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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2-8-14 16:4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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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是国家办学,老师的工资是国家发的,学生只要出书钱和很少一点学杂费就行了,你三叔这才答应让全佳上学。”
“啊,原来读书不交学费呀,怪不得都说共产党好,我还以为只是打倒厉秋扬那样的坏蛋呢,小孩子读书的事政府也管呀。”玉花高兴地说道,随手抱起能玄亲了一口。这时候,黄黄醒了,在床上哭哩,玉花连忙去接孩子。
二老爹吧嗒着烟,又说:“不止是小孩子呢,刚才我说呀,可惜我家全俨十五岁了,当把脚手了,不然我让他也去读几年书。谁知这老师说,一个乡才办一所学校,一名老师,也就四五十名学生吧,不过您别着急,上面已经布置下来了,结合土地改革,农村要普遍办冬学,凡是不能上学读书的,不论男女,不论年龄大小,都可以上冬学。我说,都老胳膊老腿了,还读书,当秀才?他说呀,那当然是自愿,上不了的,不愿上的,不强迫;即使七十岁,只要愿意学的,都可以读冬学,不耽误生产的。”
玉花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说:“我说他爸呀,你可听好了,如果真有这样的学校,你也去,我也去,咱俩都去,借钱也读。”
二老爹又说:“说了的,不要钱,不光不要学费,书都是发的。”
第二天,玉花去了一趟小龙河,原先一直考虑送能天去大龙河读书,现在近了,就在家门口,能地也上,能地七岁了,该上学了,兄弟俩一起上。她先到铺子里买了毛笔、墨和纸,家里有,但是只有一份,既然买,就买两份,家里那一份留着,有用。二叔说成年人要上冬学,全乡总有几千人吧,这冬学得有多大呀?也不知道办在哪里,一下子去哪里找那么多先生,哦,现在不叫先生,叫老师。玉花做梦也没有想到,几个月以后,随着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的蓬勃开展,乡农会主席新国昆派她和十几名跟她一样略微识得几个字的农民去区里的一个识字班里学习了七天,回来她就作了黄岩屋这一片的冬学老师。真的是冬天学,农闲学,一点也不耽误干活的。
玉花把买好的东西放在随身背着的背篓里——这是山里人的习惯,有人笑说,山里人除了吃饭和睡觉,到哪里都随身背着个背篓——然后去了学校,她要看看学校是什么样子,和她有点熟悉的私塾有什么不同。她知道,学校和这个铺子就在这同一栋房子里。这是两个天井的大房子,不是街上大户人家那种两进的院落,而是两个天井并排的四合院,由于都是刘家的,所以两院是相通的。户主人叫刘富起,有十几亩地出租,又经营着这个铺子,大家都叫他刘掌柜的。铺子在南头的第一间厢房里,在墙上开了一个大大的窗户,买卖东西就在这个窗口进行;转过墙角是厅屋门,也就是这栋房子的大门;越过大门继续往前,玉花看见一位瓦匠师傅正在给一间屋子开窗户。这里本是北头这一套四合院开厅屋门的地方,主人大约是为了使用上的考虑,这间屋子没有门,只在临天井的那一方装了板壁,这板壁是由两两相对的三合门组成的,把门都关上是一趟完整的板壁,打开哪一扇都是门,把门都卸掉就和天井乃至堂屋连为一体了。她走上去问道:“师傅,这间就是学校么?”
“是啊,这是学生娃读书的地方,先生住在楼上。”瓦匠师傅说,“先生说屋子太暗,要开个窗户,还要大,其实正对着天井有大门,暗什么暗啊?”
“师傅你不知道,学校不比住家屋,学生是要在里面读书写字的,暗了可不行,天井的那一点光有点暗——只是刘掌柜的允许在他的墙上挖洞开窗户么?”
“咳,你是哪个大组的?新大哥开会讲了的——你知道新大哥是谁吗?”
“你说的是农会主席新国昆么?”
