫩腿儿绑麻了,显得无动于衷的样子,于是人们这个要看看,那个要抱抱,从这双手传到那双手,很快又传到另一个人手上,他终于忍无可忍,“哇”的一声哭了。此时他正传到一位十来岁的小表舅手上,小表舅故作生气地说:“小东西,你不喜欢我啊,我还不喜欢你呢。去,去,去。”
玉花接过孩子,让他面对这个小表舅:“来,给小表舅陪个不是。”
金哥从表哥背后挤进来,说道:“你看着,我来抱,保准他不哭。”
玉花笑道:“还是让他吃点奶吧,就这样谁抱着他都会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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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家把孩子传来传去的时候,表嫂给他们端了茶来。大家边喝边聊,首要的话题自然是把厉秋扬那个地头蛇肆无忌惮地骂了一通……“要不是这个遭天杀的,母女俩怎么会在这样的场合下相见?”“要不是那个丧尽天良的,玉花嫁错了也不会……”姨爹一句话说了半截,尴尬地瞟了全佐一眼,打住了。正好这时偎在玉花怀里吃奶的孩子的尿布掉了,全佐没听见似的低头去捡尿布,姨爹悬着的心方才放下了。玉花望望一时冷场的局面,连忙说:“其实歪打正着,倒是成全我了,要是哪个媒婆子在低山给我找一个,”她幸福地剜了全佐一眼,“怎么着也不会比他强。”“你姨爹说那里是高山,其实只要日子过得舒坦,高山低山都一样。”姨妈不失时机地打圆场。话题很自然地又转向了生活习惯不习惯,收成好不好……直到舅妈和表嫂喊吃饭,才兴犹未尽地打住。
吃了饭,仍然聊,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也忘记别人说的是什么,反正是你说完了我说,兴之所至,他还没说完我就接了过去,等不及也聊不完,过后细细想来,无非是些日常琐事,邻里往来;田里庄稼,山上树木;低山稻香,高山雪景 ,还有金哥和几个表兄弟怎样读书;自然少不了诅咒乡保长怎样抓兵拉夫,收粮派款;地主老财如何收租课放高利贷……尽管大家心照不宣,回避着一个话题,还是不知不觉说到厉秋扬横行乡里,无恶不作,说着说着就提到了玉花她爸的下落,母女俩虽说没有当场落泪,但是气氛明显凝重起来了,大家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天完全黑下来了,大家从院坝里转到堂屋里,表嫂早就点上了灯,又为大家倒茶。还是妈妈打破僵持的气氛,她幽幽地说:“不提他也罢,提起了我就伤心。那天夜里我送走了玉花,回屋里就在黑地里坐到天明,我没有哭,也没个地方说话,我默默地扫地,做早饭,漠然地听那拍簸箕似的鼾声。直到对面刘老爷家的自鸣钟打了十下,我想,坏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没有了玉花,他落在那个活阎王手里还有个好?我和金哥母子俩连喊带摇,才把他弄醒,却依然是呵欠连天,一脸的迷糊。直到我说:‘你做得好事,你还是个人吗?我已经把玉花放跑了。’他一下子大惊失色,才想起昨晚的事,嘴里直念叨:‘糟了,糟了,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我说:‘你一个男子汉,应当敢作敢当,等会厉秋扬来了,自己去和他说清楚。’他只说了一句:‘那不得被他打死呀?’早饭都没吃,出门槛就跑了。没得任何交代,一句话都没有,甚至连头都没回。没敢走大路,从屋后下河,沿河坝跑的。我伏在后边窗台上,望着他转过山嘴去了,还痴痴地望着,老觉得有个人影还在那里晃动,直到金哥喊我,我才惊醒过来,搂着金哥大哭了一场。我不知道自己前世作下了什么孽,碰到这样一个冤家对头……”她终于忍不住哭了,低声啜泣,玉花也陪着落泪。大家好一阵劝,母女俩才平静下来。不知道是哪个愣头青小子懵里懵懂地问了一句:“此后再没有消息了么?”老人家这时倒心如止水,像叙述别人的事情一样:“第二天码头上老万专门来给我说了声:‘老大在我家吃的早饭,说他上万县去,挣了钱回来还债,让娘仨莫挂念’——你们说能不挂念么?从那时起到如今就一直音信全无,哪怕带个口信回来,知道你在哪儿也好。”
“我说他大姑你也莫太悲伤,只当没有这个人的。”舅妈说,“说句你不介意的话,他在家里也没给你带来什么好处或是安宁,给你和儿女们的伤害还少吗?好在玉花已经有了着落,金哥读书也很用功,你也就可以安心了。”
从舅舅家里回来,玉花心里踏实多了。妈妈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苍老,只不过头上多了白发,脸上添了皱纹,身板也还算硬朗,只是偶尔被玉花看见那双泡得发白的手和无意中佝偻着的腰,能感知她的终日劳累和艰辛。可是妈妈说起自己的事一直是那样的平静,甚至脸上带着微笑,就像叙述着一位邻居的故事一样。妈妈呀,叫作女儿的说什么好呢?
过了月半节,太阳明显地温和了,一早一晚老人们穿起了夹衣或是背褂子。农活也渐渐多起来了,先是栽葱蒜,接着收割早黄豆,漆子也该叉了。玉花是在低山长大的,第一年进山,只是在剁猪草的时候接触了几片漆树叶子,害得她长了满身满脸的漆疮,幸好被全佐妈妈及时发现,让她用扁韭在有疮的地方反复揉搓,不几天就全好了。去年到今年怀小孩带小孩,老人一直不让她接触漆树,哪一天打的猪草里有漆树叶子,她都亲自去剁,亲自往猪食盆里上。可是住在高山,能不接触漆树么?田里有漆树,那是重要的食油来源,东家也订有漆油租,即使当年漆树全部歇季,买,也得买几斤漆油送去。两年了,再不像当年那样,谁顺口说一声:“山里的漆树给你带了个口信……”就感觉浑身发痒,心中焦躁,现在好了,捋漆树叶子弄得满手黑也没事,不过带着孩子,回避一下也好,小宝宝皮肤娇嫩嘛。全佐上树叉漆子,妈妈背上背篓去拣,她看着跃跃欲试的玉花,说:“反正要一个人带孩子的,你带宝宝出去玩吧,不看着就不那么着急了。”
抱上孩子往西,刚上岭就望见三叔正背着一背筐漆子往家走,“吓”得她连忙往回走;上了东边岭上,贺老二家没动静,是啊,贺家漆树少。玉花来到贺家,老远望见门开着,在稻场里就甜甜地叫了声“外婆”,果然她干妈在家,连忙迎出来,一把接过孩子:“哟,小乖乖,想外婆了吧,来,我看看,又长了多少?”由于是常常见面,孩子看着外婆就笑了,轻轻一逗,打响哈哈哩。
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晒干糠(干贮猪草)的漆叶子都已经收起来了。贺家比玉花家宽敞,三间茅草房就住着俩老人。本来老人有三女二子,女儿到时候出嫁了,乃是正常现象。家在麻雀子河坡上的大女儿为她的大兄弟物色了一个合适的人家。
老头说:“也好,能奔出去,总比窝在这深山里强,何况这养不活人的地方还不是自己的。”
老伴也说:“去吧,跟前还有你弟弟哩,有个伤风咳嗽的总还是有人照顾的,放心。”
于是,大儿子去麻雀子河作了人家的上门女婿,那是个厚道的家庭,老人慈祥,妻子贤惠,自己有几亩田,劳力一多,又租种了几亩,小日子过得还算有滋有味的。
三年以后,大儿子带着媳妇儿,抱着一岁多的孙子来看望老人,酒酣耳热之间,大儿子说:“爹,妈,我家坎下夏三叔家,您是知道的,三个女儿,打算放俩出门,留一个吃老米。人家虽说是课田课户,但是老的农闲时间跑山做点小买卖,家里还是比较殷实的——您们若是舍得,让老幺去吧。”
媳妇连忙接口说:“我们两家历来关系不错,我爹和三叔商量过,若是老幺去了他家,我们两家把您二老接出去,跟我们过,反正这里是课田又不是自己的产业:二老意下如何?”
虽然当时没说什么,过后俩老一合计,这好事哪里去找?难道把个儿子留在这里给人家当一辈子佃户子?第二年,俩老欢欢喜喜地把幺儿子像嫁姑娘一样送出去了。
两处的亲家相约来过几次,接俩老出去。老头说:“这里虽说是人家的地盘,可是在这里作了大半辈子,一时间穷家难舍呢, 过几年再说吧。”于是老俩口就留在这里了。干娘曾经对玉花说过:“你干爹说,我种了一辈子旱田,老了老了去学水田的活,怕是几根骨头硬了,弯不过来了吧。有朝一日老了,病了,动弹不得了,那是没法子的事,再去找他们。”
“他外公呢,又忙去了?”玉花接过老人家递过来的茶,问道。
“山上还有簸箕大一块蔓豆,他扯蔓豆去了。”
正说着,老人背了一捆蔓豆回来了,掫在稻场里,随手把它铺开。玉花抱着能天从屋里出来,让孩子朝着老人:“快,宝宝,叫外公。”
老人放下手里的活,张开双手:“外孙儿来了呀,来,外公抱抱。”
这时老太太在旁边说话了:“你扯了蔓豆秧子,手上有风,洗了手再抱。”
“好,我把蔓豆铺好了再去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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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远安县 2012-8-6 12:20:38 | 显示全部楼层
七                出山进山

入夜,抱着孩子,上了蜗居的小楼,夫妻俩幸福地躺在一起。玉花问道:“全哥,我们老是把这个小楼作卧室么?”
“这不是很好吗?”
“如果还有一个孩子呢,还这样?”
“嘿,这好办,小的见生,这个就大了,让他跟婆婆睡,山里人家家都这样。”
玉花一时无语,对于这个只知道白天像牛一样干活,晚上搂着她睡觉的人,真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她又说道:“我早就说了的,我们的孩子是要让他读书、闯世界的,绝不能让他像你我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忙一年上头,混个肚儿圆。”
“我没说‘不’呢——你打算哪天送他上学啊?”这个实在人,一高兴,居然也能幽上一默。
“当然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但是六七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能不早作打算吗?”玉花翻身坐起来,“不止斗米四斤(学费)啊,这附近没有学堂,送到大龙河或是我舅舅那里去读,孩子的吃饭穿衣,日常用度跟在家里是不一样的;如果俩孩子上学,那费用是要翻倍的,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全佐一把把她按到被窝里,“别感冒了——那你说怎么办啊?除了种田,我什么也不会。”
玉花不搭他的茬,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你看这鸡圈大的两间屋子,不能老是这样啊!我们能不能不和苞谷黄豆、筐、箱、罐、缸同居一室?能不能让他婆婆搬出厨房?你没闻到床架子上的烟熏味儿?”
“你是说还要起屋?”
“是啊,屋也是人起的嘛。我俩为什么不能再起两间屋,宽宽敞敞地住着呢?”
“我还真的没想过呢,这两间屋是东家的,种他的田,住他的屋,我们自己哪有一寸土地用来起屋啊?”
“就接着这老屋起两间先住着,如果哪一年东家要夺佃,只当没有的,田种不成了,还在乎这两间屋子吗?到新地方再作新的打算。”
“大家都这样啊,夏天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冬天有堵挡风的墙就行了,谁还想过起屋什么的?”
“我们得改变改变,自己得把自己当人啊。”
“那你说怎么改变?起屋就得请工,砍树、割草、打墙……哪一项是我俩能完成的?人常说,起多大一间屋,就要多大一堆土,多大一堆木料,多大一堆草,还要多大一堆粮食:你信不信?”
“虽然说得有点夸张,但是 起个屋也的确不易——不过我已经想出办法来了。”
“什么办法?”
“我今天在干妈那边玩,干妈说没个下人在身边,干爹也老了,做不动了,想把田掰一部分出去,可是东家不肯:要么全退,要么全种着,一掰两开,拨出的那一部分谁来种啊?我想,刚好离我们不远,我们完全有能力把它接过来种着,几石粮食呢,请土匠、木匠、茅匠连吃饭带工钱不都有了么?”
“你这步棋走得对,有了粮食,起屋、换布、学生交学费都有了——只是多了田就多了活路,你得跟着吃苦呢。”
“那怎么办啊?谁叫我作了你的媳妇呢。”两个人说笑着滚到了一起。
天遂人愿,第二年年成好,实收。玉花定下的目标实现了,挨着老房子接了两间新屋。借鉴山下人家的经验,在边上一间房的山墙上和中间那间房的前檐墙上各开了一个大大的窗户,那个美呀,就甭说了,亮堂堂的,那些黑黢黢的筐、箱、柜、缸,简直不想放在这屋子里了。
“只是,开这么大几个窗户冬天冷呢。”全佐嘟哝着说。
“你呀,这点小事还难住了人?”玉花笑道,“买几张皮纸糊上不就行了?要不,你拿几捆苞叶子堵上,春天再拿开,行不?”夫妻俩笑了,老人家也笑了,连两岁的能天也糊里糊涂地笑了。
低山的洋芋春种夏收,挖了洋芋再种夏苞谷或是秋荞麦;高山则不是,洋芋春种秋收,和苞谷同季,所以仲夏之时低山洋芋落黄,高山的洋芋田里却是一片青黛,苞谷地里满目翠绿,漫山遍野,生机盎然。夫妻俩在春种、夏管、秋收、冬藏的轮回中迎来了第二个儿子能地,又迎来了第三个儿子能玄,当婆婆背着小的做饭、喂猪的时候,能天就带着老二在稻场里玩,或是钻到竹园里把鸡子撵得“咯咯”叫,再不然拉着弟弟去树林里拣菌子,结果菌子没拣到,倒是把步履蹒跚的弟弟带不回来了,急得能天大哭,婆婆听到哭声,不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气喘吁吁地上山去,背上背着,手上牵着,奶孙四人众星捧月般向山下走来。
夫妻俩在贺家转给他们的田里锄二遍草,这是一块苞谷地,高山无霜期短,都种二花早、铁梃子,密密的,钻在里面锄草,只望见青翠的苗子摆动,根本看不见人,不过,地里的他俩能随时感知对方的存在,“呼噜噜”发响的苞谷叶子,“叮”“哗哗”锄头和土壤、石子碰撞、摩擦的声音,夫妻俩不约而同地直起腰揩着汗,相视而笑……
正在这时,忽然干妈在稻场里惊慌失措地喊道:“玉花,你俩快来,帮我扶扶你爹!”夫妻俩丢下锄头连忙跑过去,只见老人蜷曲在地上,看起来倒是无大碍,像睡觉的样子,又像喝醉了酒倒卧在地的。三个人把个软绵绵的老人抬到里间床上放下。“谢谢你们。”原来老人神志很清醒,只是像是十分劳累的样子,“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来到外间,干妈絮絮叨叨地说:“昨天还在锄草,回来没说哪里不舒服,只是说浑身无力。早晨我把饭做好了去叫他,他什么也没说,摸摸索索地,屋里看不见,我以为他起床了,可是好一阵没出来,我正要再去叫,他慢腾腾地出来了,洗完脸还上桌子吃了饭的——不过只喝了半碗懒豆腐汤,下桌子还是自己倒的茶。这时候我听到一个猫儿一般的声音:‘婆婆子,快来扶我一把’。我连忙放下碗跑过来,刚接过他手里的杯子,他就像一筒柴一样向我靠过来……”
“您一双小脚,自己都站不稳,哪能扶住一个病人啊。”玉花说。
“是啊,今天要不是你俩在跟前,那可就麻烦了。”干妈说,“全佐,请你去麻雀子河跑一趟,叫你哥来吧。”
“我看先不要去叫舅舅(能天的舅舅,干**儿子),干妈。”玉花说,“让全哥去小龙河请个医生来看看,抓副药先吃着,病情如果不见好转再去叫舅舅也不迟——他们低山这几天割麦、栽秧两头忙。”
“你想得真周到,我听你的——只是耽误你们了。”
“看您说的,这不是女儿女婿应份之事吗?”