“是他。他说,马上要进行土地改革了,到时候不管是山外地主的土地,还是刘家的土地,统统都要分给贫雇农,没有土地的分土地,没有房子的分房子,他刘富起还敢呲牙么?”瓦匠师傅的话使玉花笑了:“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呢——我们黄岩屋除了自耕户以外,都种山外东家的田。”
“应当想到啊,山外的地主剥削人,刘富起也剥削人,一个模子扣出来的。”瓦匠师傅豪迈地说,“山里的,山外的,凡是地主老财的土地、浮财都要分,还要开斗争会,诉苦,罪大恶极的,枪毙。”
十三这天又是个大晴天,金灿灿的阳光照过来,把云中大山分割成鲜明的三种颜色:阳光照着的地方是鲜亮的白色,太阳还没有照着的地方是暗暗的白色,从雪中突兀而出的岩石和树林是灰黑色,从全佐他们的稻场里望去层次分明。全佐和玉花从屋里抬出一件红彤彤的家具——抽屉放在稻场里,这是他俩结婚时全佐他妈请木匠师傅打的,十年了,它还鲜亮如新。玉花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又细心地把它抹干净,连柜底的点点蛛丝也不放过,然后两个人把它抬到阶沿上顿着的背篓上,挨着墙靠稳当,吃过早饭就要把它送到学校去,作兄弟俩的课桌。玉花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进屋去拿出两个敲得整整齐齐的碗底放进抽屉的屉子里。一身新衣新鞋的能天、能地兄弟俩正在凌光光的稻场里追逐、玩耍,能地眼尖,问道:“妈妈,放两个碗底干什么啊?”
“给你们作砚台啊,家里有砚台,留着你们放学回来用,那两个放在学校里就不必带回来了。”
“你买了笔、墨、纸,怎么不买砚台啊?”能天问。
“我说能天啊,和长辈说话要称‘您’,不要‘你’呀‘你’的,要有礼貌,对老师也是这样,师如父母,记得吗?能地听见了没有?”兄弟俩乖乖地应声:“是。”其实玉花是打算给他们买砚台的,谁知道铺子里卖布、卖盐、卖香、烛、纸(土纸),也卖毛笔和写纸,惟独没有砚台卖,正犯愁呢,从三婶稻场里经过,见三婶正蹲在石磙旁边敲一个破碗,原来她在给全佳制作“砚台”,连忙回家作了两个,虽然看着有点粗糙,能用就行。这时候,能天婆婆在屋里喊道:“吃饭了,能天。”于是大家一起往屋里走。
快上桌子了,从来不主动开口说话的全佐说道:“哎,我说。”孩子渐渐大了,夫妻间的称呼也不知不觉由“全哥”“妹妹”变成了通用的“哎,我说”。
玉花惊奇地回头看着他:“哎,你说,我听着哪。”
“我,我想……”又是半天没有下文。
“你想什么呀?吞吞吐吐的。”玉花笑着端起碗。
“我想,我想,送他俩上学还是你去吧。”
“为什么?”
“我去了,见到老师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咳,真是的,要你说什么啊,老师上门来劝……啊,不叫‘劝学’,叫动员,老师动员来着,你去了老师自然会告诉你抽屉往哪里放,他哥俩坐哪,还有老师问什么或者要什么你估摸着答应不就行了。”
“可我还是怕……”
“怕什么?怕回答不上来还是怕老师掐了你的舌头?”玉花提高了嗓音说,“等会儿路上化了,偏岩子下去有些滑,我是怕跌倒了把个抽屉摔坏了,你……”
全佐“呵呵”一笑:“我没说我不去啊,抽屉我背着,你领着他兄弟俩就行。”
“你呀你,我说你什么好呢?”
学校,应当叫做教室的那个大大的窗子已经安好了,窗子四周的泥巴还是湿的,呈深黄色,和周围退了色的白墙壁不太协调,不过并不刺眼。玉花隔着窗户齿望见老师正向面前站着的父子俩问话,边问边往本子上写。她连忙带着能天兄弟俩转过墙角,从侧面的一个巷子——左边是一排栏圈,母子仨从右边的侧门进入厢房,在天井里和从教室里出来的父子俩相遇。
“大哥送孩子上学?”玉花打个招呼。
“是啊,托毛主席的福,我岑家也要出读书人了——大嫂是作大事的,一次送俩呀?”