请来的医生是刘四先生,全佐叫他四哥,还有好多人叫他刘家兄弟,“刘四先生”这名头是后来逐渐叫响的。他是小龙河的人,有一次,大名鼎鼎的王老先生在这附近看病,机缘巧合,发现了这个单单瘦瘦的小青年,就把他带走了。一去三年多,一年就回来那么三五回吧,有时候歇一夜,有时候三五天,半年前真的回来了,出师了,是王老先生送回来的,并且破例在他家玩了十来天,刘四先生就算正式行医了。虽然回来才半年多的时间,但是看好了几个别的医生久治不愈的病人,一时名声大噪,令人刮目相看,有人说,是皮匠有三把锥子;也有人说,学艺(出师)有三年毛运,其实出师后无所作为甚至终生一事无成者不乏其人。
刘四先生为老人号完脉,又把灯拿到跟前看了看老人的舌头和面容,听了听老人的呼吸,说:“贺叔,您这是年轻时太辛苦了,伤了元气,老了老了,病就出来了,我给您开两副药先吃着,病情好转一些了再开一副末药子,好么?”
“侄儿子,”其实刘四先生并不是贺老二的亲属,只不过大家住得都不算远,彼此都很熟识,如此称呼而已,“请师,师为主,你看着办吧,药下重一点,田里还等着我锄二道草呢。”
“听您的,我把药重点下,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您这病急不得,要多休息哩,田里的活喊哥几个来做做。”
医生出门,玉花母女送出来。刘四先生低声说:“老人岁数也不小了——脉不太好,还是早点通知哥几个来,也有个主心骨。”干妈一听,眼泪顿时流出来了。“婶婶莫哭,这种积劳成疾,不是说走就走了的,不过,恕我直言,也就是几个月的客了。”
玉花生怕干妈受不了,连忙扶住她:“干妈您可要坚强,这个家靠您撑着哪。”
第二天,兄弟姐妹几个就赶进山来,大家一致认为非接出去不可,伏侍起来方便一些,再说,麻雀子河也有医生,请一位来复诊一下,不要自己吓坏了自己——幸好病人还不知情;还有,如有不测,不能把老爹一个人留在山上,好赖麻雀子河有自己的产业,给老人一个安神之处还是没有问题的。老妈自是没有异议,她想到的更深一层是,玉花毕竟只是干闺女呀,老是麻烦她夫妻俩总不是个事啊。老头吃了刘四先生的药,精神好一些了,能够下床走动走动了。他拄个拐棍,慢慢挪到田间小路上,看着田里绿油油的庄稼,叹口气说:“走吧,看着的活计不能做,更急人,还是跟着你们享几天福吧——我可说好了,我病好了还回来的,低山那些水田里的活我干不习惯。”
当苞谷棒子煨壶(果实膨大)的时候,老人平静地走完了他平常的一生。
全佐和玉花吊唁回来走在路上,全佐说:“我俩应当瞅机会和大舅哥他们商量一下,让他们把这一份田转给我们的。”
“我也不是没想到这件事,只是看到大家悲悲切切、忙忙碌碌的样子,几次我都不好意思开口——回去吧,头七你来烧包袱,顺便就说了。”
“还是你来吧,我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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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8-7 09:07:09 | 显示全部楼层
“你呀。”
让夫妻俩始料不及的是,迟了,这田落入了别人之手,而这人全佐是认识的。黄岩屋有十几户包括贺家和亓家老三弟兄都是岔河口路家的佃户子,别看这半壁山都是路家的,其实这路家在当地算不得什么大户,自家种了十几亩水田(雇一个长工),还有个佃户种了十来亩,这就是路其炯家,准确地说是其炯他爸。他家虽然也姓路,和东家不仅同姓而且确实同宗,没出五服吧,但是他们的关系是道地的东家佃户的关系,丝毫也不特殊。其炯弟兄仨,俱已成亲,俩哥哥都有了孩子。这大一个家庭,十亩课田自然不够种也不够吃了,老大几年前就另外租了地,分出去单过了。贺老二病了被儿女们接出去的消息第二天他们就知道了——路家隔壁是一位医生,正是为贺老二看病的医生。知道了贺老二病重的消息,而且贺家再不会有人进山种田了,其炯父子俩连忙去求东家,把这份田弄到了手,只等贺家秋收过后就可以搬进去了。等玉花和她的干哥哥赶到岔河口东家那里才知道,人家已经订了契约了。
既然人家来种,自然是种全份,这一下子倒使得玉花夫妻俩乱了方寸,自己那一点田交了租,只够吃饭,好年景有卖的,换点油盐布匹,歉收年吃饭都成问题,夫妻俩大眼瞪小眼,张丞相望着李丞相,怎么办?老人家把手上抱着的孙子从左手转到右手,又从右手转到左手,说:“去二墩岩看看吧,就是远点。”“对,去二墩岩看看。”全佐也说。
黄岩屋不是以分水岭为界,腰路上的这几十个山包都在它的范围之内,不过这只是一些半秃的山包,石峰石林之中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乔木、灌木和杂草。腰路在山的西侧,一线串珠从山包脚下过去,下偏岩子和大路会合;腰路下是各家的柴山、青山和耕地。一条大路把几十户人家串联在一起。山包东侧是或陡或缓的坡地,陡处巴不住牛,缓坡存不住水。坡下不远就是大岩,不说寸草不生吧,但是歪歪倒倒、曲曲弯弯的几棵树数得清,也不知道长了几十年几百年了,从来没有人砍过,砍不到,不说人不能去,就是猴子也只是在岩下打转转,没有人望见它们到大岩上去过。大岩以上,人们就称之为二墩岩,也有那么三五户人家扒个坪坪儿,建两间茅草屋,种周围的田——当然,这田都是有主的,谁种谁交租子,没有人种的就让它荒着。
全佐家离二墩岩不算远,从他家上腰路走最近的一个垭口下去,五里路吧,五里路走起来不算远,可是走到五里路以外的地方去种田,那是非常麻烦的事情。背上农具、中饭和饮水,在那个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半岩里熬上一整天,那滋味可想而知。春种夏管不说,单说秋天收下粮食从那个半岩里背回来得流多少汗?可是这个垭口下去已经有人种了,他们只得去一个稍远的垭口下去。夫妻俩刨起大树和小树,拣出草根和石块,除了下雪结冰的日子,没耽搁一天,终于开出了大大小小的几块田,总共三四亩吧,种上了苞谷和黄豆,还在田头搭了个千脚落地的窝棚,以供休息和避雨之用。
黄岩屋落下第一场雪的那一天,贺家五姐弟收完最后一缕庄稼,然后去和全佐家以及其他的左右邻舍一一告别,感谢大家多年对老人的照顾,和路其炯换了锁,下山了。全佐自然要去送他们,后来几家人一直当亲戚走动,特别是全佐的儿子能天在麻雀子河作了上门女婿,同三姐妹中的老三也就是能天的小姨妈住在同一个大队,自然更是亲近。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尽管路其炯抢了他家的“生意”,可是细想起来,谁也没有过错,自然没有必要去责怪谁,怨恨谁,既然作了邻居,还要和睦相处的。全佐帮贺家搬家去了麻雀子河,又顺道去了岔河口,帮路其炯搬家上山——这也是玉花的意思,远亲赶不上近邻哪。
路其炯,中等个儿,方脸盘,浓眉大眼,鼻直口方,听说全佐来帮他搬家,连忙双手抱着他的膀子摇了起来:“兄弟,我正说进山两眼一抹黑哩,半个熟人也没有,上次见了一面,也只说你就在岭那边,是我最近的邻居。这下好,你这么仗义,我心里就踏实了。”一家人也都高兴得了不得。全佐憨憨地笑道:“你该叫我哥哩,我快满二十七了,你呢?”“哟,真该叫你哥,我二十二。”路其炯拉过一旁羞答答的妻子,妻子慌忙向全佐鞠了一躬:“大哥好。”弄得全佐一时手足无措,嘴里说道:“好,好。”
当天下午,原来人们常说的贺家屋场——现在应该改叫路家屋场了——门口响起了一阵鞭炮声。玉花和附近的乡亲们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提着南瓜或是白菜,三三两两地前来探望,或者说接纳这门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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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天亮之前
       
田地里实行着种、管、收三道程序,山岗上演绎着青、黄、白三色变化,人世间贯串着生、老、死三步轮回。从能天落地的那天算起的第七个年头,亓家迎来了第四个孩子——这是一个宝贝女儿。孩子落地时那声响亮的啼哭声惊出了她婆婆一身冷汗,因为云中大山上从天没亮的时候就在过兵,知道会不会从黄岩屋冒出来一股?听山上逃下来的人说,国民党的溃兵或三三两两,或十人八人,或杂乱无章的几十人百把人,一会儿过一批,一会儿又过一批,你以为他过完了吧,隔上个把时辰又来几个,这时候还没断呢。老人家出来吩咐全佐说:“你把磨杠抽出来放在随手拿得着的地方,这些被打散了的国民党的逃兵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我去打定心蛋。”
“家里也没什么可拿的,那些逃兵来了顶多把能吃的拿去吃了,或是脱下那身老虎皮,把男人衣服翻出来拿去穿了,还能怎样?”