“是啊,到点儿了嘛。”说着就进入了教室。
刚合上本子的老师抬起头来问道:“大嫂,您送学生上学?”
“是啊。”玉花把小兄弟俩推到前面,说道,“先生,就这俩小子,费您心了,老师。”说着拿出一块削得平平整整的竹片,双手递过去,“老师,这是戒尺,孩子如果不听话,尽管责罚。小孩子嘛,不打不成材。”
“大嫂,这个我不能收。”
“为什么?您是说这是应当由他爸送来才合适,对吗?他爸……”
“不是的,谁送我们都不收。”老师耐心地说,“现在是新社会,要用新制度管理学校,用新方法教育学生,不准体罚学生的。”
“体罚?什么是体罚?”
“简单地说,就是不准打骂学生,不仅不能打,骂学生都是不允许的。”
能天兄弟俩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妈妈背后去了,从妈妈背后偷偷看老师,见老师说话蛮和蔼,又说不打学生,俩小家伙轻轻地笑了。玉花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又转过来说:“嗯哪,孩子不听话怎么办?这可不是一个两个啊,在家里,一母所生的还扯皮呢。”
“您放心,他们都是祖国的花朵,国家还等着他们来建设哩。再说,小孩子就该活泼啊,蹦蹦跳跳的,或是互相之间扯点小皮,不要紧的,您放心。”接着老师就问了孩子的姓名、年龄、住址等等,并在本子上郑重地记下来。
玉花清楚地看到那本子封面上写着“报名册”三个大字,只是左右各有一行小字没看明白。其实那两行字很简单,左边顶格写的是“曲县三区小龙河小学”,右边落款是“1951年春季”。
接着老师又说:“您两个学生应交书杂费11000元(旧币,合1.1元),如果带来了就交给我,没有呢十六那天也就是元宵节的第二天上学带来也行。”
“您是说两个孩子才11000元,一个人5500元?”
“是的,县里统一规定的,高山地区一、二年级学生每学期也就是半年收学杂费2000元,语文、算术两本书2700元,两个本子,每个400元,加来就是5500元,另外笔、墨和写大字用的纸是要自备的。”
“啊呀,就这点钱,您是说我俩孩子一年才22000元?”
“是的,是这样,不过随着年级的升高会多一点,低山、沿江一带经济条件相对好一点的,杂费略微高一点,另外家庭特别困难的,可以向政府反映,国家会酌情减免的。”
“不用,不用,我家卖点粮食,卖点核桃什么的,就交了。”玉花欣喜地说,“竟有这样的好事,这不是白让我们的孩子读书吗?”