“你呀,就是缺心眼,你没听见你三婶今天一早说什么来着?”
“天不亮我就去找接生婆,回到家她(接生婆)又让我转身去拿东西,忙得脚不点地,我能听说什么啊?”
全佐不知道,可是外面都传开了。昨天国民党的溃兵在小龙河一带抢东西,然后翻西山垭去了。这时候丘老四夫妻俩正躲在垭口下面的树林里耲树叶子,女人耲男人背。大约快吃中饭的时候,丘老四背了一筐树叶子下山去了。女人正低着头耲树叶子哩,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四五个溃兵进了树林,一下子把个女人按倒在树叶子上,就来扒她的裤子。一个女人怎敌得过四五个如狼似虎的男人?正当他们快活的快活,狞笑的狞笑的时候,丘老四背个空筐子上来了,猛然听到女人的呻吟和那几个畜生的狞笑,丢下背篓,提着打杵子赶过去,那几个家伙中有一个见他气势汹汹的样子,连忙把枪端起来对着他:“你想怎么样?老子一枪送你上西天。”另一个一手按下他的枪:“使不得的,让山下听见了就坏事了。”又回头阴笑着对丘老四说:“老兄,对不起了,弟兄们出门在外,不方便,借你的用用,你放心,用不坏的。”丘老四气炸了,上去照着他的脑壳就是一打杵子,可是没等他的打杵子落下来,就被另一个把他箍住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被那几个畜生糟蹋,干着急。直到他们一个个心满意足地丢下他走了,他方才捡起打杵子追上去,其中一个戏侮地说:“兄弟,别追了,追上了你能把我们怎么样啊?快去看看你的媳妇吧,保证没少一点。”另一个说:“用秤称,兴许还有多的呢。”嘻嘻哈哈地出了林子去了。丘老四回头见媳妇没了声息,连忙一把扯起来,背了回去,放在床上,只见她有出气,没进气,慌忙喊道:“妈,你快来帮我陪着她,我去请医生。”
“也不知道丘老四的媳妇怎样了?”全佐嘟哝道。
他妈边往厨房走边说:“听你三婶说,他去找到那位老先生,老先生说:‘这既没有伤,也不能算是病,我行医三十几年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先生也没有教过,你回去给她洗洗,熬点粥什么的她喝喝,将息几天——恕我无能。’今天还不能下床呢。”
“这些畜生。”全佐骂道,“那我们也躲躲吧,如果遇到丘老四那样的情况,靠我一条磨杠打得赢?”
“还有我哩,屋里有刀,有锄头。”老人家说,“搬到野外,月母子怎么受得了?还有这一点点大的孩子哪里禁得住折腾?”
“那,万一……”
“早晨你二婶三婶过来,我就给她们说了的,他们几家都躲在这屋后最密的那一片林子里,万一有情况,张巴一声,他们就来了——那些散兵游勇到底架不住人多,他敢和人对打?”
“那我去喊一声能天他们不要乱跑,最好也躲到林子里去。”
“等这时候?你去接生婆家拿东西的时候我就把他弟兄几个托付给他二婆婆了。”
“怪不得我跑前跑后的,一直没见他们呢。”
这时候玉花在屋里叫全佐,他连忙进去,俯身拍拍婴儿身上的被窝,问道:“你要喝水么?妈给你打定心蛋去了,这就来。”
“不是,我说全哥,你和妈也去躲躲。你没听说,男子汉被他们拉去当夫,有的跑回来了,有的被裹胁去了四川,还有的……去吧,我不要紧的。”说着用手指指枕头下面,全佐不知道什么意思,把枕头轻轻掀开一点,倒是把他吓了一跳,枕头下躺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玉花笑道:“那些发瘟的不一定走到这里来,万一进了这屋,我就顺手一刀砍过去。”
“你什么时候拿来的?”
“早晨疼得厉害了,进卧室之前我就去了一趟厨房——三婶说得怪吓人的。”
这时候老人家端了定心蛋进来,见如此说,连忙说道:“你快别这么想,我和全佐哪儿都不去,要死,咱娘儿几个死在一起,何况这屋后的林子里就藏着四五个精壮的男子汉哩。”
总算风平浪静地过去了,黄岩屋毕竟偏离大路,散兵游勇一个都没有走到这里来。
像一把大扫帚横扫过去,人们望见一队整齐的队伍从云中大山“扫”过去了。从那以后,人们感觉到地方陡然清净了,没有兵,也没有拉夫的,甚至时有出现的土匪,也在好长时间里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其实云中大山的“棒老二”是随着国民党的溃败烟消云散了,而那些打闷棍的都是本地的地痞流氓,有的甚至有家有业,或是种得有田。他们没有跑,听说县太爷在西山乡滕家大院又把县府的牌子挂起来了,说是要和共产党划江而治,江北是回不去了,他们要为党国保住江南这半壁江山,于是纷纷前去朝拜。这县太爷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似的,封厉秋扬为突击大队长,拼凑了一支以地方上作恶多端的地痞、流氓、土匪、恶霸组成的乌合之众;还有一些地方上的乡保长、乡绅之流,县太爷就让他们回去组织神兵,设法暗杀农会干部,暗杀工作组,掌握地方政权。到时候和突击大队互相配合,分路进兵,先夺取大龙河的粮库,有了粮饷,有正规军退走时留下的武器,足以和共产党抗衡。谁知道这帮人根本不经打,三下五除二就被解放军打了个落花流水,连厉秋扬也悄悄逃回东银去了。
全佐找了十来个人扳苞谷。其实扳苞谷这活儿一个人可以干,两个人也可以干,但是丰收的喜悦大家都愿意和乡亲们一起分享,所以每个人都喜欢找人干,大家都乐意互相帮忙,青壮年下田扳苞子,老人小孩忙完家务以后就来这家帮着撕苞子。
扳苞子的人带着几个大背筐,一个个装满,插个螺丝转顶,足足有四百多斤,四抬四帮地让一个人往家里背。有人轻声嘀咕:“勤人跑成槽,懒人压成痨。何不少装点,快去快回。”立刻有人回奉他:“试试力气嘛,一年上头就快活这几天。”这时候从抬筐子的那里传来肆无忌惮的笑声,有人问道:“什么事啊,这么好笑?说来我们大家一起笑笑。”
有个小青年指指背筐子的说:“我们问他背得起不?他说呀,人受得住,就是草鞋受不住,大家就笑了。”
于是大家跟着笑,有人说:“下一个我背,我的草鞋结实。”
这时候三叔亓双铜说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有人接茬:“当然啦,你也是人比草鞋结实。”
三叔不理他的茬,接着说:“我前几天在河那边亓老六家遇到的事,一想起来自己就觉得好笑。”
又有人说:“那个糟老头子,一对三角眼,两条倒挂眉毛,整天老着个脸,像谁借了他的陈大麦,还了老鼠屎似的。有什么事能使三叔开心哪?”
“你听我说嘛。我们是从河沿上那一块开始扳的。”
“我知道,那是亓老六最远的一块田,而且是触鼻子上坡。”有个小青年说。
“你别打岔。”三叔接着说,“我第一个背,汗爬水流地上到稻场里,空无一人。他说:‘请你帮我背进去,堂屋我已经收拾好了。’原来没半个人帮他撕苞子。我倒下苞子,且不去拿背筐,撩起衣襟揩汗,顺势拿下草帽扇扇风。他像早就准备着似的递给我两匹(片)上好的叶子烟,我随手去掏烟袱子,他又变戏法一般递给我一杯酒,说:‘老三呀,你我一笔难写两个亓字,今天我这几筐子苞子就全靠你了。’”
有人笑道:“这下好,老三最喜欢人家给戴高帽子,高兴了吧。”
“去,去,去。谁喜欢戴高帽子了?”三叔说,“那时我想,人都说这老头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我看也不是蛮吝啬嘛,到底是家门啊,一笔难写两个‘亓’字。”
“不是一毛不拔,是这时候不拔一根毛,谁去河沿上给他背那几筐苞子啊?”又有人笑道。
三叔却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不管怎么说,人家对咱好,我也得对得起人家才是,那两匹烟一杯酒总是实实在在的呀,所以汗还没歇干我就背上筐子就走了。”
“那当然,我们三叔是遇到了知己之人嘛。”
三叔不理会别人的揶揄,自顾自地说:“到晚上,还没等我在同伴们面前炫耀,就有人对我说:‘老三你看,老家伙特喜欢我呢,我每背一筐苞子进门他就给我两匹烟一杯酒。’是啊,我看到了,他的衣袋里和我一样,一大把烟,而且走路摇摇晃晃的——其实他喝不了多少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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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8-9 09:33:1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想,受到优待的不只你俩吧。”
“是的,是的,我们互相一通气儿,原来背苞子的人人回来都是两匹烟,一杯酒。”
“这老头的趣事有一捎马子带一箩筐。”又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头边扳苞子边说,“有一年——那时侯我和他都还年轻——他找了我们几个人给他锄草。大家都有点讨厌他,所以慢悠悠地,都不带劲儿,他打边,薅两行苞谷,前边去了,后面一人两行,要紧偏慢,一拖老远,他也没办法,毕竟不好意思吆喝嘛。一埸(易)薅到头,调头往回薅……”
“调过头来他可以撵着你们跑吧?”一个年轻人问道。
“哪里哟,他在后面倒是撵得蛮急的。”老头说,“可是前面慢条斯理地,他能怎样?这边是我打头,刚好我一抬头,和他对上眼了,他不失时机地伸出俩手指头向我晃了晃。‘有门。’我想,‘他大概是说今天给我开双份,两升苞谷哩’。于是我拉开了架势,加快了速度,就这样,我在前面打得快,他在后面追得急,中间的人想偷懒都不成;一埸出头,回过头来,他在前面打边,我在后面压过去,八个工的活,我们硬是六个人一天搞完了。”
“看这老头蔫不拉叽的,当狗——掌二拐还蛮够格的。”一个小青年本来要说“狗腿子”,但没有。
“晚上他给了你两升苞谷?”又有人问。
“你莫问起。”老头沮丧地说,“我等别人都走了,就说:‘六哥,你还只给了我一升呢。’他怔了一下,没事儿似的:‘是啊,都是一升啊。’‘你上午可是许了我的哟。’我说。他仿佛恍然大悟的样子:‘是啊,我是伸出俩指头朝你晃了晃。’‘这不结了。’‘你弄错我的意思了。’他说,‘我是说中午给你加俩洋芋,吃饭的时候不是从我的碗里给你夹了俩吗?’”没等老头说完,大家哄地笑了。
“可是你们知道吗?亓老六被逮起来了。”路其炯进山年把,已经融入其中,算一个地道的山里人了,他昨天去了小龙河,带回了最新消息。
“为什么?他一个种田的,怎么就被抓起来了?”有人问,大家也都不相信。
“你们还不知道呢,前两天小龙河刚刚成立了农会,就有人举报亓老六打闷棍。新国昆——他现在是农会主席——带民兵去一查,果然有人打死了一个逃兵,把尸体藏在神仙洞里。”
一时大家哄堂大笑:“神仙也谋财呀,可是他不该害命啊。”
“哪里是神仙谋了财,是一个国民党的兵没带枪,却带着一件大衣和一大包银洋、金银首饰到亓老六家借宿,被亓老六给做了。”
立刻有人不同意路其炯的说法:“只看见尸体,谁知道是亓老六干的?”
“新国昆是谁?大军过后没几天,他在西山垭坎下看见一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而且面如土色,一见他就‘噗’地跪倒,他一问,才知道刚刚遭了土匪,他二话没说,赤手空拳赶上去,那土匪——其实就是个打闷棍的——还没跑多远,躲在一个背湾里翻刚抢到的包袱哩。他大喝一声,走拢去扫腿一脚,那家伙被这一声吓懵了,爬起来没敢回头就跑了。这新国昆大摇大摆地走回来,那人瘫在地下还没爬起来,他把包袱往他面前一丢:‘看看,少了什么没有?’”
“这事我们听说了的,新国昆不是当天去的,而是第二天和那个人一起去的——怎么,今天他跑过去一声大喝,亓老六就认帐了?”
“哪里,当晚他带着俩民兵叫开亓老六的门,只是威风凛凛地说道:‘我们来找一件大衣。’亓老六就全部招供了,并且交出了那些东西。”
二叔慢条斯理地说:“这亓老六说起来算我们的远房兄弟,为人做事的确有点不地道,时不时上西山垭打闷棍。有一回山那边的鲁劁猪匠过西山垭,在快上垭的那片林子里,猛听到背后一声大喝:‘把包袱放下,走人!’鲁劁猪匠学过几手拳脚,脚下一旋,顺势一个扫堂腿,亓老六面对面跌了个嘴啃泥。尽管一脸的锅烟子,鲁劁猪匠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哟,老六哇,开玩笑也不是你这个搞法嘛。’他也认出了这个终年吹牛角串乡的劁猪匠,连忙说:‘呀,是鲁师傅,今天我在这山里烧洋芋吃,弄得满头满脸的黑。’”
入夜,全佐在门上挂一盏马灯,在稻场里的苞谷堆旁边也点上一盏马灯,老老少少这些撕苞子的人,有上午就开始的,也有扳完苞子按上一袋烟就坐拢来的,像在开会,又不像开会,有相邻两人边撕苞子边拉家常的,有隔着堆子呼唤问候的,有大声议论天气的,有述说邻里坊间逸闻趣事的,还有的在轻声哼着歌,开始是年轻的姑娘媳妇们,这个哼的是《牛贩子歌》,那个哼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有哼别的歌子的,某一只歌越哼声音越大,以至盖过了其他的声音,于是大家都来哼这支歌,形成了混声合唱,显得十分热闹。不过大家手里无一例外地不消停,撕掉苞叶子,露出金灿灿的苞谷棒子,丢到面前的撮箕里或是筐儿里,全佐就忙着把它们收集起来,背上楼去,倒在火笼头上的栅子楼上,到冬天也就该炕干了。“打种呀,别把种苞子的叶子掰掉了。”一老者轻声吆喝道。“知道。这个不用您嘱咐。”有嘴长的应道,多数人在唱歌,无暇理他。“人多呢,有人记得有人不记得,说一声的好。”老者说完把一个撕开了叶子的十分饱满的苞谷棒子扔到前面的苞谷堆子上,全佐就抽时间把这些扔上来的苞子收集起来,打算明天白天再仔细挑选以后把苞叶子两两相对接起来,挂在火笼头上的横杆上炕着,来年作种子用。
厨房里热气腾腾,全佐妈在准备晚饭或者说是消夜。晚上吃饭的人多,玉花刚落月,二婶放下背篓——她也在帮忙扳苞子——就进了厨房:“大嫂,我来给你打下手?”