“大嫂,现在是共产党毛主席领导,就是为人民谋幸福的嘛。”
“是啊是啊,还要进行土地改革,种田不用交租了,还要组织我们学文化……”玉花喜极而泣,她一把抱起能地,把头埋在孩子的胸前。
那么大个乡,七个大组,每个大组又分三、五个小组,全乡3000来人,竟然只凑了不到40 名学生,小龙河小学就算开张了。狄老师把孩子们分成两个年级,能天他们七八个大点的孩子上二年级,剩下的念一年级。一年级的都是发蒙子,连书的倒顺都不知道的。二年级的可就不同了,能天跟着他妈读完了《三字经》、《百家姓》,正读《千字文》哩,能背书,会写字,还会打算盘,斤求两,加、减、乘、除都会,甚至六归七二五除都学了一遍的。全佳呢,能天“上学”他也“上学”,但是他妈妈常常安排作一些家务事,小孩子贪玩,做了事就忘了上学,作父母的也不管管,上学的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文房四宝一样没有,只能在能天家用他的写一写,回家了什么都忘记了,不过毕竟有一定的基础。还有一个叫刘贵生,刘掌柜的儿子,十岁(恰好三个人都是十岁),他是这些学生中唯一一个送到街上正儿巴经地读了一年书的,字写得比能天还好。除此之外,另外五个纯粹是因为年龄大了,不得已让他们读二年级,他们中间十三岁的有两个,十二岁的一个,十一岁的有两个。
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刚出校门,面对除了一间教室什么也没有的这样一所学校,面对近四十名学生和他们面前形状不同、高低各异的课桌,狄老师开始了他的处女航。他先给二年级上课,然后让能天和贵生带着他们坐在天井的一角读书,该做作业了,就悄没声儿地“溜”进教室,做完了又“溜”出去读书或是玩儿。一年级有点麻烦,老师得像个私塾先生似的,一个一个地教他们如何打开课本,再教他们读(能地除外),常常是在黑板上认识了,在课本上却找不着位置,七八岁的孩子,能把一头牛放得膘肥体壮,却好几天不知道书的倒顺,更别说把黑板上的字和书上的对号了。会读了还得写,别说执笔,就说向砚台里注水、磨墨,稍有疏忽,不是这个孩子打湿了书,就是那个孩子弄得满本子是墨。帮助了这个,又去纠正那个,尽管室外还覆盖着厚厚的白雪,狄老师额头上常常布满了细细的汗珠。“哎,一年级,应该让他们用铅笔的。”他想。可是除了他自己,谁也没见过铅笔,别说小龙河铺子里,就是大龙河街上也没有卖铅笔的。第三天,终于全面地完成了一次作业,狄老师高高兴兴地坐下来批改作业。咦,忘了一件大事,本子上没名字,该怎么发下去啊?第二天只好一字排开,让同学们各自来认领,然后一个个为他们写上名字,再开始新一天的课程。
狄老师的家就在大龙河街上,有祖传的房屋,还有十几石米课,算个小地主吧。他老爸是个享福人,自己不种田,按说可以开一爿铺子,位置好,也有本钱,可是他嫌做生意满身铜臭气,污秽了他的书香门第,其实他也就是读了十几年书,并没有考取什么功名,整天在家里看看书,咏诗作赋打发日子,他最大的爱好是写对联,自联自写。他的确写一手好字,过年过节或是谁家有个红白之事,都请他写对联,有求必应,有的给他封个封子,他收下,有的只是说声“谢谢”,他也不计较,下次求着他,照写不误。谁知道把福享倒了,人到中年,四十来岁,世道变了,共产党来了,来了就来了呗,好象与他无涉,清匪反霸,镇压反革命,问都没有人来问他一声。是啊,一个与世无争的人,有时候还能帮别人一点小忙的人,谁来找他的麻烦?谁知道麻烦事还真的来了,要实行土地改革,他这个靠收租吃饭的人自然首当其冲。农会组织贫雇农开会,他没有资格参加,也没有兴趣,满脑壳草屑满腿子泥的穷光蛋,开几个会就富起来了?但是他的人缘好,很快就知道了这些穷光蛋要干什么,而且是政府,具体说是农会领着他们干的。这下老“秀才”慌了神了,跑到街上把政府的布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想了想,就去找农会主席——这是个曾经请他写过对联的人——说他愿意把土地交了,房子、财产交了,当个开明地主。那农会主席又请示了工作组,于是大龙河街上产生了一名开明地主。这老“秀才”的另一件骄人成绩是培养了建刚这样一位人民教师,其实什么培养啊,建刚到了该上学的年龄就被他送进私塾,后来又让他上了小学。刚解放,县中学招生,在招初中班的同时,招了一个简师班,培养小学教师,学制一年。狄建刚就这样进了简师班,毕业以后就上了小龙河。
四十天过去了,区文教助理员组织了一次考试,全区六所学校,除中心小学外,新建的几所学校成绩都不是很理想。三个月过去了,大家都大有长进,60 分以上的占了不小的比例。到放暑假的时候,各学校的平均分数都达到了60 分以上,小龙河小学是78 分,狄老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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