“好啊,我一个人正有点忙不过来呢,只是左右邻舍有个红白之事,都是请你作大厨,给我打下手太委屈你了。”
“嘿,一家人还说上礼行话了哪。”
“那好吧,你帮我切菜,腊肉我洗好了的,放在碗柜上筲箕里。”
二婶转身把筲箕端下来:“我看到了。”
“哎,只是大家熬更守夜地帮我做事,酒都没得,真对不起人。”大妈遗憾地说。
“都一样,这兵荒马乱的,谁有心思煮酒?”二婶压低声音说,“有好些人家饭都吃不上,老三家就悄悄向我借粮了。”
“老三这几年也是运脚不好,去年春天被拉去当夫,耽误了春种,等大家把自己的种下土再去帮他,又赶上连阴雨,生生地误了农时,收成短了一大截,下半年一场病,又亏空不小,得亏他三婶支撑,总算熬过来了。”
“今年收成还不错,转运了。”二婶感叹地说。
“都好哩,你没看到收粮收款、抓兵拉夫的今年一直没动静,没了那些保丁咋咋呼呼瞎吆喝,倒像缺了点什么。”
“大嫂没出门呢,解放了,小龙河那边成立了农会,还抓了个土匪,保长算什么?他还敢抖威风呀?保丁就更别说了。”
“嗬嗬,世道真的要变了么?”
“那是……”
老妯娌俩正说得起劲,玉花走了进来:“我的妈妈呀,除了厨房,就是孙子,今天关心起世道来了?”
“可不是嘛。”二婶抬起头来说,“玉花你怎么起来了?身子还虚着呢,快去躺下,这里有我们来弄。”
“大家都来帮忙,我躺不住啊——要不,我坐灶下着火。”
“呀,你是不放心二婶哪还是不放心你妈?”
玉花被二婶拿话一激,看看自己也确是插不上手,于是就出来了。坐月子的人自然不便去撕苞子,老辈子说,苞叶子有“风”,大约是怕感染了或是怎么着,她只得去火笼里坐着。一坐下来,她就发现了活儿,加柴把水烧开,重新泡了茶,一手提炊壶,一手用一个木茶盘托着一盘杯子,给撕苞子的人挨个筛茶,于是又惹得场上的大妈婶子们好一阵埋怨:“晚上外面风大,听话,快到屋里去歇着,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玉花只得乖乖地回到屋里去,坐在那里休息。
正在这时,只见能天弟兄几个还有另外几个孩子——他们的父母都在稻场里撕苞子——从这屋穿到那屋的疯跑,边跑边打闹。这时候不到三岁的能玄跌倒了,大哭,能天回头来拉,越拉,小家伙越撒赖,就是不起来。玉花只好站起来,连哄带拉,小家伙见妈妈给他这么大的面子,也就乖乖地站起来了。玉花又叫住准备跑出去的能天:“你看,全佳叔叔和你一般大,在帮我们撕苞子哩,让你带着他们玩儿,就要好好照护他们,知道吗?”“知道了,妈妈。”人早就“飘”到了屋外。其实谁也没去照护谁,一个跑到苞谷堆子上,扯下几绺苞谷须子,贴在嘴唇上,再从柴堆里找出一根棍子拄着,装老头,别的孩子连忙也去装老头,只是不经意间用手去捋“胡子”,一下子就抹掉了。干脆连“拐杖”也不要了,跑去撕下几片苞叶子作钱币,互相作“生意”去了。“生意”作不成,又打起来了,不过还没等拳头落到身上,又跑着跳着追逐着疯去了。疯累了,玩儿厌了,厨房里的饭也熟了,正炒菜哩,玉花去盛了饭来,又从煨着腊肉的沙罐里舀出一些来,让他们吃,然后给他们一个个洗脸洗脚,等把他们都扶到床上睡下的时候,撕苞子的也基本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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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8-13 17:33:36 | 显示全部楼层
九                扬眉吐气

全佐清早起来,把稻场里的苞叶子散开,趁着今天天气晴朗,晒一个太阳,晚上回来打夜工把它捆了,送到草楼子上储藏起来,这可是喂牛的“精”饲料呀。接着在稻场的一角铺上晒席,把屋里应该晒的黄豆呀,蔓豆背出来倒在晒席上,然后背上背筐走了——今天给二叔扳苞子。
玉花也起床了,她边洗脸边朝厨房里说道:“妈,您过去帮二婶做饭吧,她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不要紧,三婶会帮忙的;挑水、劈柴的事,俩小子都十几岁了,能做的。”
“我不是说挑水劈柴的事。”玉花一边把洗脸水倒进污水桶,放下脸盆,提起快满了的污水桶打算倒进厕所去,一边说,“我是说三婶刚和二婶闹了点别扭,怕是不会来帮忙,十几二十来人的早饭,二婶一个人忙得过来?”
“你放着,等一下我来,月母子不能使抻劲儿的。”老人家望见玉花去提污水桶,连忙说,“她俩呀,早和好了。偌大一匹山就这几十户人家,大都是单家独户的,像他们这样几户共一个屋场是福气,说话有个商量,作事有个帮手,不过是句把话对不上榫,掐起来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冤呀仇的,谁老是绷着?”
“那天我正好在岭上做事,听到她们吵起来了,一个比一个声音高,连忙去解交——我怕她们打起来了就糟了。”
“不信你去看看,这时候三婶一准在帮二婶切菜,山里人都粗声大嗓的,不奇怪。”
“那当然好。”玉花说,“我在街上见过一些人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过后几年见不得面,好呢,一个脸朝东一个脸朝西,像不认得似的擦身而过;如果眼神不对或是一方找个茬儿马上掐起来,一条街的人都能听到。”
“唉,几十年一个人,何必呢?只有今生没得来世。”老人慨叹一声,又说,“吃过早饭我过去帮忙撕苞子,中午你和孩子们就自己热了吃,啊。”
“您放心吧,妈,家里有我哩。”
“妈妈,我带着弟弟跟着婆婆过去玩儿,好么?”能天央求道。
“你呀,快七岁哩,就知道玩儿,能不能学着出息点儿。”见儿子一副委屈的样子,玉花又柔和地说,“上午读书,写字,吃过中饭再去玩儿,要不要得?”孩子立刻来了精神。
收罢秋,玉花月子也坐完了,她突然感觉到这一个多月很有点不同。这一段时间太忙了,自己家里忙秋收,乡亲们之间互相帮忙,收完了秋全佐就抓紧时间耕冬田——冬耕比春耕好,犁埂子一冬被凌得酥酥的,来年肯长庄稼又好干活。但是再忙,玉花还是让他去了趟东银,这个闷把葫芦,带回来的消息只是说:镇上设了区政府,码头上组织了工会,东银组织了农会,厉秋扬龟缩在家里,连街都懒得上了(妈说怕是不敢上街了吧),只有刘老爷家的自鸣钟到时候还照样响起。玉花知道,刘老爷也就是一个商铺而已,据说他上辈人中过举,在外地做过官,后来回东银颐养天年,翻修了房子,人们都称他刘老爷。后来老刘老爷死了,大家就把并不年轻的少爷叫成了老爷,连厉秋扬要敲诈他也是客空气气地说:“刘老爷,您看弟兄们维护地方治安也够辛苦的,您赏几个?”他就乖乖地给人家钱,因为老刘老爷说过:“这种疯狗,给几个钱了事,别和他计较,蚀财免灾。”
“蚀财免灾。”妈妈原先也是这样说的,可是把一爿铺子蚀完了,灾祸仍然没有避免,这是为什么啊?难道弱者永远是弱者,土霸王永远是土霸王吗?现在出了新奇的事,厉秋扬都不敢上街了(老人不知道,厉秋扬是同解放军交火被打散以后逃回去的)。玉花忽然想到,新奇的事多着呢,那天全佐他们去给东家送租子,东家破天荒地留他们吃饭,他家已经吃过中饭了,专门给他们几个送租子的做的,往年哪,即使正吃饭也不叫他们顺便吃一口的。东家还说:“不要送这么多的,抗战的时候就说二五减租,一直没减,明年说什么也得减,你们如果送多了我可要你们背回去的哟。”那天是请了二叔三叔帮忙送的,叔侄仨回来在路上边走边议论,东家这是怎么啦,干吗这么客气?吃晚饭还在边说边笑。玉花也觉得纳闷,这世道真的要变了么?还有保长,从那天云中大山过兵以后就没见他露过面,往年这时候可是收秋征、催马料、抓兵、拉夫最“忙”的季节啊。咳,不来就不来呗,还牵挂他不成?就像三九天的风,打在脸上生疼,觉得本应该如此,没啥奇怪的;一旦风息了,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一方面觉得舒服,可是又觉得有点不适应。她想,这世道变了,一定要弄清楚,变在哪?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可是问谁啊?对了,小龙河成立了农会,新国昆当了农会主席,接着就带着民兵上云中大山捉土匪。棒老二跑了,打闷棍的——其实并没有几个,就像一座山中有了老虎,十里八乡的人都紧张;一说起山里有土匪,大家都感觉不安全。他们捉了两个,连同亓老六一起送区里去了,山上顿时风平浪静了。去问问新国昆吧,可是怎么开口啊?我认得他,他知道我是谁呀?还是去问问妈合适一些,对,让全佐明天去东银看看。
从去年起,除去大农忙的时段,玉花总要教儿子认字,写字,打算盘。她没读多少书,尽自己知道的教他。她把从娘家拿来的她小时候读过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作教材,又买了笔墨砚纸,还从娘家拿来一把算盘。家里有两把算盘,一把旧的大约是上辈人传下来的,磨得锃光瓦亮,只是掉了一桥,她还记得,那一根竹棍儿有一点点短,用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可还是掉过几回,有一次又掉了,没有及时装上去,两岁多的弟弟看着圆圆的珠子好玩,拿了两颗去玩,等妈妈得闲来装算盘的时候,怎么也找不着那两颗算盘珠子了,原来弟弟拿到街上去玩,弄丢了。差一桥,也能用,可是一个商家用一把残缺不全的算盘,让人看着笑话,于是妈妈买了一把新的,十七桥。玉花让全佐向妈妈把这把旧算盘要来,用它教能天学珠算。妈妈说:“新的我还留着,我不能老是给人家洗衣服,等时局稍微好一点,我还得把铺子开起来,住在街上,总要有个稳定的事做啊。”
能天拿来书本,其实就是一本手抄的《三字经》,“哇哇”地读了起来,不一会儿,看着俩弟弟在地下玩得高兴,他也情不自禁地加入了他俩的行列,等妈妈奶过小妹妹,把她放在床上睡着了出来,兄弟仨已经玩得忘乎所以了。“能天,读熟了吗?”妈妈站在卧房门口问道。能天一惊,慌忙丢下玩具,又捧起书来。“来,背给我听。”背书不是很难,读几遍就会,然后是写,打影本、描红这些套路,玉花倒也轻车熟路,运用自如,能天也很快进入了状态。这是深山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一位先生,一名学生,像个学堂,又不像个学堂。好多乡亲们见能天小小年纪就像模像样地读书,很是羡慕。
去年秋后的一天,趁全佐、玉花夫妻俩都在家,三婶来到他们家,正儿巴经地说道:“没想到侄媳妇还是个秀才呢,我想让我家全佳跟着你读书,行不?”
“三婶,我不是秀才。我只读过两年书,也就是照葫芦画瓢,把我读过的《三字经》教能天读读……”
“我知道让你操心劳力的,学费不会少,你放心。”三婶急忙说。
玉花笑了:“三婶,自家人,我哪里会让您掏钱呢——您得空就让全佳弟弟过来吧,我怎样教能天,也怎样教他,来年送他叔侄俩一起去山外上学,也有个伴。”
“那好,那好。不过,尽管是一家人,我们婶侄间还是先小人后君子,学费多少,你说个数,山里人,大家都没有钱,以往有人在山外读书的,交学费也是交粮食,所以我也只能交粮食,你说个数。”
玉花再一次笑了:“看来您还真的把我当秀才了,别说是自家人不收钱,就是别的乡亲们把孩子送来,我也照常教,尽我所能。”
“那不白沾你的光了?”
“沾什么光哟,我不过尽我应有的一点力罢了——再说也不能常年教,一旦农忙,小孩子有小孩子的活儿,我也要忙田里的事,真能认真读书的,也就一冬三个月吧。”
然而去年整整一个冬天,全佳断断续续来了四十天吧,还有几个孩子,有上了十天半个月的,有上了几天的,最少的一个来了两天,后来就没了下文。玉花自然不便于去催他们,只是来一天,她就认真地教一天。大家都没有书,玉花给每个人抄一页,教他们读,又吩咐他们回去买笔、墨、和纸,砚台可以用打破了的碗的碗底代替。可是一直没有人买笔买纸,玉花只好一页一页地抄给他们读,写字的,一个也没有,她就拿自己的笔墨砚纸让他们写,即便如此,坚持到底的只有能天一人。今年刚收罢秋,玉花的“季节学校”又开学了,不过学生还是只有一个人,不,算俩,能地天天也学他哥哥的样,咿咿呀呀地来上几句,算个附读生吧,不,说陪读也行。山外的先生倒是来“劝”过学,玉花也答应过年把,孩子大一点就送过去,可是这附近竟没有第二个人愿意送孩子去山外读书,都说读书有什么用啊?字儿种到田里长不成庄稼,还是算了吧。能天还小,铺床叠被都不会,又没个伴,没敢让他一个人去,加之兵荒马乱的,缓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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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佐去得不算早,但是第二天回来得却不晚,中午刚过就到家了。没进门就手舞足蹈,大声嚷嚷:“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玉花婆媳俩连忙站起来问道:“什么好事呀?看把你高兴成这样。”
“解放了,解放了。这是外婆(孩子外婆)说的。”
“什么叫解放了?”玉花问道。
全佐提起铜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喝下去,抹抹嘴巴说:“镇上设了区公所,管好几个乡呢。乡里有农会,区里也有农会,还组织了民兵,可威风啦。”
“上回不就是这么说的吗?”玉花问。
“你听我说嘛,你一打岔我就说不全了。前几天开了一个大会,在河坝里开的,满满一河坝人。说是镇压反革命,把厉秋扬拉出来斗了一整天,然后就枪毙了。”
“真的呀,真的把厉秋扬给毙了?那个在街上横行霸道、无恶不作的土霸王,站在街上把文明棍这么一捣,街两头就乱颤,威风凛凛的人,说毙就毙了?你说说看,怎么把他捉住的?那些打手没拢来护着他?”玉花急切地问,好象稍有松懈厉秋扬就跑了似的。
“嘿,你怎么比我还不开窍?有政府呀,妈说的,区长秀秀气气的,像个大姑娘,说话声音不高。他敲敲桌子,说道:‘去,把厉秋扬带过来。’那些民兵就把反绑着手的厉秋扬押上来。至于那些打手,妈没说,我也不知道,啊,不对,妈说了的,区长说,这些狗腿子,还希望大家检举揭发。有几个手上有血债的已经关起来了,等待处理。”
“怎么处理他们都闹腾不起来了。”玉花兴奋得像个小姑娘,边跳边拍手地说,“还说什么了?”
“大会上区长讲了话,说还要继续清匪反霸,接着进行土地改革,实现耕者有其田。妈妈说,到那时,我们就不用交租了。”
“好事都串到一块儿去了。”玉花说着说着眼神黯淡了,停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对能天婆婆说,“妈,我想把孩子们带着,去看看我妈,能天都七岁了,还没去过外婆家呢。”“去,一定去,还有全佐。全佐给泊家当了这么多年的女婿,还没和你一起去过丈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亓家不懂礼行呢。”
当玉花一家人疲惫地走到东银街头河对面的时候,太阳已经上了半山腰。玉花突然想大哭一场,又想大笑一番,真不知道这时候是什么心情,不过,她没有哭,也没有笑,而是平静地走过跳石。望着河边那一排参差不齐的洗衣墩,还是那样一半浸在水中,一半露出水面,这时候已经没有人洗衣服了,每一个洗衣墩前的小水塘里,清清的河水轻轻地打个旋儿,向下流去。弯弯的河水把灰白色的布满鹅卵石的河坝劈成不规则的两半,像是一个世界,又像是两个世界。走在街上,土墙屋和熟砖房子参差不齐,只是不再那么高大,不再那么气派,是岁月的磨砺让它们变得矮小了么?那些门,那些窗户,那些柜台,变得那么老旧,那么斑驳不堪,连窗户上糊着的皮纸都大洞小眼的,破纸头在晚风中“噗噗”作响。孩子们倒是觉得很新奇,能天问道:“妈妈,这么长的稻场怎么打场啊?你看石板和石板之间那么深的缝隙,黄豆掉在里面怎么扫得出来啊?”“这街上的人都作生意,不作生意的也有别的门路求生活,不种田的。”玉花告诉他。
忽然有一位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尖声叫道:“这不是泊家大闺女吗?快来看呀,泊家大闺女引了一群儿子回来了。”她不知道,玉花怀里抱着的是个闺女。
玉花已经习惯了山里平静的生活,要搁八年前,她会搂着人家的话把儿反唇相讥,可是今天她不知道是该自豪呢还是应该反击。正迟疑间,站在门口张望的玉花妈妈接上了人家的话头:“引回儿子怎么啦?我闺女有媒有证嫁了人,生了儿,又不是私货。谁像你,和厉秋扬鬼混了这么些年,鬼都没生出来一个。”说得对方关了闸板似的没有声音了,连什么时候进屋去的都不知道。这时候一些街上的女眷和玉花搭上了话:“这些年还好唦?”“从这里到你家有多远?路好不好走?”……玉花把孩子递给全佐,和她们一一答话。她们有的是姑姑、婶婶;有的是当年的女伴,如今也是为人妻,为人母了;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姐妹,明显是乡下或是外地嫁过来的,望着玉花笑,不说什么。
进了门,自然又是一番唏嘘,母女俩虽然没有抱头大哭,却也泪眼婆娑,玉花一路想象的喜笑颜开的场面一直没有出现。老人家一边为他们烹茶一边说:“你们坐,喝茶,我去请一个人把金哥叫回来,全家人就算到齐了,八年啦,还没一起在这个屋里吃过一顿饭。”
玉花忙说:“妈,就别耽误弟弟了,他在上学,况且每年都见面的,不过不是在这屋里罢了——这下好了,扳倒了那些地头蛇,我每年都把孩子们带回来玩,想见面随时可以见的。”
“也好,金哥上中学了,回来一趟挺不容易的。”
“是吗?弟弟上中学了,听说上中学是要考的!”玉花高兴得随手抱起一个孩子,举起来,“你舅舅上中学了,啊!”
“今年上的,才一个多月。”妈妈平静地说,“他的成绩还算好,语文考前几名,算术,算术原来没学过,但是……但是我教他算过帐,居然也‘挣’了点分,过关了。”
玉花忽然想起了什么,也没听妈妈说完没有,“噔噔噔”跑上楼去,拉开抽屉,翻出一沓书来,拿下来递给能天:“快看,能天,这是你舅舅读过的书。”
第二天一早,能天就起床了。他站在外婆家的大门口,正好望见对面刘老爷家正面墙上挂着的自鸣钟,随着玻璃匣子里那个小锤不紧不慢地摆动,他发现,上面那个圆盘中的两根黑色的针有一根在不经不觉地走,当它的头指向正上方的时候,“当当当”,钟就响了,他数了的,一共响了七下。小能天觉得很有趣,很想到那屋里去看个究竟,而且不时有人从那屋里进进出出,他知道那是有人在买东西,小龙河就有这样的铺子。可是他一个人又不敢进去,怕人家问他买什么,那该怎么回答呀?弟弟们还没起床,爸爸在给外婆劈柴,妈妈和外婆在厨房里边做饭边说话儿,昨天夜里也不知道她们说了多长时间,反正一直在说。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能天一点也不知道,早晨醒来,她们早已在厨房里说开了,真不知道她们哪儿来的那么多话说。
吃过早饭,外婆说要带他们上街转转,几个小家伙顿时欢呼雀跃,只有全佐说:“我就不去了吧,那个大树疙瘩还没劈完呢。”“去吧,你不去,玄玄谁抱呢?”玉花说,“疙瘩放着回来再劈嘛。”于是一家人浩浩荡荡地上了街。显然,孩子们还很拘谨,不管是抱着的,还是跟着走的,全都没了在家的那种欢快劲儿。其实街上也的确没什么好转的,大大小小的铺子,不是针线布匹,就是油盐酱醋,还有卖粮食的,卖肉的,还有几家饭馆里不时有香味飘出来,碗筷和桌子的碰撞声还有炒菜时勺子和锅的撞击声。“还没有我家里扳苞子撕苞子热闹呢。”能天想。总算有一家有一些小玩意儿卖,外婆为玄玄买了一个小拨浪鼓,给其他几个一人一件玩具,又为每个人买了一双袜子。
“妈妈,我和全佐就免了吧,他穿山袜,我还有——您一年挣几个钱啊,还要供弟弟上学。”
“放心吧,这点钱我还是有的——读书的,政府给一部分助学金,我拿不了多少。”
“自己读书政府还给钱呀?”玉花惊讶不已。
“我也不懂,前两天金哥回来找农会开证明的时候说的。”
“什么证明哪?”
“证明我家的收入情况呗。”
走在街上,不时有人同外婆打招呼,更多的人擦肩而过,行色匆匆。“怎么这样啊?”能天想,“在我们家里,在路上碰到人,认得的不认得的都要打招呼,有时候还要叫人家到家里喝茶甚至吃饭。”直到下了河,哥仨总算有了兴趣,先是能天捡起石子往水里扔,溅起团团水花,能地立刻跟着学样,紧接着能玄也从爸爸的怀里挣脱出来,加入他们的行列,接着又去玩沙子,往回走的时候,弟兄仨的口袋里都装满了圆圆的花花绿绿的石子。
回家的路上,照例在大龙河街上的那家茶馆里喝碗茶,让孩子们吃点外婆给带的东西,休息一会儿再上路。又走了六七里路,就到了小龙河汇入的两河口,这是一个小村落,散居着几十户人家,在岔路口有两爿铺子。
玉花说:“找地方坐会儿再过河,好吗?”
“好吧,只是在街上才坐了的,又坐,什么时候到家呀?”
“你还记不记得下面那个学堂呀?”
“怎么不记得?去年进山‘劝’学的就是他的儿子,我曾经问过一些人,都说这老先生教书蛮认真的。”
“是啊,这是离我们家最近的学堂啊。”
“你……你想让能天到这里来读书呀?小龙河峡里进去二十多里没人家,一旦行风走暴,山洪说来就来了,小孩子家家的知道往哪里躲哇!还有,从小龙河村子里到家还有十来里,一个往返60几里路,能读什么书啊。”
“自然不能早出晚归啦,得寄学,正月间送去,过端阳、过月半、放年假去接,你说呢?”
“只怕孩子太小,穿衣吃饭的事都弄不好,怎么读书啊?”
“先去问问先生吧,回去以后再问问别的人,看有没有作伴上学的。”
回到家里,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下,拂着和煦秋风,全佐耕田,玉花婆媳俩就去挖犁不到的田边地角(茆头),能天背着妹妹领着俩弟弟在家里玩儿。开始弟兄仨还能打打闹闹,不一会儿能天就觉得越背越沉,襻带勒得肩膀生疼,他摇摇晃晃地往地头走——其实他要是不攀爬这一段成人看来不太陡对他来说蛮吃力的上坡,也许还好一些——“妈妈,我背不动了。”小脸挣得通红。婆婆望见,连忙丢下锄头,跑过来解开襻带,把熟睡的小家伙接在手里:“我说能天他妈呀,你把孩子抱回去喂点奶吧,这点茆头今天挖不完有明天呢,又不是黄了麦子老了秧的紧忙活。”“才多大一会儿,又没哭。”玉花边说边走过来接过孩子,在熟睡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抱着往回走,边走边说:“妈,您也休息一会儿吧,不忙的。”“不急不急,我和耕田的一道回来——再挖一会儿。”玉花望着老人拖着一双小脚在齐膝的土坷拉中行走,看似稳健,其实艰难,心里不禁生出一丝内疚来,老人身体不像当年那么好了,让她不要下地她不肯,说她一辈子从来就是这么做的——一辈子就该这么做么?
玉花回家拿出一个洗澡盆,垫一些衣服,把能黄——小女儿放进去,围紧,回头说道:“能天,看着妹妹,醒了如果不哭,你就逗她玩儿。”“那她哭了呢?”“我听得到的,该喂奶的时候我会回来的。”说着回头向田里走去。“妈妈,让弟弟来和我一起玩儿,光看着妹妹,妹妹又不和我说话。”“要得,我喊他们,只是你是哥哥,不要跑远了,看着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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